導航完全遵循巡天衛強制導入的坐標,沒有絲毫偏離。凌驍雙手穩在操控杆上,目光掃過主屏幕的各項讀數。能量是黃的,結構完整性是黃的,護盾強度被壓到僅能抵禦基礎輻射和微粒的「紙」級。一切都緊繃在臨界點上。
「接近大陸外層防護界域。檢測到規律性靈能波動及引導信號。」主控的機械音響起。
舷窗外,那片淡青色的光暈近在眼前,不再朦朧,而是呈現出一種半透明的、緩緩流轉的質感,如同倒扣的巨碗。光暈中,隱約可見細密的符文脈絡一閃而逝。一些明顯的光點——制式星舟——在光暈外圍沿著固定軌跡巡弋,如同圍著蜂巢的工蜂。
隕星號沿著指定的狹窄「通道」,像一片被溪流推動的枯葉,滑入淡青光暈的邊緣。一瞬間,艙內壓力、重力、乃至靈氣濃度都發生了極其細微但可感知的變化。空間仿佛變得更加「稠密」和「穩定」,之前航行中那種無處不在的虛空紊亂感徹底消失。一股比虛空濃郁了不知多少倍的、混雜著各種屬性的靈氣(雖然依舊稀薄)涌了進來,讓凌驍精神一振,體內星隕之力自發加速運轉了一絲。發財也豎起耳朵,鼻翼翕動,對新的環境充滿警惕和探究。
然而,沒等他們多感受這片「新天地」——
毫無徵兆地,前方、上方、側方,三個方向的虛空中,同時「滲」出三艘青灰色的制式星舟,呈標準的三角攔截陣,瞬間將隕星號鎖死在中心。它們出現得無聲無息,比之前「拾荒者」的隱匿高明太多,帶著冰冷的、不容置疑的秩序感。
公共頻道被強制切入,聲音冰冷、平穩、毫無情緒波動:「不明艦船,你已進入青玄大陸『東荒』管制空域。立即停止推進,關閉主動防禦系統,接受身份核查。重複,立即停船接受核查。任何異動,將視為敵對行為。」
沒有威脅的語氣,但比威脅更令人心悸。主屏幕上,三艘青舟的能量讀數、武器鎖定標識清晰無比,任何一門副炮的威力都足以將現在的隕星號撕碎。
凌驍毫不遲疑,立刻切斷主引擎,關閉了本就微弱的護盾。隕星號徹底失去動力,在對方無形的力場牽引下,緩緩飄移。
「發財,別動,收斂氣息。」凌驍在心中快速下令,同時整理了一下衣衫,努力讓表情顯得疲憊、倉惶,又帶著一絲絕處逢生的希冀——這正是「星難倖存者」該有的樣子。
正前方的青舟側舷滑開一道小門,延伸出對接廊橋,精準地吸附在隕星號左舷的通用接口上。氣密門開啟。
凌驍起身,獨自走向對接通道。門口,兩名全身覆甲、連面容都隱藏在頭盔下的青甲衛士持械肅立。甲冑厚重,線條硬朗,表面流淌著淡淡的符文微光,胸口是交叉劍盾與星辰的徽記。兩人氣息沉凝,修為赫然都是築基初期,但那股久經訓練的肅殺和冰冷,與邊荒渡那些散修截然不同。
左側衛士上前一步,頭盔下的掃描光芒(某種法器)在凌驍身上快速掃過,冰冷的聲音從頭盔內傳出:「姓名,來歷,所屬勢力,入境事由。出示有效路引及身份憑證。」
凌驍微微低頭,聲音沙啞:「在下凌驍,一介散修。來自……西北方向一處早已破碎、不知名的偏遠星域。所乘星舟遭遇罕見星域風暴,嚴重損毀,同伴……失散,獨自漂流至此,僥倖未死。並無勢力所屬,也……沒有路引。」他將「寂滅風暴帶」模糊為「星域風暴」,將舊土稱為「破碎偏遠星域」。
