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亮透,凌驍就被發財一爪子拍醒了。
準確地說,是一爪子拍在臉上,毛茸茸的肉墊帶著昨夜偷吃烤肉的油腥味。
凌驍睜開眼,看見一張放大版的狼臉正居高臨下地俯視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寫滿了迫切。
「你最好給我一個不把你燉了的理由。「
發財甩了甩尾巴,意念傳過來的聲音理直氣壯,貢獻堂今天開門,我要靈獸口糧,那種加了靈參草的高級口糧,上次在任務堂門口聞到的,香得我三天沒睡好覺。
凌驍翻了個身,把被子蒙在頭上,你去黑風洞的時候怎麼不說要口糧,全程趴我肩膀上裝死,現在倒精神了。
那是戰術性休眠,你懂什麼。發財跳上床,用爪子扒拉被子,再說了,我幫你叼回來三株凝露草,貢獻點也有我一份。
凌驍坐起來,揉了揉太陽穴。發財說得倒也沒錯,黑風洞那次任務,發財雖然全程縮在他肩膀上,但關鍵時刻確實叼了幾株靈草回來,加上剿滅妖狼的貢獻點,兩人一狼一共分了一百二十點。
安凌那份單獨算,凌驍自己到手八十點貢獻。
八十點聽起來不少,但凌驍昨晚翻過貢獻堂的兌換名錄,星辰砂一小袋就要五十點,養脈丹一顆三十點,光這兩樣就去了八十點。他還想弄點煉器的基礎材料研究那把古劍,最便宜的淬火液都要二十點。
窮,真他娘的窮。
凌驍嘆了口氣,從床頭的木架上取下外門弟子的制式灰袍套上。布料粗糙,但勝在結實,袖口繡著一柄小劍,代表天劍宗外門身份。
隔壁院子傳來劍鳴聲,安凌已經在練劍了。那傢伙每天卯時準時起來揮劍一千次,風雨無阻,自律得不像人。
凌驍推開院門,清晨的青雲峰籠著一層薄霧,山道上已經有弟子三三兩兩地往山下走。今天是月初第一天,貢獻堂開門兌換的日子,大家都趕早。
安凌正好收劍,回頭看了他一眼,眼神裡帶著詢問。
「去貢獻堂,「凌驍說,「你也一起?「
安凌點頭,將長劍歸鞘,動作乾淨利落。
兩人並肩往山下走,發財趴在凌驍肩膀上,尾巴有一搭沒一搭地掃著他的後腦勺。山道兩旁種著青松,晨露掛在松針上,偶爾有早起的靈雀從枝頭掠過。
貢獻堂在青雲峰山腰,一座三層木樓,飛檐翹角,門口排著長隊。外門弟子足有上千人,月初兌換的日子永遠是人擠人。
凌驍排在隊尾,前面是個胖墩墩的弟子,回頭看了他一眼,咧嘴一笑,新來的?
「嗯。「
胖弟子自來熟地拍了拍肚子,我叫王大海,比你早來半年。第一次兌換吧?給你提個醒,貢獻堂的孫執事脾氣不太好,別跟他討價還價,不然他能把你轟出去。
凌驍笑了笑,多謝提醒。
隊伍緩慢地往前挪。凌驍趁機觀察四周,貢獻堂門口貼著一張巨大的兌換名錄,密密麻麻寫滿了各種丹藥、材料、功法的價格。最便宜的是辟穀丹,一點貢獻能換十顆。最貴的是一柄三階靈劍,標價五千貢獻,凌驍看了直咂舌。
終於排到凌驍,他跨進門檻,一股淡淡的藥香撲面而來。貢獻堂內部比外面看著更大,顯然布了空間陣法。一排排木架上擺滿了瓶瓶罐罐和各類材料,幾個執事弟子在櫃檯後面忙碌。
孫執事是個乾瘦的中年人,留著兩撇八字鬍,眼神銳利得像能把人看穿。他頭也不抬地敲了敲櫃檯,身份牌。
凌驍遞上外門弟子的身份玉牌。
孫執事接過去注入靈力查驗,隨即抬起眼皮掃了凌驍一眼,凌驍,入宗不滿一月,可用貢獻八十點。要換什麼?
