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4章 陳道趙禮,皆出此界
街巷零落,行人漸疏。
西城街巷本就偏僻,此刻更是冷清,偶有行人匆匆走過,皆低著頭,攏著袖,恨不得腳下生風,早些歸家。
幾條野狗在牆角翻找殘羹,聞得人聲,夾著尾巴溜走。
跛腳虎吳彪年約四旬,生得魁梧壯碩,虎背熊腰,一張紫棠麵皮上,從左眉梢至右頰橫亘一道刀疤,如同一條蜈蚣趴在臉上,甚是可怖。
他左腿微跛,走路時身子一高一低,然那身兇悍氣力卻絲毫未減,舉手投足間帶著一股沙場血腥氣,令人望而生畏。
此人本是邊軍老卒,早年隨軍征討,倒也有些戰功。後因傷跛了腿,便回到這城中。
然他過慣了刀頭舔血的日子,哪裡耐得住尋常營生?
憑著軍中人脈,勾結了幾個上官,又糾結了一班地痞無賴,把持了這西城一帶的市井營生。
凡在此地擺攤設點、開門做買賣的,不論大小,每月皆須向他繳納例錢,名曰「平安錢」。
稍有不從,輕則打砸,重則傷殘,端的是個混世魔王。
左近尚未收攤的商販,遠遠望見那跛腳身影出現在巷口,登時如見瘟神,面色大變,忙不迭捲起貨物,匆匆散去。
而那書生姓趙,單名一個禮字,年約二十七八,生得清瘦,面色微黃。
他本出身富庶之家,自幼讀書,倒也頗具才情,十八歲中了秀才,曾被鄉人譽為神童o
然則家道中落後,接連遭變。
先是父母相繼病故,耗盡家財;後又遇一娼妓,花言巧語,哄得他傾心相許,將積蓄盡數交付。
而那女子卻在一個月黑風高夜卷了細軟,不知所蹤。
從此心灰意冷,壯志消磨,再無心舉業。如今只靠著賣字鬻畫,勉強餬口,潦倒度日。
此刻,趙禮正自頷首,面露得色,覺字句間頗有氣象,忽聞得那一聲粗渾喝罵,心頭一緊。
趙禮心中暗忖,自己前日方咬牙湊足月例交過,怎的又來催討?
他按下慌亂,對著那已跛行至攤前的魁梧漢子,拱手道:「吳——吳爺。小生的月例,前日不是已交與您手下那位小哥了麼?緣何————」
「前日?」
吳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牙,頰上一道刀疤隨之扭動,更顯猙獰。
他目光陰鷙地掃過攤上那些字畫,冷笑道:「趙書生,你莫不是讀書讀傻了?前日交的,那是上個月的例錢。今日,該交這個月的了。」
「這、這————」趙禮面色難看。
「吳爺,這、這不合規矩吧?向來是月頭交納,怎的月中又————」
「規矩?」
吳彪嗤笑一聲,伸手抓起攤上一卷山水畫,隨意抖開瞥了眼,畫的是一幅秋山圖,遠山近水,筆墨清雅,頗有古意。
他卻頗嫌惡似的扔回攤上。
「在這條街上,老子的話就是規矩!你擺攤一日,便得交一日的平安錢。少囉嗦,二錢銀子,速速拿來!」
他身後兩個潑皮也上前一步,抱臂斜睨,堵住去路。
吳彪看著面色蒼白的趙禮,心頭甚是快慰。
他最是恨這些個文人,朝堂上的大官老爺如此,街市裡的落魄書生亦然。
自己對付不了那些官老爺,作踐拿捏你這窮書生,還不易如反掌?
見其窘迫,吳彪心中如三伏天飲冰,暢快難言。
而趙禮又急又氣,胸中一股鬱結之氣翻湧,他攥緊袖中拳頭,那裡面僅有今日所得的十餘文錢,是明日果腹之資。
二錢銀子,他如何拿得出?