「無路引,無明確隸屬,無正當入境事由。」衛士的聲音毫無波瀾,陳述事實。「依據《青玄邊荒管理條例》,你可選擇:繳納足額『特別入境稅』及『身份登記費』,獲取臨時通行許可;或有可證明自身價值、無害,且由邊荒渡註冊商戶或勢力擔保,方可臨時入境。若無,即刻驅逐出管制空域。」
驅逐?隕星號現在的狀態,被驅逐出去就是死路一條。凌驍臉上適當地露出焦急和懇求:「衛士大人!在下流落至此,身無長物,星舟能量即將耗盡,若被驅逐,必死無疑!懇請大人通融!在下……在下還有一點微薄之物,是先前探險所得,願全部奉上,只求一個暫時落腳、補給續命的機會!」他邊說,邊手忙腳亂(帶著表演成分)地從懷裡掏出那個小布包,打開,露出裡面幾塊黯淡的下品靈石和幾塊質地粗糙的低階礦石。
右側另一名衛士上前,手中一個巴掌大的玉板法器對著布包和凌驍掃了一下,玉板微光閃爍,顯示出一行行細小符文。他看了一眼,對同伴微微搖頭,低聲道:「能量反應微弱,價值極低。無異常能量標記,無通緝記錄。骨齡約十七,修為築基初期,靈力屬性……混雜,疑似有微弱變異雷屬性。生命體徵顯示近期有透支及輕傷。」
為首的衛士(似乎是隊長)沉默了幾秒,頭盔轉向凌驍,冰冷的目光(即使隔著頭盔也能感受到)似乎要將他看穿。「凌驍,記錄:骨齡十七,築基初期,自稱遭遇星難流落散修,無路引,無隸屬,攜帶低價值資源。申請以『人道主義臨時救助』條款暫准入境。」
他手一翻,一枚非金非木、刻著簡易劍盾星辰紋的黑色令牌出現在手中,對著凌驍。「此乃『臨時入境許可令』,與你的氣息綁定。限你在『邊荒渡』降落、活動,不得進入大陸內域任何城鎮、靈脈節點及軍事管制區。你必須於三個自然日內,前往邊荒渡『入境事務司』完成正式登記,繳納相關稅費,獲取臨時身份銘牌。逾期未辦理,或擅自離開許可區域,此令將失效,並標記你為『非法入境者』,巡天衛有權就地格殺,或緝拿問罪。明白嗎?」
「明白!多謝大人通融!」凌驍連忙躬身,雙手接過那枚微涼的令牌。令牌入手,一絲微弱但清晰的約束和追蹤感順著手臂傳來,同時一個極淡的印記在手背一閃而逝。
「你的星舟受損情況已記錄。降落坐標已重新導入你的導航系統,跟隨指引,前往邊荒渡第三十七號公共泊位,不得偏離。降落即視為你接受上述所有條款。」衛士隊長說完,不再多言,轉身退回己方星舟。對接廊橋收回,艙門關閉。
隕星號恢復了自由,但也徹底被打上了「臨時」、「受監控」的標籤。主屏幕上,新的強制航線出現,指向大陸邊緣某個具體坐標。
凌驍緩緩吐出一口濁氣,拿著令牌走回駕駛座。手背上的印記微微發熱,提醒著他此刻的處境。發財湊過來,嗅了嗅令牌,傳遞來厭惡的意念:「標記……盯著。」
「有標記,總比立刻被趕出去強。」凌驍低聲道,將令牌收起。他重新啟動引擎,沿著新的航線,朝著那被稱為「邊荒渡」的、青玄大陸真正的門檻,也是他們暫時唯一的容身之所,緩緩降落。
大陸邊緣荒涼的景象越來越近,一片雜亂、喧囂、充滿混亂生命力的陰影,在稀薄的淡青光暈下逐漸顯露輪廓。
邊荒渡,到了。而他們的青玄之旅,才剛剛艱難地,撬開了一絲縫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