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後山回來,凌驍一路沉默。
柳婆婆最後那句話像根刺一樣扎在他腦子裡,怎麼拔都拔不掉。這麼多年過去了,舊土還能走出人來。她說這句話的時候,語氣里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是驚訝,不是感慨,更像是某種確認,好像她在等一個從舊土來的人,等了很久很久。
發財蹲在凌驍肩膀上,難得沒有嘴賤,只是偶爾用毛茸茸的尾巴掃一下凌驍的後腦勺,像是在表達無聲的安慰。它跟凌驍意念相連,能感覺到凌驍心裡的波瀾。
安凌走在旁邊,也沒有說話。他從來不追問凌驍不想說的事,這一點讓凌驍很舒服。有些朋友會刨根問底,安凌不會,他只在需要的時候站在你旁邊。
回到甲三號院,凌驍在石凳上坐了一會兒,把柳婆婆的事暫時壓在心底,然後從儲物袋裡掏出了天劍訣鍊氣篇。
程不易長老給他的天劍訣築基篇和基礎御劍術還在儲物袋裡沒動,趙謙給的外門手冊也還沒細讀,但此刻他最想做的事情只有一件,修煉。用修煉把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念頭全部壓下去,這是他在舊土養成的習慣,心煩的時候就練功,練到精疲力盡,什麼煩心事都忘了。
天劍訣鍊氣篇不厚,只有薄薄十幾頁,但每一頁都是用靈蠶絲紙寫的,這種紙水火不侵,放個幾百年都不會壞。字跡銀鉤鐵畫,每一筆都透著一股凌厲的劍意,凌驍光是看著那些字,就覺得眼睛被刺得生疼。寫這本秘籍的人,修為至少在金丹以上。
他翻開第一頁,開篇只有八個字。
以氣化劍,以劍馭氣。
凌驍盤坐在蒲團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天劍訣的核心原理說簡單也簡單,將靈力按照特定的路線在經脈中運轉,凝聚成一種叫做劍元的特殊能量,然後通過劍招釋放出去。劍元的鋒利程度和凝實程度決定了劍訣的威力,鍊氣篇主要講的是劍元的凝練方法和三招基礎劍式。
但說難也真難。劍元的凝聚對靈力的控制精度要求極高,差一絲都不行。靈力太散,劍元凝不起來,靈力太緊,經脈承受不住。需要在一個極小的範圍內精確把控,就像用一根頭髮絲去穿針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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凌驍按照口訣運轉靈力,試圖在丹田中凝聚出第一縷劍元。靈力在經脈中緩緩流動,速度越來越快,到了一個臨界點後,他猛地收束靈力,試圖將它們壓縮在一起。
靈力啪地散了。
第一次嘗試,失敗。
他調整了一下靈力的流速,又試了一次。這次靈力收束得比上次好一點,但在最後凝形的瞬間還是散了,像用手去抓水,明明抓住了,一用力就從指縫裡溜走。
第二次,失敗。
第三次,還是失敗。
發財趴在靜修室門口,打了個哈欠,凌驍,你是不是笨?人家安凌說不定一次就成了。
凌驍沒理它,繼續嘗試。
他不是一個容易急躁的人。在舊土那種地方長大的孩子,早就學會了耐心。舊土的修煉資源幾乎為零,靈氣稀薄得讓人絕望,每一次突破都是在跟天爭命,失敗了就再來,再失敗了繼續來,沒有捷徑可走。他在舊土為了突破鍊氣一層,整整花了三年時間,失敗了上千次,最後硬是靠著周天星辰煉體訣的星辰之力把瓶頸沖開了。
跟那時候比起來,現在這點挫折算個屁。
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到第七次的時候,凌驍忽然意識到一個問題。他在用運轉周天星辰煉體訣的習慣去運轉天劍訣。兩種功法的靈力路線完全不同,經脈走向不同,靈力性質不同,運轉節奏也不同,強行套用只會互相干擾。
他停下來,閉上眼睛,把周天星辰煉體訣的運行路線在腦子裡完整地過了一遍,又把天劍訣的路線過了一遍,然後找到了關鍵所在。