欲要爭辯,見吳彪身後那兩個閒漢已面露不善,步步緊逼,將這書畫攤圍住。
暮色漸濃,寒意侵體,他孤立攤前,但覺滿心悲涼。
他本非怯懦之人,早年也有些氣性,也曾與同窗激辯,也曾對權貴不阿。
然家道中落後接連遭挫,心氣已消。
此刻見對方蠻橫至此,想要爭辯,卻見對方兇相,終究不敢硬頂,只澀聲道:「吳爺明鑑。小生今日實在未曾開張,僅有幾文潤筆,連酒錢尚且不夠。可否寬限兩日?待小生————」
「寬限?」
吳彪不耐打斷,眼中凶光一閃,「老子可沒閒工夫與你聒噪!沒錢?」
他目光在攤上那方舊硯台和幾支禿筆上掃過,滿是嫌惡,最後落回趙禮那件青衫上,冷笑道:「看你也是個窮酸,榨不出二兩油。也罷————」
他忽地伸手,一把攥住趙禮前襟,將其扯得一個趔趄,湊近獰聲道:「今日便拿你這身衣裳,連同這些破爛字畫抵債!省得占著地方,礙眼!」
「不可!」
趙禮大急,這青衫雖舊,卻是他唯一能見人的體面衣服,那些字畫更是他心血所在。
他奮力掙扎,卻如何敵得過這行伍出身、氣力驚人的惡漢?
吳彪的手臂如同鐵鑄一般,紋絲不動。
「吳爺!衣裳予你,畫留下!」趙禮急忙道。
「由得你選?」
吳彪冷笑,手上加力,幾乎將趙禮提將起來,腳尖堪堪點地。
趙禮只覺衣領勒得脖頸生疼,呼吸都困難起來,臉漲得通紅。
「今日你這攤,老子收定了!」
說罷,眼中凶光一閃,左掌掄起,裹挾一股惡風,帶著這些年的積怨與戾氣,結結實實摑在趙禮臉頰上!
「啪!」
脆響聲中,趙禮痛哼一聲,眼前金星亂冒,半邊臉頰頃刻紅腫,身形踉蹌倒退數步,一跤跌坐於地,身下塵土飛揚。
書畫攤被帶倒,筆墨紙硯、字畫捲軸散落一地,沾滿泥塵。
他只覺耳中嗡嗡作響,口中腥甜,竟是被這一掌打得唇角破裂,滲出血絲。
「莫——莫動字畫————」
趙禮氣若遊絲地呢喃一聲,頭一歪,竟昏死過去。
吳彪見狀,不慌不忙,啐了一口濃痰在地上,罵道:「裝死?老子不吃這套!你這爛攤,收定了!」
然地上書生毫無聲息。
吳彪眼睛微眯,心道:莫不成真一巴掌打殺了?
他手中雖有人命,當街弄死個書生,終是麻煩。
他心思電轉,面上卻不露分毫,使個眼色,兩個閒漢會意,立時分站左右,背對街面,將這一角視線擋住。
吳彪俯身,探指在趙禮頸側一按,隨即撇嘴,又甩手補了一記耳光,罵道:「沒用的廢物,這般不經打!」
趙禮在昏厥中悶哼一聲,全無反應。
吳彪遂招呼二人,將攤上字畫胡亂卷了,連那方劣硯禿筆亦不放過。
臨了,他又扯下趙禮身上那件青衫,掂了掂,嗤笑道:「破布似的,權當抹腳布使了!」
引得兩個閒漢一陣鬨笑。
三人揚長而去,唯余街角的書生,與一地狼藉紙屑,在暮色中漸漸模糊。
遠處,有誰家的狗吠了幾聲,又安靜了。
趙禮一動不動地躺在那裡,不知過了多久,或許是一盞茶的工夫,或許是一炷香,或許更久。
一隻野貓從牆頭跳下,悄無聲息地走近,在他身邊嗅了嗅,又悄無聲息地走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