焦肆躺在自己房中簡陋的床鋪上,望著屋頂橫樑出神。
最近的事情,不斷在腦海中反覆翻騰。
尤氏贈簪、望月亭對峙、秦業震怒退婚、賈珍當眾責打賈蓉......
他如今身在寧國府為奴,身份尷尬,處境微妙。
而寧國府未來的繼承人賈蓉,與他又一直不睦。
從最初的羞辱打罵,到後來的秦淮河衝突,再到望月亭那場差點置他於死地的毒計......
賈蓉對他,是實實在在的恨之入骨。
即便這次被他反將一軍,吃了大虧,以賈蓉那睚眥必報、又蠢又毒的性子,絕不會善罷甘休。
只要賈蓉一日還是寧國府的長孫,未來的繼承人,自己在這府里,就一日不得安寧。
「唉......」
焦肆忍不住輕輕嘆了口氣。
腦海中忽然閃過賈珍今日在望月亭前說的那句話——
「你也看到了,蓉兒如此不肖,不堪大任。或許......我寧國府,是該考慮再添口人了。」
這話,當時聽來是賈珍氣急之下的遷怒。
可如今細想......
未嘗不是一種可能?
賈珍對賈蓉這個兒子,顯然失望透頂。
若真能再添個嫡子,賈蓉這蠢貨的地位,只怕......
焦肆眼睛微微眯起,心中一個大膽的念頭悄然滋生。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壁,聲音低得幾乎只有自己能聽見。
「剛好珍大爺說要再生一個,換了賈蓉......」
「要不......添把柴,促成這件事?」
話音剛落!
「砰——!」
房門被人從外面猛地撞開!
力道之大,震得門框都晃了晃。
緊接著,一道哭腔在門口炸響!
「肆哥!萬萬不可啊——!」
焦肆嚇得一個激靈,猛地從床上彈坐起來!
心臟「咚咚咚」狂跳,後背瞬間冒出一層冷汗。
誰?!
他驚魂未定地抬頭看去。
只見門口,一個鼻青臉腫、狼狽不堪的身影,正踉踉蹌蹌地沖了進來。
正是賈蓉!
他臉上還帶著白日裡被賈珍踹出的青紫,眼睛紅腫,頭髮散亂。
此刻,他正用那雙充滿了絕望的眼睛,死死盯著焦肆。
那眼神,活像見了鬼。
焦肆看著他那副尊容,又想到自己剛才那句「自言自語」,腦中「嗡」的一聲。
完了。
被聽見了!
他喉結滾動了一下,臉上肌肉僵硬地扯了扯,擠出一個「若無其事」的笑容。
「蓉大爺?」
「你怎麼來了?」
他聲音有些發飄。
賈蓉卻沒回答他這個問題。
他幾步衝到焦肆床前,「撲通」一聲,竟直接抱住焦肆大腿!
「肆哥!焦大哥!我的好哥哥!」
他聲音帶著哭腔,眼淚鼻涕一起往下淌。
「我剛才都聽見了!」
「你說要添把柴,讓我爹再生一個,換了我......」
「你不能這樣啊肆哥!」
「咱們......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你不能這麼坑我啊!」
焦肆被他這突如其來的「抱大腿」和哭訴弄得渾身不自在。
他用力抽了抽腿,沒抽動。
只能硬著頭皮,乾咳兩聲。
「那個......蓉哥兒,你聽錯了。」
「我剛才說夢話來著!」
「對!說夢話!」
他努力讓自己的表情看起來真誠一些。
「我這兩日累著了,剛躺下就睡著了,說的都是胡話!你別當真!」
賈蓉抬起頭,淚眼汪汪地看著他。
那張腫成豬頭似的臉上,寫滿了不信。
「肆哥......我知道你是說夢話......」
「可是這夢話,它......嚇人啊!」
「肆哥,你就當可憐可憐我,行不行?」
「我爹今天差點沒打死我!還要把我趕出府去!還要再生個兒子!」
「我已經夠慘了!你就別......別再添柴了!」
他抱著焦肆的腿,哭得那叫一個情真意切,淒悽慘慘。
仿佛焦肆就是那根能救他命的最後一根稻草。
焦肆看著他這副模樣,心中暗爽不已。
賈蓉,寧國府的長孫,未來的繼承人。
平日裡眼高於頂,囂張跋扈,視他如螻蟻草芥。
如今,卻像條喪家之犬一樣,跪在自己這個「奴僕」面前,抱著自己的腿,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
這畫面,實在是太......戲劇化了。
焦肆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那股快意。
他再次試圖抽回腿。
「蓉哥兒,你先起來。」
「這事兒......我真幫不了你。」
「我就是個奴才,哪裡管得了主子的房裡事?」
「你還是去找別人幫忙吧。比如......珍大爺,或者尤太太?」
賈蓉一聽這話,哭得更凶了。
「我爹?我爹恨不得打死我!」
「尤太太?她......她巴不得我爹再生一個,好鞏固她的地位!」
「肆哥!現在只有你能幫我了!」
他死死抱著焦肆的腿,不肯鬆手。
「嬸娘......哦不,璉二奶奶都說了!現在能幫我挽回婚事的,只有你!」
「肆哥!求你了!只要你幫我這一次,以後......以後我給你當牛做馬都行!」
焦肆眉頭皺了起來。
王熙鳳?
