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3章 仙人撫頂,我自生發
落日餘暉,垂照仙人。
陳蛟獨立石橋,露出一絲笑意,略略頷首。
心性尚可,靈台未蒙,是個可堪雕琢的修道苗子。
至於根骨資質、天生悟性,以他眼界觀之,不過中人之姿,無甚特異。
然陳蛟素來不以此等先天稟賦為要。
修道之途,漫漫修遠,以千年萬年計,非一朝一夕之功。首重道心堅凝,次在持之以恆。
心若不定,如舟行怒海,縱有萬般妙法、千種神通,終是鏡花水月,一場空幻罷了。
至於收徒————他暗自搖頭。
自己尚為人子弟,初悟道法,初窺天地,豈敢妄為人師?
此番點化,不過順水推舟,應了考校之題,亦全了此子一念向道之誠。
至於此子日後是沉是浮,是滯留此界,還是破界飛升,皆看其自身緣法與修持了。
心念既定,陳蛟不再思量,身形於暮色中悄然淡去,唯余橋上清風。
無相無形;信步長街。
落日餘暉脈脈,灑在大街小巷,市井氣息撲面而來,炊煙裊裊,自家家戶戶升起。
女子於灶間忙碌,鍋勺輕響,飯菜香氣隱約飄散。
男子或擔柴而歸,倚門歇息;或於檐下閒坐,與鄰人絮語;亦有剛自市集迴轉者,正低頭細數今日所得銅板。
垂髫稚子三三兩兩,聚在門前空地上嬉鬧追逐,笑聲清脆如鈴,鬧得雞飛狗跳。
卻都不曾跑遠,母親的一聲呼喚,便能將他們召回去。
柴米油鹽,家長里短,悲歡喜怒,盡在這咫尺街巷之間上演。
日日如此,代代如此,仿佛從開天闢地起便是這般光景,也仿佛要持續到地老天荒。
咫尺之間,仙凡殊途,天人兩隔。
陳蛟行於其中,如觀一幅生動而靜謐的浮世長卷,心下澄明如鏡,映照萬象,卻不沾不滯,無有掛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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巷口轉角處,幾個孩童正追鬧得歡。
一垂髫女娃正與同伴追逐笑鬧,不經意間回頭,好似瞥見一位身著鶴氅、氣度非凡的年輕男子自巷口悠然行過,衣袂飄揚,仿佛不是走在塵世的巷陌,而是行於九天之上的雲海。
煞是好看。
她訝然輕「咦」一聲,差點絆了個跟頭。
女娃連忙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巷口已空空如也,唯余暮色流淌。
「二妞,看啥呢?」
一男孩跑近,小臉通紅,見她呆站在那兒,不由好奇地順著她的目光望去,卻什麼也沒看見。
女娃猶自揉眼張望,嘀咕道:「方才——有個好好看的大哥哥,怎的一下就不見了?」
她比劃著名,試圖描述那人的模樣,卻發現言語是這般無力,全然說不出那份氣度的萬一。
男孩聞言,先是一愣,繼而哈哈笑了起來,兩隻手一拍,得意洋洋:「我才同你講了我今日遇見個神仙一般的大哥哥,你定是心裡不服,也編個話來誰我,算不得真!」
他說得理直氣壯,下巴揚得老高,一副「你騙不了我」的神情。
正是晨時在長街上被撞倒、又被那甲士揪住後領的那個男孩。
女娃瞪了他一眼,鼓起腮幫,爭辯了幾句,終究是說不過那振振有詞的男孩,便噘著嘴,不再爭辯。
可她終究有些不甘,又悄悄望了那空蕩蕩的巷口一眼,心思卻還縈繞在那驚鴻一瞥的身影上,怎麼也想不明白,那麼好看的一個大哥哥,怎麼說不見就不見了呢?
孩童心思純淨,受後天濁氣侵染尚淺,一點先天真性靈光未泯,故偶能窺見些許非常之景。
見大人所不能見,聞大人所不能聞。
然此等感應,如露如電,轉瞬即忘,終究要沒入這滾滾紅塵,尋常歲月中去。
而陳蛟正微笑,悄然立於二童身後,不過咫尺之遙。
他衣袂飄飄,鶴擎如雲,然來來往往的行人從他身邊走過,無一人得見。
他抬起雙手,虛虛落在二童頭頂,做撫頂之狀,掌心懸於發上三寸。
仙人撫我頂,結髮受長生。
他此刻所為,自然未施此等玄奇,不過是藉此微末舉動,望這兩個與他有緣的孩子,日後能平安長大,少經坎坷。
目送二童嬉笑著跑遠,融入那片溫暖的暮色與人聲里,陳蛟心神悠然。
晨時撞他的男孩,暮時見他的女娃,一撞一見,皆是緣法一線。
修道之人,最重緣分。
而天機不可測,人心不可量。且行且看罷。
唯余晚風,輕拂巷陌。
暮色四合,長街漸寂。
陳蛟正自駐足,忽聞不遠處傳來一陣夾雜著怒斥與推操的喧嚷。
他回眸望去,身形已如清風流雲,悄然散於漸濃的暮靄之中。
街角一隅,販賣書畫的攤位前,左右商販多已收攤,唯余那攤主,一個窮酸書生正獨坐矮凳,獨對冷清。
攤上字畫捲軸寥寥,大半日過去,只賣出兩幅最廉價的山水小品,替人代筆寫了幾封家書,所得銅錢堪堪夠打一壺薄酒。
而書生望著掌心那幾枚銅子,不由長長嘆息一聲,肩背垮塌,滿是落拓。
落日最後一縷餘暉,恰自屋脊縫隙斜斜漏下,不偏不倚,正籠在他身上。
書生被這暖金色光芒刺得眯起眼,卻未避開,反是怔怔抬首,眯眼望向西天那輪即將沉沒的赤紅日輪。
他眸中深藏落日許久。
半晌,他忽地渾身一顫,似有電光划過靈台混沌。
書生匆忙自書簍中取出紙筆,就著最後的天光,俯身疾書。
筆鋒遊走,墨跡淋漓,是一首即興而成的七律。
斂暮入枯瞳,沉吟句未工。披風身是客,雕蟲計亦窮。
雲外千峰寂,天西一燒空。何當乘鶴去,此身化垂虹。
書罷,他擱筆細觀,自覺詩中寥落孤高之氣頗合此刻心境,不由微微頷首,枯寂面上難得露出一絲得色。
「喂!窮酸!」
一聲粗沉渾厚的嗓音驀地炸響,打破了這片刻的靜謐。
一個跛著一條腿的彪形大漢,領著兩個歪戴帽子的閒漢,晃晃悠悠來到攤前,投下一片陰影。
大漢抱著臂,斜著眼,用下巴點了點攤位,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書生臉上:「例錢拖了這般久,該交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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