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可卿被她追得氣喘吁吁,酒意上涌,加上又羞又急,腳下一個踉蹌,差點絆倒。
她扶著琴案,彎著腰,大口喘氣,實在是跑不動了。
柳如是也隨之停下了腳步,站在她身後幾步遠的地方,臉上似笑非笑。
就在這時。
「吱呀」一聲。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蝶兒的小腦袋探了進來,臉上滿是驚疑不定。
「柳姐姐......咱們不等恩公了嗎?」
她說著,眼圈都有些紅了。
「這位秦公子自然是風流倜儻,家世想必也好......」
「可恩公對咱們,可是有著救命之恩啊......」
秦可卿正愁怎麼推辭,此刻聽到蝶兒開口,趕忙接話。
「對啊!柳大家!」
「蝶兒姑娘說得對!你與焦肆焦大俠早已許下盟約,情深義重!」
「萬萬不可因為我而廢除了啊!」
她此刻也顧不得裝什麼「秦公子」,語氣里滿是誠懇。
柳如是看著這一大一小兩個「痴情」人,一個委屈巴巴,一個急赤白臉,終於忍不住,「噗嗤」一聲笑了出來。
「鬧也鬧夠了,戲......也該收場了吧?」
「這位......『秦公子』。」
「你女扮男裝,大鬧淮上雲樓,非要見我,到底所為何事?」
話音一落。
室內瞬間安靜下來。
蝶兒猛地抬起頭,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秦可卿。
女......女扮男裝?
這位俊俏得不像話的秦公子......是個女人?!
秦可卿也愣住了。
她臉上的血色,「唰」一下褪得乾乾淨淨。
她......她竟然早就知道了?!
秦可卿站在原地,只覺得一陣天旋地轉。
羞窘,尷尬......種種情緒將她淹沒。
秦可卿咬著唇,低下頭,幾乎不敢看柳如是的眼睛。
過了好半晌,她緩緩抬起頭,看向柳如是。
然後,後退一步,整了整身上凌亂的衣袍,朝著柳如是,深深一揖。
「柳姐姐......」
「小妹秦可卿,家父營繕郎秦諱業,冒昧打擾,還望姐姐見諒。」
「今日前來,實是有不得已的苦衷。」
她直起身,看著柳如是那雙仿佛能洞悉人心的眼睛,一字一句,鄭重說道:
「希望姐姐......能幫我!」
室內安靜了片刻。
柳如是走到軟榻邊,重新坐下,端起手邊的茶盞,輕輕抿了一口。
「幫你?」
「秦姑娘,你是秦府的千金小姐,身份尊貴,又與寧國府定了親,是未來的蓉大奶奶。」
「我能幫你什麼?」
秦可卿深上前一步。
「柳姐姐,不瞞你說......我與焦大哥......有些說不清的糾葛。」
柳如是握著茶盞的手,微微一頓。
眼底深處,有一絲極細微的波瀾閃過。
「哦?」
「什麼糾葛?」
秦可卿臉微紅,將二人之間那些事細細講了一遍。
她頓了頓,眼中泛起一絲水光。
「我知道,姐姐與焦大哥情深義重,早有盟約,當眾定情。」
「我不是來爭什麼,也不是來搶什麼。」
「我只是......不想嫁給賈蓉。」
「那寧榮二府、吃人不吐骨頭的院子,還未進門,便已經差點被賈蓉那廝坑壞了名聲。」
柳如是靜靜聽著。
聽到鳳游寺那一段時,她的呼吸明顯重了許多。
焦大哥啊焦大哥......
我整日掃榻以待,這麼長時間,你都不來;
這秦可卿容貌家世勝我,你就能與她行那等事麼?
柳如是眼中划過幾絲哀怨,但她依舊沒說話。
秦可卿咬了咬唇,繼續說。
「姐姐,我知道我唐突,知道我不該來求你。」
「可我......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
「爹爹鐵了心要我嫁,賈蓉......他是怎樣的人,姐姐想必也聽說過。若我真嫁過去,這輩子......就毀了。」
「焦大哥是我如今唯一的希望。只有他能幫我,也只有他......肯幫我。」
秦可卿的聲音滿是真誠。
柳如是看著她那雙盈滿水光的眼睛,心中那股醋意,漸漸被另一種更為複雜的情緒壓過。
同為女子,她太明白秦可卿此刻的心情了。
那種身不由己,那種走投無路,那種抓住一絲希望就不肯放手的執著。
她想起自己與焦肆的初識,想起梅花山頂的生死與共,想起淮上雲樓的當眾定情。
她與焦肆的感情,固然深厚。
可秦可卿對焦肆,也並非......全無情意。
而且......
柳如是目光落在秦可卿身上。
這位秦姑娘,確實是個難得的妙人兒。
聰慧,通透,善良,又帶著幾分少女的狡黠和勇氣。
能為了自己的命運,鼓起勇氣,女扮男裝闖到這淮上雲樓來,甚至不惜裝瘋賣傻......
這份膽量和決心,柳如是從心底里,是有些佩服的。
她沉默了很久。
終於,輕輕嘆了口氣。
「罷了......」
柳如是抬起頭,看著秦可卿。
那雙秋水般的眸子裡,已經沒有方才的戲謔和審視,只剩下一種瞭然的平靜。
「你的意思,我明白了。」
「你想讓我......幫你傳句話,給焦肆?」
秦可卿眼中瞬間亮起希望的光。
她用力點頭。
「是!」
「有些話,我必須當面跟他說清楚!」
柳如是看著她那急切的樣子,心中又是一軟。
但她沒有立刻答應。
「幫你傳句話可以。」
「只是......」
她頓了頓,語氣無奈。
「焦肆那沒良心的,自打入了寧國府,就再沒來過我這裡。」
「我想見他一面,都難。」
她看向秦可卿,眼神裡帶著一絲複雜的意味。
「你若真想讓我幫你傳話......」
「那就得想辦法,讓他出來,讓他來見我一面。」
秦可卿聞言,先是一愣。
隨即,她明白了柳如是的意思。
柳姐姐願意幫忙,但前提是自己得把焦肆弄出來,送到柳如是面前。
這既是幫忙的條件,或許也是柳姐姐想藉此機會,再見焦肆一面。
秦可卿心中百感交集,既有感激,也有酸澀。
但她沒有猶豫。
她深吸一口氣,用力點頭。
「好!」
「我來想辦法!」
「我一定會想辦法,讓焦大哥出來......來見姐姐一面!」
柳如是看著她那副破釜沉舟的樣子,臉上終於露出一絲笑容。
「那就這麼說定了。」
「你安排好時間、地點,提前讓人來告訴我。」
「我會......等他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