周天星辰煉體訣走的是全身經脈大循環。星辰之力從天靈蓋灌入,經過全身三百六十個穴位,在經脈中緩緩流淌,淬鍊肉身,最後匯入丹田。這條路線的特點是寬廣而緩慢,靈力像大江大河一樣在經脈中流淌,講究的是厚積薄發,以量取勝。
天劍訣走的是局部經脈小循環。靈力從丹田出發,沿著手三陰經和三陽經高速運轉,在經脈中不斷加速壓縮,最終凝聚成劍元。這條路線的特點是狹窄而急促,靈力像山澗激流一樣在經脈中奔騰,講究的是瞬間爆發,以快取勝。
兩種功法一個像大江大河,一個像山澗激流,本質不同,但經脈是相通的。
凌驍深吸一口氣,想出了一個辦法。先運轉周天星辰煉體訣,讓星辰之力在全身經脈中緩緩流淌,將經脈溫養到最佳狀態,就像跑步之前先熱身一樣。然後小心翼翼地分出另一股靈力,按照天劍訣的路線開始運轉。兩股靈力在經脈中並行不悖,一股寬闊緩慢,一股狹窄急促,像是兩條並排流淌的河流,互不干擾。
這個辦法說起來簡單,做起來卻極難。同時運轉兩種功法,對神識的要求高得離譜,稍有不慎就會靈力衝突,輕則經脈受損,重則走火入魔。凌驍的額頭上冒出了細密的汗珠,神識被拉到了極限,一邊維持著星辰之力的大循環,一邊操控著另一股靈力在狹窄的經脈中高速運轉。
漸漸地,那股按照天劍訣路線運轉的靈力開始發生變化。它在狹窄的經脈中不斷加速,像是被逼到了絕路的困獸,瘋狂地奔騰著。隨著速度越來越快,靈力的顏色從淡白色變成了淡青色,體積也在不斷壓縮,從一團拳頭大的靈力壓縮到了手指粗細,又從手指粗細壓縮到了髮絲般細。
最終,在丹田的正中央,一縷細如髮絲的青色劍元凝聚成形。
成了。
凌驍睜開眼睛,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嘴角翹了起來。
發財從地上彈起來,可以啊凌驍,第七次就成了,老子還以為你要折騰到天黑呢。不過你這滿頭大汗的樣子也太狼狽了,像是剛從水裡撈出來的。
凌驍擦了把汗,感覺丹田中那縷青色劍元雖然細弱,卻透著一股鋒銳的氣息,像是藏在鞘中的一柄小劍,安靜地盤踞在丹田一角。他催動劍元,讓它順著經脈流到指尖,然後對著地面凌空一指。
嗤的一聲輕響,一道極細的青色劍氣從指尖射出,在蒲團前面的青石地面上留下了一道淺淺的白痕。
發財湊過去看了看,用爪子摸了摸那道白痕,嘖嘖兩聲,就這?連蚊子都砍不死吧。老子一爪子都比你這個狠。
凌驍說,急什麼,這是第一次。
他繼續修煉。有了第一次成功的經驗,後面的修煉就順暢多了。到中午的時候,他已經能穩定地凝聚出劍元,指尖射出的劍氣也從一道白痕變成了一道淺淺的劃痕。到傍晚的時候,劍氣的威力又提升了一截,能在青石地面上劃出半寸深的痕跡了。
這個進步速度,說出去能嚇死一堆人。天劍宗的普通外門弟子,從接觸天劍訣到凝聚出第一縷劍元,平均需要三天到七天。凌驍用了不到一個時辰。雖然他在舊土打下的底子功不可沒,但這份悟性和神識強度,絕對是天才級別的。
安凌翻牆過來的時候,凌驍正在院子裡拿老梅樹練劍。說是練劍,其實就是用手指射劍氣戳樹皮。老梅樹的樹皮上多了二十幾個小白點,不仔細看都發現不了,但凌驍玩得不亦樂乎。
安凌看了一會兒,面無表情地說,你的劍元太散了。
凌驍收手,怎麼說?
安凌拔出背後的黑鞘長劍,隨手一揮。沒有靈力波動,純粹是劍招演示。劍尖在空中划過一道弧線,快得只留下一道殘影,空氣被切開的聲音清脆利落,像是剪刀裁布。然後他收劍入鞘,整個過程不到一息。
凌驍看懂了。安凌的意思很簡單,劍元的威力不在數量,在集中。把所有的力量集中在一個點上,才能刺穿對手的防禦。他剛才射出的劍氣雖然多,但每一道都散而不凝,殺傷力大打折扣。
他閉上眼睛,重新凝聚劍元。這一次他沒有急著釋放,而是把劍元不斷壓縮,再壓縮。丹田中的青色劍元從髮絲粗細被壓縮到了針尖大小,顏色也從淡青色變成了深青色,隱隱泛著一絲金屬般的光澤。然後他睜開眼睛,一指彈出。
嗤!