「星辰砂一袋,養脈丹一顆。「
孫執事的手指在算盤上撥了兩下,星辰砂五十點,養脈丹三十點,合計八十點。確認?
凌驍還沒來得及開口,肩膀上的發財先不幹了。
等等等等等等!發財從他肩膀上跳下來,兩隻前爪扒在櫃檯上,狼腦袋湊過去,意念傳得又急又快,靈獸口糧呢?加了靈參草的那種!我的那份呢?
孫執事低頭看著這隻突然冒出來的銀灰色小狼,八字鬍抖了抖,靈獸口糧,靈參草配方,一份五點貢獻。
凌驍嘴角抽了抽,算了吧發財,下次再給你買。
不行!發財轉過頭,琥珀色的眼睛裡居然泛起了水光,看起來委屈巴巴的,我在黑風洞差點被妖狼咬掉尾巴,你就這麼對我?
你全程趴我肩膀上,哪來的妖狼咬你尾巴?
意念里的事情,你不懂。發財開始耍賴,整個狼趴在櫃檯上不肯走,尾巴啪嗒啪嗒地拍著桌面。
後面排隊的弟子開始不耐煩了,有人探頭往裡看。
孫執事的臉色越來越黑。
凌驍深吸一口氣,一把拎起發財的後頸皮把它提起來,對孫執事擠出個笑容,就星辰砂和養脈丹,確認。
孫執事哼了一聲,轉身從身後的木架上取下一個布袋和一隻白瓷瓶,推到凌驍面前。凌驍的身份玉牌上光芒一閃,八十點貢獻被划走,餘額歸零。
凌驍拿起東西,拎著發財快步走出貢獻堂。
發財在他手裡掙扎,放我下來!你這是虐待靈獸!我要去靈獸堂投訴你!
「靈獸堂不管耍賴的狼。「
凌驍把發財放到地上,發財立刻背對著他坐下,尾巴在地上畫圈,渾身上下寫滿了不高興。
安凌從旁邊走過來,手裡多了一柄新的劍鞘,黑檀木的,低調內斂。他看了發財一眼,難得地開口,它怎麼了?
「沒吃到靈參草口糧,在鬧脾氣。「
安凌想了想,從懷裡摸出一個小紙包,打開來是幾塊肉乾。他蹲下來遞到發財面前。
發財的鼻子抽了抽,耳朵抖了兩下,但還是倔強地別過頭去。
安凌也不勉強,把肉乾放在發財腳邊,起身走了。
三息之後,發財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叼起肉乾,三口兩口吞了下去,然後若無其事地跟上凌驍。
凌驍斜了它一眼,骨氣呢?
