集賢廣場在落星城中心,是城裡最大的一片開闊地,據說是上古時期天外隕星砸出的巨坑,後來被大能平整修葺而成。廣場以青金石鋪就,堅硬光滑,足以容納數萬人。平時是城中舉辦慶典、發布公告、以及某些大型交易會的場所,空曠而肅穆。但今天,這裡變成了一個沸騰的、巨大的人海。
距離「升仙大會」初選報名開始還有半天,廣場上已是人山人海。不僅僅是報名者,更多的是看熱鬧的、做生意的、刺探情報的、乃至心懷鬼胎的各色人等。空氣里瀰漫著亢奮、焦躁、期待和汗水的複雜氣息,聲浪如同實質,衝擊著耳膜。
廣場東側,臨時搭建起了一長排高大的涼棚,涼棚下是報名登記處,已經排起了蜿蜒曲折的長隊,看不到頭尾。隊伍里大多是年輕人,從十五六歲到二十歲左右,穿著各異,有的錦衣華服、前呼後擁,顯然是城中或附近家族的子弟;有的則衣衫簡樸、風塵僕僕,和凌驍一樣,是獨自或三兩結伴前來的散修。每個人臉上都寫滿了緊張、期待,或故作鎮定。
廣場其他區域,則被無數臨時攤位占據,形成了一個規模空前的、專為「升仙大會」而設的巨型坊市。賣什麼的都有:從聲稱能臨時提升修為的「爆氣丹」(真假難辨),到據說用特殊材料打造、能增加通過「問心路」機率的「清心玉佩」;從各種制式、來路不明的刀劍法器,到記載著不知名功法的破爛玉簡;甚至還有賣「內部消息」、「三大宗長老喜好分析」、「往屆試題回憶錄」的……吆喝聲、討價還價聲、爭執聲、驚嘆聲,與報名處的喧鬧交織在一起,混亂而充滿生機。
東邊,穿藍衣服那群人,身上有同樣的『鏽鐵』和『血腥』味,是一起的,很強,領頭的是個黑臉,眼神凶,鍊氣圓滿。」
「西邊攤子,賣丹藥的老頭,身上有『百草閣』的淡淡藥味,但丹藥本身味道雜,摻了東西。」
「前面排隊那個穿綢緞的胖子,在跟旁邊人吹噓他舅舅是城主府的管事,眼神飄忽,心跳快,在說謊。」
「遠處高樓上,有人盯著下面,不止一處,目光很冷。」*
發財的信息如同精準的拼圖,幫助凌驍快速理解著眼前混亂的局面。他看到那些衣著光鮮、氣息沉穩的年輕人,大多在僕從簇擁下,直接走向報名處開闢的、人少得多的「特殊通道」,顯然有些背景。而像他這樣的散修,則只能在普通通道排著仿佛沒有盡頭的長隊。報名要持續十天,不必急於一時。眼下更重要的是,利用這人氣鼎沸的坊市,看看能不能找到對他有用的東西,或者……撿個漏。
他需要能立刻提升即戰力的東西。法器、符籙、丹藥,哪怕是消耗品。但他手裡只有那塊不知所謂的黑石頭,和最後兩粒回元散,以及蘇墨給的那枚玉簡(這個不能賣)。靈晶,一枚都沒有。「走,進去看看。」低語一聲,邁步走下了石階,匯入廣場邊緣熙攘的人流。他沒有去那些門面光鮮、招牌響亮的固定攤位,那些地方不是他現在能消費得起的。他的目標,是廣場更外圍、更邊緣地帶,那些在地上隨便鋪塊布、或者乾脆把東西擺在面前地上的、最不起眼的散攤。
這些攤主,大多是和他一樣的底層散修,或是想趁機處理掉手中不明物件、換點靈晶的普通人。東西真假難辨,品相低劣,但也因此價格低廉,偶爾會有蒙塵的寶物。這需要眼力,更需要運氣。放緩腳步,目光一個個攤位掃過去。玉佩貼身藏著,被他以一絲微弱的星隕之力持續溫養,此刻似乎也隱隱散發著溫熱,與廣場上某些蘊含靈氣或特殊波動的物件產生著極其微弱的共鳴。這種感應很模糊,時有時無,但在眼前這浩如煙海的破爛中,不失為一種指引。看到了殘缺的符籙,靈力近乎流失殆盡;看到了鏽蝕的刀劍,連凡鐵都不如;看到了乾枯的、藥性不明的草根;還看到了各種奇形怪狀、說不出來歷的骨頭、石塊、金屬碎片……大部分都毫無價值。
發財用它的鼻子和耳朵,輔助甄別。它能聞到某些物品上殘留的、極其微弱的血腥或怨氣(可能是兇器或陪葬品),也能「聽」到一些攤主心跳加速、呼吸變化(可能在撒謊或緊張),這些信息都實時反饋給凌驍,幫助他排除明顯有問題或攤主不誠實的攤位。
轉了快一個時辰,毫無收穫。就在準備放棄,先去排隊報名時,他經過一個最角落的攤位。攤主是個頭髮花白、滿臉皺紋、眼神渾濁的老婦人,蹲在牆根陰影里,面前只鋪著一塊洗得發白、打著補丁的藍布,上面零零散散放著幾樣東西:一個豁了口的粗陶碗,半截生鏽的剪刀,幾顆顏色暗淡的玻璃珠子,一塊巴掌大小、灰撲撲毫不起眼的鵝卵石,還有……一塊約莫兩指寬、三寸長、邊緣不規則、厚度如銅錢的黑色鐵片。鐵片表面覆蓋著一層厚厚的、油膩的污垢和氧化層,黑乎乎一片,看不出本來材質。但就在目光掠過它的瞬間,胸口的玉佩,猛地傳來一下清晰的、短促的悸動!比之前感應任何東西都要強烈!與此同時,他體內的星隕之力,也自發地微微加速流轉了一絲,仿佛被什麼東西吸引。