一道比之前細了將近一半的劍氣射在老梅樹上,直接在樹皮上穿了一個小孔。小孔邊緣光滑整齊,像是被利刃戳穿的。
發財的狼嘴張成了圓形,這進步速度,你是人嗎?一刻鐘前還在戳白點,現在就戳出洞來了?
安凌點了點頭,還行。
能讓安凌說出還行兩個字,說明這一下確實不錯。
凌驍嘿嘿一笑,活動了一下手腕,來,切磋一下?
安凌看了他一眼,你確定?
廢話,凌驍把袖子卷到胳膊肘,修煉不切磋,等於白修煉。來吧,別留手。
安凌沒再說話,走到院子中央。他左手握著劍鞘,右手按在劍柄上,擺出了一個標準的起手式。他沒有拔劍,但整個人的氣勢已經變了,從一柄歸鞘的劍變成了一柄蓄勢待發的劍。
凌驍也收起了笑容。他深吸一口氣,周天星辰煉體訣運轉到極致,全身經脈中流淌著銀色的星辰之力,肌肉和骨骼發出微不可聞的咔咔聲,整個人的氣息變得厚重如山。同時丹田中的劍元也蓄勢待發,像是一根繃緊的弓弦,隨時準備射出去。
兩人對峙了三個呼吸,然後同時動了。
安凌的劍沒有出鞘,他以劍鞘為劍,一記橫斬掃向凌驍腰間。招式簡單直接,沒有任何花哨,但速度快得驚人,劍鞘帶著風聲呼嘯而至,空氣被撕裂的聲音尖銳刺耳。
凌驍沒有硬接。他腳下踩著游魚步,身體像游魚一樣滑開,險之又險地避過了劍鞘的橫掃。同時指尖彈出三道劍氣,分別射向安凌的肩頭、手腕和膝蓋。三道劍氣細如髮絲,但速度極快,而且角度刁鑽,封死了安凌的進路。
安凌眼神微凝,劍鞘回防,啪啪啪三聲輕響,三道劍氣全部被劍鞘擋下。但他的攻勢也被打斷了,凌驍趁機欺身近前,一掌拍向安凌胸口。掌風凌厲,帶著星辰之力的厚重感。
安凌側身避開,劍鞘反手上撩,直取凌驍下巴。這一招變招極快,從防守到反擊幾乎沒有間隔。
凌驍後仰躲過,同時一腳踢向安凌的小腿。這一腳沒有用任何功法,純粹是身體的本能反應,但踢得又快又狠。
安凌腳尖點地,輕飄飄地後退了半步,避開了這一腳。
兩人在院子裡你來我往,轉眼間就過了二十幾個回合。安凌的劍法簡潔凌厲,每一招都直奔要害,沒有任何多餘的動作,整個人就像一柄行走的劍。凌驍的身法靈活多變,游魚步在狹小的院子裡發揮得淋漓盡致,偶爾夾雜著踏星步的雛形,腳下一錯就能出現在意想不到的位置,讓安凌的劍招屢屢落空。
發財蹲在老梅樹上,一邊看一邊吐槽,左邊左邊,凌驍你左邊空門大開了!哎呀安凌你這劍怎麼這麼慢,早上沒吃飯嗎?嘖嘖嘖,你們兩個打起來像兩隻鬥雞,毛都快炸了。不對,是兩隻鬥雞加一隻看戲的狼,老子就是那隻看戲的狼。
凌驍百忙之中回了一句,閉嘴。
發財不理他,繼續點評,凌驍你這腳踢得真難看,跟驢尥蹶子似的。安凌你這劍鞘使得不錯,不過老是用劍鞘,你的劍是擺設嗎?拔出來啊,讓凌驍見識見識什麼叫真正的劍法。
安凌忽然收劍後退,不打了。
凌驍喘了口氣,怎麼了?
安凌看了發財一眼,它太吵。
發財氣得從樹上跳下來,老子這叫現場解說,懂不懂?沒有老子的解說,你們這架打得跟啞巴似的,有什麼意思?安凌你小子別不識好歹,老子可是嘯月天狼,放在上古時代,多少修士求著老子點評他們的戰鬥老子都不理。
安凌完全聽不到發財的傳音,但他從發財那副齜牙咧嘴的表情里讀出了它在罵人。他看了凌驍一眼,你的狼,在罵我。
凌驍說,它罵的人多了,你是今天第十個。
發財嗷了一嗓子,老子沒罵十個!今天才罵了三個,加上你是四個!
凌驍擦了把汗,坐在石凳上,腦子裡忽然冒出一個念頭。天劍訣的劍元和星隕之力能不能融合?兩種力量本質不同,一個是劍修的鋒銳之力,一個是星辰的浩瀚之力,如果能融合在一起,威力會怎樣?
