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肆一個激靈，酒勁徹底散了。
尤氏的手指還搭在他胸口。
那指尖隔著薄薄衣衫傳來的溫熱觸感，讓他渾身僵硬。
自從上次在望月亭前，賈珍當眾說了那句「再添口人」後，尤氏有意扳倒賈蓉，這也在焦肆預料之中。
畢竟，賈蓉不是她親生，若能扶植自己未來的孩子上位，尤氏在寧國府的地位才真正穩固。
可焦肆怎麼也沒想到，尤氏竟會猜到賈蓉要來找自己幫忙與秦可卿說和。
更沒想到，尤氏竟會採取這般......「以身入局」的方式。
一時間，他陷入了艱難抉擇。
賈蓉與尤氏不同。
賈蓉雖是寧國府嫡長孫，身份正統，但憑這段時間相處，焦肆看得清楚——這就是個胸無城府、好色愚蠢的草包。
喜怒形於色，算計都寫在臉上，偏偏還自以為是，動不動就搬起石頭砸自己的腳。
跟這種人結盟？
只怕還沒等扳倒對手，先被他那層出不窮的蠢主意給坑死了。
可尤氏......
她顯然是個聰明人。
懂得審時度勢，善用自身優勢，更知道如何謀取最大利益。
從之前「贈簪破局」就能看出，她心思縝密，手段也高明。
跟著她，或許能成事。
但......
焦肆心中清楚，自己一個下人，跟國公府的奶奶有這層關係，可不是什麼好事。
若非如此，自己何必一直對王熙鳳那般拒絕？
正糾結時。
卻聽尤氏又開口了。
「焦肆啊......」
「如果我所料不差，從你一開始，在我面前出現，說什麼『簪子』的事，愁眉苦臉裝模作樣的時候......」
「那時候，你就已經開始算計蓉兒了吧？」
焦肆心中猛地一震。
這女人......果然厲害。
怎麼賈府這些男人，一個比一個草包，可這些女人們，卻一個比一個厲害。
王熙鳳精明狠辣，秦可卿聰慧通透，眼前這位珍大奶奶......也是心思深沉、步步為營。
焦肆面上卻不動聲色。
他連忙搖頭。
「太太明鑑！小人......小人怎敢算計主子？」
「當日小人真的是為主子著想，才......」
尤氏輕輕「嗤」了一聲，打斷了他的話。
「行了，在我面前，就不必裝模作樣了。」
她手指在他胸口輕輕點了點。
「你是聰明人，我也是。」
「咱們打開天窗說亮話。」
她頓了頓，忽然湊得更近。
溫熱的呼吸幾乎噴在焦肆臉上。
「我若將這件事告訴老爺，會怎麼樣？」
焦肆心中一沉。
告訴賈珍？
自己這個奴僕，只怕立刻就會被當成替罪羊，下場悽慘。
焦肆暗嘆。
心知躲不過去了。
這女人，已經抓住了他的把柄。
他腦中飛快地轉著念頭。
嘴上答應幫尤氏？
可以。
但心中，絕不能真幫她。
賈蓉雖蠢，卻是明面上的敵人。
尤氏精明，實乃暗地裡的毒蛇。
兩邊都幫？
那等於兩邊都得罪。
最好的辦法，是學那徐庶進曹營——兩邊都不摻和。
打定主意。
焦肆嘆了口氣。
「太太既然都猜到了，小人也沒什麼好說的了。」
「小人幫太太就是。」
「只是奶奶這番『好意』......」
他意有所指地瞥了一眼尤氏依舊按在他胸口的手。
「小人實在消受不起。」
「太太不就是想把小人綁在您的戰船上嗎？」
「何必......用這般方式？」
尤氏聽著，臉上笑意更深。
她非但沒有收回手，反而整個身子又往前貼了貼。
另一隻手也抬了起來，輕輕撫上焦肆的臉頰。
指尖在他緊抿的唇瓣上，極輕極緩地摩挲了一下。
這已經是赤裸裸的暗示了。
「傻小子......」
尤氏的聲音柔得像水。
「誰說......只是想把伱綁在船上？」
她微微仰起臉，眼中波光流轉。
「這一半嘛......確實是『好意』，想拉你入伙。」
「可這另一半......」
她頓了頓，紅唇幾乎貼上焦肆的耳廓。
「倒是我的真實想法。」
焦肆渾身僵硬，一動不敢動。
尤氏卻仿佛很享受他這副緊張又抗拒的模樣。
「你這精壯的身子，這眉眼，這氣度......」
「比府里那老傢伙，強出不知多少。」
「那老東西，早就被酒色掏空了，一身松垮垮的肥肉，看著都膩味。」
「說到底......是個雙贏的事。」
焦肆聽著這些露骨的話，只覺得頭皮發麻。
他深吸一口氣，用力別開頭，避開了尤氏的手指。
聲音僵硬，帶著不容置疑的拒絕。
「太太，請自重。」
「小人......不敢。」
尤氏臉上的笑容，瞬間淡了些。
眼中閃過一絲不悅。
她盯著焦肆看了半晌。
心中湧起一股難言挫敗。
自己都這般主動了，這焦肆竟然還是油鹽不進？
這焦肆，難道是嫌她姿色不濟，看不上自己？
可隨即又否定了這個念頭。
尤氏對自己的容貌，向來有信心。
雖不如王熙鳳那般艷麗逼人，可也是溫潤秀美，風韻猶存。
府里下人偷看她時那眼神，她不是不知道。
那......難道是焦肆不行？
這個念頭剛冒出來，又被她自己按下去了。
她早就打聽過，焦肆跟王熙鳳、秦可卿、柳如是......個個都與焦肆交往頗深。
聽說在秦淮河上，也是風流人物。
這樣的人，怎麼會「不行」？
尤氏左思右想，不得其解。
心中的惱怒，漸漸變成了煩躁。
這焦肆，軟硬不吃，到底想怎樣？
最終，她深吸一口氣，決定不再糾結。
臉上重新掛起那副從容溫婉的笑容，緩緩收回了手。
往後退了一步，拉開兩人之間的距離。
仿佛剛才那番旖旎曖昧，從未發生過。
「罷了。」
「既然你不願，我也不強求。」
「咱們......就說正事。」
焦肆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卻聽尤氏沉吟片刻，開口道：
「你既然答應幫我，那就先替我辦一件事。」
「過兩日，你想辦法，邀秦可卿出城一趟，去城外的鳳游寺。」
「就說寺里香火靈驗，邀她一起去上炷香，遊玩散心。恰巧我最近得了幾支南邊來的沉香，邀她一起品品。」
焦肆眉頭微皺。
「太太......這是何意？」
「秦姑娘如今正在風口浪尖上，秦大人恐怕不會答應她隨意出門，更不會答應她與我同行。」
尤氏笑了笑。
「那是你的事。」
「我只要結果。」
「至於秦業那邊......可卿那丫頭，聰明著呢。她若想去，自有辦法說服她爹。」
焦肆沉默片刻，點了點頭，躬身行了一禮，轉身快步離開。
屋內。
尤氏臉上那副從容溫婉的笑容，漸漸淡去。
取而代之的，是一絲淡淡譏諷。
她輕輕撫了撫自己依舊光滑細膩的臉頰，又低頭看了看自己窈窕的身段。
眼中閃過一絲不甘，但很快被決斷取代。
「焦肆啊焦肆......」
她低聲自語，聲音在空曠的屋子裡輕輕迴蕩。
「給你機會，你不要。」
「那就別怪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