有東西!腳步頓住,狀似無意地蹲下身,目光在那幾樣破爛上掃過,最後落在黑色鐵片上,隨手拿起那塊灰撲撲的鵝卵石,掂了掂:「老婆婆,這石頭怎麼賣?」老婦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看了一眼,又看了看他腳邊安靜蹲坐、但銀眸銳利的發財,嘶啞道:「那是河邊撿的,壓鹹菜缸的。你要?一枚靈晶碎角,或者……給點吃的也行。」她語氣平淡,沒什麼期待,顯然不認為這些東西能賣出價錢。放下鵝卵石,又拿起那半截生鏽的剪刀,擺弄了一下:「這個呢?」「剪刀?早就不能用了。你要的話,和石頭一起,算你一枚下品靈晶吧。」老婦人打了個哈欠,似乎對生意並不上心。這才「順手」拿起那塊黑色鐵片。入手微沉,比尋常鐵片重些,觸手冰涼,表面的污垢油膩膩的。他裝作仔細端詳,實則已將一絲極其微弱的星隕之力,小心翼翼地從指尖探出,滲入鐵片。
嗡!鐵片內部,似乎有極其微弱、近乎湮滅的一點「星光」,在他星隕之力觸及的剎那,極其輕微地閃爍了一下!與此同時,鐵片表面那層厚厚的污垢之下,似乎有極其模糊、殘缺的、線條奇古的紋路一閃而逝!那紋路給凌驍的感覺……有點像玉佩和星隕羅盤上的星圖符文,但更加古老、殘缺,也更深奧晦澀!
是古星紋!而且,似乎與他所知的星隕族傳承,有某種隱約的聯繫!這鐵片,絕非普通凡鐵,很可能是一塊記載了古老星圖、或某種星辰相關功法、信息的載體殘片!只是因為年代久遠,能量近乎耗盡,又被污垢徹底掩蓋,才不顯於外。心跳微微加快,但臉上沒有任何異樣。他放下鐵片,又拿起那幾顆玻璃珠子看了看,然後指著黑色鐵片、鵝卵石和剪刀,用隨意的口氣道:「這三樣,我看著還有點用,拿回去敲敲打打。老婆婆,我身上沒靈晶了,用這個跟你換,行不行?」
他從懷裡摸出那兩粒郭芸給的回元散,用一塊乾淨的碎布包著,遞過去。回元散雖然只是最低階的療傷藥,但在這老婦人眼中,恐怕比一枚下品靈晶更有用。
老婦人接過布包,打開,看到兩粒淡綠色、藥香溫和的丹藥,渾濁的眼睛亮了一下。她顯然認得這是好東西,喉頭動了動,又警惕地看了一眼,似乎在確認他是不是在耍詐。「就……就換這三樣?」她有些不確信。「嗯,就這三樣。我缺個趁手的榔頭,這鐵片厚度還行。」語氣平淡,甚至帶著點「吃虧了」的不耐煩。
老婦人不再猶豫,連忙將兩粒回元散小心收進懷裡貼身藏好,像是怕凌驍反悔,連連點頭:「行行行!換!都給你了!」說著,將黑色鐵片、鵝卵石和半截剪刀用塊破布一裹,塞給凌驍。
凌驍接過布包,點了點頭,沒再多說,起身帶著發財離開了這個角落。
一直走到離那攤位足夠遠,混入另一片嘈雜的人流中,才借著整理行囊的動作,飛快地將那黑色鐵片取出,用袖子用力擦了擦表面。污垢油膩,輕易擦不掉,但指尖傳來的那種與星隕之力隱隱共鳴的冰涼沉實感,卻無比真切。他強壓住立刻用靈力或神識深入探究的衝動,將鐵片貼身收起,與天機閣玉簡放在一處。
心臟,還在沉穩而有力地跳動著。這次「淘寶」,賭對了。雖然還不知道這鐵片具體記載了什麼,但其上的古星紋和與星隕之力的共鳴,價值絕對遠超兩粒回元散。這或許是他來到落星城後,除了天機閣的「邀請」外,最大的意外收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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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發財,我們走,去排隊。」摸了摸發財的頭,心情稍微鬆快了一些。有了這意外的發現,哪怕只是心理上的安慰,也讓他對接下來的報名和初選,多了一絲底氣。
他不再留戀坊市的喧囂,帶著發財,朝著那仿佛沒有盡頭的報名長隊末端走去。目光掃過前方那些或忐忑、或自信、或驕矜的年輕面孔,眼神沉靜。
路,要一步一步走。東西,要一件一件掙。而機緣,往往就藏在最不起眼的塵埃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