這個念頭一冒出來就壓不下去了。他讓安凌先回去,自己盤腿坐在老梅樹下,閉上眼睛,開始嘗試。
丹田中,星隕之力是一團銀色的光團,緩緩旋轉著,散發著古老而浩瀚的氣息,像是夜空中最深邃的星河。劍元是一縷極細的青色絲線,鋒利而凝實,安靜地懸浮在光團旁邊。兩種力量在丹田中互不干擾,各自占據著自己的位置,像是兩個互不相識的鄰居。
凌驍小心翼翼地操控著劍元,讓它慢慢靠近星隕之力的光團。劍元剛一接觸到光團的邊緣,星隕之力就劇烈地波動起來,像是被挑釁了的猛獸,一股強大的排斥力從光團中湧出,將劍元狠狠地彈開。
凌驍的丹田一陣刺痛,嘴角溢出一絲血跡。
發財緊張地湊過來,凌驍,別亂來,丹田可不是鬧著玩的。
凌驍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他調整了劍元的強度,讓它變得更柔和一些,不再那麼鋒銳逼人,然後再次靠近。這一次排斥力小了很多,劍元慢慢地融入了光團的外層。銀色的光團邊緣多了一縷青色,兩種力量雖然沒有完全融合,但至少不再互相排斥了。
他繼續嘗試,讓劍元一點一點地滲透進星隕之力中。這個過程極其緩慢,需要極大的耐心和精準的控制力,比凝聚劍元難了十倍不止。半個時辰後,劍元終於完全融入了星隕之力的光團中,銀色的光團變成了銀青色,旋轉的速度加快了幾分,散發出的氣息也變得更加凌厲,既有星辰的浩瀚厚重,又有劍元的鋒銳犀利。
凌驍睜開眼睛,站起身來,對著老梅樹一指點出。
這一次射出的不是純粹的劍氣,而是一道銀青色的光芒。光芒中既有劍元的鋒銳,又有星辰之力的厚重,兩者疊加在一起,威力遠超單純的劍元。
嗤的一聲,老梅樹的樹幹上被穿了一個指頭粗的小洞,洞口邊緣泛著銀青色的微光,久久不散。
發財從地上彈起來,我靠,這一下有點東西啊!比剛才那個小針孔強了十倍不止!
安凌在隔壁院子也感受到了那股能量波動,翻牆過來看了一眼老梅樹上的洞,眉頭挑了一下。這一指的威力,已經相當於鍊氣七層甚至八層的全力一擊了。
凌驍看著自己的手指,心裡也吃了一驚。他只是想試試融合,沒想到效果這麼好。天劍訣的劍元彌補了星辰之力在爆發力上的不足,而星辰之力則彌補了劍元在持久力上的缺陷,兩者相輔相成,簡直是天作之合。
但就在他準備繼續嘗試的時候,丹田深處忽然傳來一陣極其微弱的顫動。
那顫動來自丹田最深處,一個他幾乎遺忘的角落。在那裡,有一顆暗紅色的種子,靜靜地沉睡著。那是吞天血脈的種子,自從在秘境中覺醒後就一直沒有任何動靜,安靜得像一塊石頭。凌驍幾乎以為它已經休眠了,或者需要什麼特殊條件才能再次激活。
但現在,它顫動了。
雖然只是一瞬間,微弱得像是錯覺,像是蝴蝶翅膀的一次輕輕扇動,但凌驍確定那不是錯覺。吞天血脈的種子感受到了劍元和星隕之力的融合,它醒了。
不,應該說,它動了一下。
像是沉睡的巨獸翻了個身。
發財注意到了凌驍的異常,怎麼了?你臉色不太對。
凌驍摸了摸丹田的位置,感受著那顆種子傳來的微弱脈動,搖了搖頭,沒什麼。
但他心裡清楚,吞天血脈種子的顫動絕不是偶然。它在回應什麼?是劍元和星隕之力的融合觸動了它?還是柳婆婆的出現讓它產生了感應?又或者是別的什麼原因?
那顆暗紅色的種子像一顆沉睡的心臟,剛才那一瞬間,它跳了一下。
凌驍抬頭看著夜空。青雲峰的星空比舊土更加璀璨,無數星辰在夜幕中閃爍,像是在注視著什麼。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丹田,那顆暗紅色的種子已經恢復了平靜,仿佛剛才的顫動從來沒有發生過。
但凌驍知道,它醒了。
或者說,它從來沒有真正沉睡過。它一直在等,等一個契機。
而那個契機,可能已經不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