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獨眼霍」那間瀰漫金屬和廉價靈晶粉末氣味的修理鋪出來,捏了捏口袋裡就剩三枚下品靈晶。剛才那三枚換來的「軟鋼膏」和「導能銀粉」,用獨眼霍的話說,只夠把左舷節點那破口子「糊上」。想真正修好?得加錢,加很多錢。阿木說得對,這裡搞不到正經配件。
他站在鋪子外的陰影里,深吸了口氣——隨即就被那股混雜的氣味嗆得皺了皺眉。但就在這口濁氣里,他感覺到了一些不一樣的東西。
不是味道,是……感覺。
像是一直被什麼東西緊緊裹著,突然鬆開了一道縫。又像是長久待在憋悶的屋子裡,猛地推開了窗。空氣似乎都「活」了過來,帶著一種看不見的、卻無處不在的「壓力」和「滋養」。
他下意識地,極其細微地運轉了一絲《周天星辰煉體訣》。
嗡——
丹田裡那一直沉寂、緩慢恢復的星隕之力,像是被火星子濺到的乾草,倏地亮了一下,運轉速度驟然加快!比在舊土時快了不止一籌!經脈里傳來久違的、靈力奔流的微熱感,雖然微弱,卻清晰無比。
但這暢快感只持續了一瞬。緊接著,一種沉重、堅實、無可抗拒的「束縛感」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仿佛周圍的空氣、光線、乃至腳下的大地本身,都帶著重量,帶著規則,將他體內剛剛活躍起來的星隕之力,又給按了回去。不再是虛空中的混亂撕扯,而是一種更高層次、更穩固、也更霸道的「秩序」壓制。就像溪流中的魚,突然被拋進了深潭——水更多了,但潭壁也更堅硬,遊動反而更費勁。
腳下一頓,臉色白了白,隨即穩住。他明白了。這就是榮叔提過的——天地法則更加完整穩固帶來的雙重效應。靈氣充沛了,修煉更快;但天地對個體的「壓制」也更強了,一舉一動,調用靈力,都需要花費更多心神,遵循規則。
他緩緩調整呼吸,將那股不適和隱約的興奮壓下去,重新收斂氣息,讓自己看起來更「不起眼」。
腳邊的發財也有了變化。它不再像在星舟里那樣時刻緊繃,但也沒有放鬆。銀灰色的耳朵豎得直直的,鼻翼快速翕動,眼睛裡閃著奇異的光——不是恐懼,更像是……一種野獸闖入陌生領地時,那種混雜著警惕、好奇和本能興奮的光。它伸出舌頭,舔了舔鼻子,傳遞來斷斷續續的意念:「氣……多了……厚……沉……不一樣……好多『活著』的味道……雜……有的香,有的臭……」
凌驍摸了摸它的頭,示意它跟上。一人一狼,重新匯入泊場邊緣嘈雜的人流。這次,凌驍的注意力不再僅僅停留在那些破敗的建築和可疑的攤販上,他開始「聽」。
聲音很雜,但漸漸地,一些重複的詞彙和話題,像水底的石頭,在喧囂的泡沫中浮現出來。
「……媽的,『黑礁』那幫雜碎又漲價了,過路費比上個月多了兩成!」
「聽說了嗎?『流火商隊』前天在『嚎風峽』被劫了,死了十幾號人,貨全沒了……」
「呸,那算什麼新聞。東街『肥鼠』的賭坊昨晚被砸了,據說是欠了『血狼團』的印子錢沒還上……」
「省省吧,你們這些破事。誒,聽我表兄的二舅的小姨子的相好說,今年『升仙大會』的動靜可不小,『天劍宗』、『玄清門』、『百鍊谷』那三家,據說都派了長老級別的下來選人!」
「真的假的?三大宗啊!那不是咱們邊荒渡的娃娃也有機會?」
「機會?做夢吧你!那是給那些城裡大家族、還有附近有點名氣的修仙苗子準備的!就咱們這地界,靈氣稀得跟水似的,出得了什麼好貨色?」
「得了吧,就咱們這修為,去了也是當炮灰。不過我聽說,這次『百城聯盟』也有人來觀禮,好像還要招攬些有特殊手藝的去聯盟工坊……」
「切,聯盟工坊那是打雜的,哪有進宗門風光……」
升仙大會。三大宗。百城聯盟。
這些詞彙,結合玉佩感應指向的大陸深處,以及巡天衛提到的「內域」,凌驍心中漸漸勾勒出一個模糊的輪廓:青玄大陸,有著遠比舊土龐大和嚴格的秩序。統治力量似乎是那個「百城聯盟」?而「三大宗」地位超然,通過「升仙大會」選拔人才。邊荒渡,就是這龐大體系最邊緣、最混亂、也最不起眼的角落。
他停下腳步,在一處賣烤某種不知名獸肉(滋滋冒油,氣味濃烈)的攤子前,花了一枚靈晶碎角(獨眼霍找零時給的),買了兩大塊用粗糙樹葉包著的烤肉。肉烤得焦黑,調料粗糙辛辣,但熱量十足。他自己啃了一塊,另一塊遞給發財。發財嗅了嗅,猶豫了一下,還是張嘴咬住,狼吞虎咽起來,喉嚨里發出滿足的呼嚕聲。「香……燙……好吃。」
補充了最基本的熱量,凌驍感覺虛弱的身體恢復了些力氣。他看了看天色,邊荒渡的天空永遠是那種被遠處大陸光暈映照的昏黃,難以判斷準確時辰。但手背上許可令的印記,似乎隨著時間的推移,微微發燙的感覺更明顯了些。
「走,發財。」他咽下最後一口帶著焦糊味的肉,「我們先回船上。有些事,得好好想想。」
當務之急,是在三天內湊夠去「入境司」登記的費用,並且找到一個相對安全的、能夠獲得更多關於「升仙大會」和大陸內部信息的渠道。修理星舟是長遠之計,眼下,如何在青玄大陸立足,才是生死攸關的問題。
他帶著發財,穿過越來越暗、也越來越危險的棚戶區陰影,朝著三十七號泊位走去。身後,邊荒渡的喧囂依舊,但那關於「三大宗」和「升仙大會」的議論,卻像種子一樣,落進了他心裡。
世界很大,很危險,但也有機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