被肉乾收買了。發財舔了舔嘴,下次再要口糧。
回到青雲峰下院,凌驍關上房門,把星辰砂和養脈丹放在桌上。
星辰砂裝在一個巴掌大的布袋裡,打開來,細碎的銀色砂粒在掌心流淌,觸感冰涼,隱隱有星光閃爍。這東西是修煉星辰煉體訣的關鍵輔料,能引星力入體淬鍊肉身。
凌驍脫掉上衣盤膝坐下,將星辰砂均勻地灑在身體周圍,然後打開白瓷瓶,倒出養脈丹。
養脈丹呈淡綠色,龍眼大小,表面有細密的丹紋,一股清涼的藥香鑽進鼻腔。凌驍沒有猶豫,仰頭吞下。
丹藥入口即化,一股溫和的藥力順著喉嚨滑入腹中,隨即炸開成無數細小的暖流,沿著經脈向四肢百骸擴散。
凌驍閉上眼睛,運轉星隕煉體訣引導藥力。
養脈丹的藥性確實溫和,像春雨潤物一樣滲透進每一條經脈。他能清晰地感覺到,在黑風洞與妖狼搏鬥時留下的一些小傷小損正在被修復,經脈壁上細微的裂痕在藥力滋養下逐漸癒合。
這種感覺很舒服,像泡在溫水裡。
凌驍放鬆下來,任由藥力在體內流淌。
但就在藥力流淌到丹田下方三寸的位置時,突然像撞上了一堵牆。
一股尖銳的刺痛毫無徵兆地炸開。
凌驍猛地睜開眼,額頭瞬間沁出冷汗。那處位置的痛感來得快去得也快,但就在那一瞬間,他清晰地感覺到了,那裡有一處暗傷。
不是新傷,是舊傷。
非常舊,舊到凌驍自己都不知道它的存在。
他深吸一口氣,重新閉上眼睛,將神識沉入體內,小心翼翼地探向那處位置。
丹田下方三寸,經脈交匯之處,有一團極其隱晦的陰影。它藏得很深,被正常的靈力流動覆蓋著,如果不是養脈丹的藥力剛好沖刷到那裡,凌驍可能一輩子都發現不了。
那團陰影給他的感覺很奇怪,不像普通的經脈損傷。普通的暗傷要麼是裂痕,要麼是堵塞,但這處陰影更像是某種東西嵌入經脈壁後留下的痕跡。
凌驍試圖用靈力觸碰它。
就在靈力接觸陰影的瞬間,凌驍渾身一震。
他感覺到了一種熟悉的氣息,吞天血脈的氣息。
那處暗傷的位置,恰好是吞天血脈種子沉睡的地方。
凌驍睜開眼睛,後背已經被冷汗浸透。他低頭看著自己的腹部,神色凝重。
吞天血脈種子是他從舊土帶出來的最大秘密之一,與星隕血脈並存的另一股力量。但一直以來,吞天血脈都處於沉睡狀態,像一顆深埋地下的種子,安靜得幾乎讓人忽略它的存在。
他以為那是吞天血脈本身的特性,需要特定條件才能激活。
但現在看來,事情沒那麼簡單。
那處暗傷不是天生的,是被人為留下的。有人在他體內埋下了吞天血脈種子,並且在那之前,先在那處位置製造了一個暗傷,一個恰好能容納種子的凹槽。
這不是傳承,這是手術。
凌驍的手指不自覺地攥緊了。
發財似乎感覺到了他的異樣,從窗台上跳下來,走到他身邊,用腦袋蹭了蹭他的手臂,怎麼了?
「沒事。「凌驍鬆開拳頭,扯出一個笑容,揉了揉發財的腦袋,發現了一點小問題。
發財歪著頭看他,琥珀色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擔憂,但它沒有追問。
凌驍重新看向桌上剩下的星辰砂,沉默了很久。
窗外,安凌的劍鳴聲依舊規律地響著,一下,一下,像某種固執的鐘擺。
凌驍站起身,推開窗戶。山風吹進來,帶著松香和晨露的味道。遠處的天際線上,朝陽正從雲海中跳出來,把整個青雲峰染成金色。
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
星隕血脈和吞天血脈,兩種本該互不相容的力量同時存在於他的體內。他一直以為這是機緣巧合,是命運眷顧。
但現在他不得不思考一個問題。
究竟是誰,在他身上動了這個手腳?
而又為了什麼?
發財跳上窗台,蹲在他旁邊,尾巴輕輕搭在他的手腕上。凌驍低頭看了它一眼,銀灰色的小狼正仰頭望著他,琥珀色的眼睛裡倒映著初升的太陽。
凌驍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沒說話。
山風繼續吹,吹得院角的松枝沙沙作響。
而在凌驍丹田深處,那顆吞天血脈的種子,在養脈丹藥力的刺激下,微微顫動了一下。
然後又歸於沉寂。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一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