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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34章 將死之人怎堪度,無命之人見天地

2026-10-02 15:30:56 作者: 恆陽煙去

  第435章 將死之人怎堪度,無命之人見天地

  暮色昏沉,長街寂寂。

  陳蛟身形自虛空中緩緩顯化,玄氅沐著最後一縷殘光。

  他望著吳彪三人扛著字畫、揣著青衫揚長而去的背影,眉梢微挑,眸中平靜,只淡淡開口,聲音如霜,似自語,又似在問這天地:「惡貫滿盈,業力纏身,將死之人。本君來度他?」

  語帶一絲若有若無的譏誚。

  惡人自有惡報,何須他來動手?

  度人者,度的是迷途知返、尚存善念之人;這等業力深重、死到臨頭猶不自知的惡徒,有甚可度?

  故而陳蛟並未立時出手懲戒,亦未追趕,只靜靜收回目光。

  地上,趙禮悠悠轉醒。

  面頰火辣,腫如發麵饅頭。

  他伸手欲撫,指尖方及皮肉,便疼得倒吸涼氣,牽動傷處,更覺痛入骨髓,只得僵住不敢再動。

  他茫然四顧,攤上空空,身上僅餘單薄中衣。

  暮風穿巷,寒意侵骨。

  而趙禮怔怔癱坐於冰涼石板上,神思恍惚。

  憶及少年時家境尚可,詩書在握,父母在堂,言笑晏晏;想那寒窗苦讀,也曾懷凌雲之志,望金榜題名。

  然家道中落,雙親見背,所託非人,錢財散盡————

  如今落魄至此,衣不蔽體,字畫被奪,受辱於市井無賴,性命幾如草芥。

  一時間,悲從中來,如山崩海傾,堵在胸臆。

  欲放聲一哭,然眼眶乾澀,淚早已流盡;欲仰天慘笑,嘴角牽動,卻比哭更難看三分。

  哭不得,笑不得,只覺此身如飄萍,此心如枯井。

  四顧茫茫,暮靄沉沉,竟不知天地之大,何處可容此殘軀,何處是歸途。

  他不禁仰面望天,暮色如蓋,低聲吟道:「昔年庭樹繞春煙,今日荒街對暮天。彩筆空題鸞鳳紙,青衫已作鶉衣懸。

  親恩散作雲邊絮,詩債賒來酒里眠。搔首風前唯一嘆,飄萍身世奈何船。」

  吟罷,胸中塊壘未消,反添鬱結。

  趙禮正自怔忡,忽見一人飄然而至,身著黑金鶴氅,氣度清冷,不知何時已立於丈外暮色之中。

  趙禮見這人卓絕之姿,頓生自慚形穢之感,慌忙欲起身,卻牽動傷勢,一陣眩暈。

  卻聽那人開口道:「此詩,文氣尚可,然心氣已頹。字字苦楚,句句自憐,如秋蟲夜泣,寒蟄低鳴。

  可自傷,難動人;可自憐,難傳世。不過井底觀天,檐下嘆雨之辭,止於自賞罷了。」

  趙禮聞言,麵皮更燙。

  此人說話毫不客氣,卻句句中的,如刀剖骨,令他無地自容。

  