又是她?
她到底在打什麼主意?
為什麼要讓賈蓉來找自己?
還說什麼「只有我能幫他」?
焦肆心中警惕更甚。
他不想摻和進賈蓉這攤爛泥里。
更不想被王熙鳳牽著鼻子走。
他冷下臉,語氣更加堅決。
「蓉哥兒,我說了,我幫不了。」
「你還是回去吧。」
「再鬧下去,讓人看見了,不好看。」
說著,他用力掰開賈蓉的手,站起身,走到一邊,背對著賈蓉。
一副「送客」的姿態。
賈蓉跪在地上,看著焦肆冷漠的背影,心中那股憋屈和怒火,「噌」地一下又冒了上來。
他好歹是寧國府的長孫!
是主子!
如今卻要求一個奴才!
這奴才還三番兩次拒絕他!
簡直豈有此理!
他猛地站起身,指著焦肆的背影,聲音因為憤怒而發抖。
「焦肆!你別給臉不要臉!」
「本少爺好聲好氣求你,是給你面子!」
「你真當自己是什麼人物了?!」
「信不信本少爺......」
話說到一半,他猛地頓住了。
腦海中,浮現出王熙鳳那張似笑非笑、卻帶著不容置疑意味的臉。
還有她最後那句話——
「現如今,能幫你挽回這門婚事的,只有他。」
賈蓉臉上的憤怒,像潮水一樣退去。
取而代之的,是更深的絕望和不得不低頭的屈辱。
他咬緊牙關,牙齒磨得咯咯作響。
最終。
他「噗通」一聲,跪了下去。
聲音嘶啞。
「肆哥......我錯了。」
「我剛才急糊塗了,說了混帳話。」
「你別跟我一般見識。」
「求你幫幫我吧。」
「只要你能幫我挽回婚事,讓我做什麼都行!」
焦肆背對著他,沒有轉身。
心中卻是一片複雜。
賈蓉這蠢貨,居然真的......低頭了?
為了挽回和秦可卿的婚事,連寧國府長孫那點可憐的自尊和面子,都不要了?
看來,他是真的走投無路了。
也真的怕被賈珍放棄,被趕出寧國府。
焦肆沉默了很久。
久到賈蓉的心,一點點沉到谷底,幾乎要徹底絕望。
才終於緩緩轉過身。
他低頭,看著跪在地上、額頭抵著地面、渾身微微發抖的賈蓉。
眼中閃過一絲冰冷的算計。
「你真的......什麼都肯做?」
賈蓉猛地抬起頭,眼中爆發出希冀的光芒!
「肯!肯!一萬個肯!」
「肆哥你說!要我做什麼?!」
焦肆走到桌邊,慢條斯理地坐下。
給自己倒了杯涼茶,慢慢喝了一口。
這才抬眼,看向依舊跪在地上的賈蓉。
「幫你可以。」
「但我有幾個條件。」
賈蓉連連點頭,欣喜若狂。
「你說!你說!別說幾個條件,就是幾百個、幾千個,我也答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