  他強忍痛楚,掙扎著爬起,只得拱手道:「小生——一時落魄失意,胡亂吟哦,粗鄙不堪,難入尊耳。讓客官見笑了。」

  他偷眼打量,見此人身姿挺拔,鶴氅華貴,不似尋常人物,心中愈發忐忑,卻不知是禍是福。

  陳蛟未應此言,只凝眸打量這書生。

  這一看,心中卻生訝異,竟是個無命之人,命數縹緲難尋,氣運稀薄近無。

  須知世間生靈,自一點真靈孕化,便與天地交感,生而具命數軌跡,或貴或賤,或顯或隱,牽引氣運流轉,皆有跡可循,有象可察。

  命宮之中,星曜列張,氣運流轉,如江河行地,如日月行天。

  此乃天地之常理,造化之定數。

  如他玄蛟化身玄凌,命格顯赫,乃上古遺澤,自非常流。

  然眼前這書生,命宮之處空空茫茫,無星無曜,無痕無跡,仿佛被什麼力量生生抹去、抽離了一般。

  陳蛟眸中有熾白之色一閃而逝,已將其根底看了個分明。

  書生本有一道清貴紫氣纏繞,隱隱成朱紫顯赫、文星照命之象,此乃天生貴格,主位極人臣、顯赫一時之命。

  然此刻,那紫氣貴格竟似被人以玄妙手段,生生自其命理根基中抽離,只余些許殘痕,如斷藕之絲。

  故而呈現這無命之相,前程盡毀,生機黯淡,方淪落至斯。


  心念電轉,陳蛟按下未提,只淡淡道:「店家可還有自認得意之作?不妨誦來一聽。若合我意,自有酬謝。」

  趙禮聞言,心頭一動。

  觀此人氣度,絕非信口誑語之輩。自父母見背,家業凋零,他便寄情詩詞,其中確有數篇嘔心之作,自忖不差。

  當下強忍面上疼痛,整了整僅餘的素白中衣,揖道:「既蒙尊客不棄,小生——便獻醜了。」

  他信口吟出舊作數首,或詠物,或感懷,自覺遣詞造句頗見功力。

  而陳蛟聽罷,只道:「沉鬱有餘,格局太小。譬如庭中觀蟻,雖細察其態,終不過方寸之地。」

  趙禮聞言,心頭一堵,面上雖未說什麼,眼底卻掠過一絲不服,暗忖此人或許不諳詩文。

  想到此處,趙禮壯了壯膽,拱手道:「尊客既嫌小生方才那詩格局狹小,小生不才,尚有數首舊作,願請客官指教。」

  他清了清嗓子,挺直脊背,揀出兩首自認為氣魄宏大、包納山川之作,朗聲誦來。

  孰料陳蛟仍是搖頭,一語道破:「辭藻堆砌,強作豪語,如雛鳥學飛,翅軟力虛,空摹其形,未得其神。

  心中無真山川,筆下豈有真氣象?

  你所見之山川,不過案頭畫幅;你所感之風雲,不過牖外一隅。」

  趙禮不服,再作。

  一連三首,或摹古賢,或擬豪邁,搜腸刮肚,自謂已極盡開闊。

  陳蛟聽罷,已知其功底,說道:「你眼中之天地,不過書卷所載,前人余唾。心中之塊壘,無非功名不遂,際遇坎坷。

  以此心此眼為詩,縱錦心繡口,終是囿於方寸,徒具其形,未得其神。一文不值。」

  趙禮聞言,頓時面紅耳赤,偏生難以反駁。

  而陳蛟亦不待他辯駁,只抬袖一揮。

  剎那間,趙禮只覺神魂一輕,仿佛有一隻無形大手將他從軀殼中輕輕提起,又仿佛有什麼枷鎖被驟然擊碎,束縛了他二十餘年的桎梏,在這一刻煙消雲散。

  眼前景象轟然劇變!

  但見青冥浩瀚,星斗流轉,其大無外;雲海翻騰,風雷激盪,其勢滔天。

  滄海桑田在指尖一瞬,洪荒天地在心神一念。

  天地大化,無聲運轉,其理至簡,其象至繁,磅礴無涯,非人力文字可摹其萬一。

  恢弘之處,如鯤鵬展翅,扶搖直上九萬里,窮盡目力也望不見其邊際;

  精微之處,如秋毫之末,分為萬億分,每一分中又有日月輪轉、山河列張。

  大中有小,小中有大,層層疊疊,無窮無盡。

  趙禮一時間僵立原地,張口結舌,渾身顫抖,先前那點不服與自矜,早已被這浩瀚景象衝擊得粉碎。

  他所謂的山川氣象,不過是井底之蛙眼中的那一方天:他所謂的風雲抱負,不過是檐下燕雀翅下的那三尺地。

  而他先前還暗自腹誹,覺得這鶴擎客官不諳詩文————

  趙禮想到這裡,恨不得找條地縫鑽進去。

  臉上火燒火燎的,比吳彪扇的那一巴掌還要疼上十倍百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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