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驍一夜沒怎麼睡好。
吞天血脈種子旁邊那道暗傷的發現,像一根刺扎在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他把自己從記事起的所有記憶都捋了一遍,但沒有任何線索。舊土的記憶本來就支離破碎,能記起來的東西少得可憐。
天亮的時候凌驍乾脆不睡了,盤膝打坐調息了一個時辰,把狀態調整到最佳。然後他從床底下的木箱裡翻出那柄古劍。
古劍還是老樣子,鏽跡斑斑,劍身上布滿了蛛網般的裂紋,看著隨時都會碎掉。但凌驍知道這劍不簡單,在黑風洞深處那處異常能量波動的地方,古劍曾經微微發熱過。
他把古劍用布包好,推開院門。
安凌正在院子裡擦劍,那柄黑鐵劍被他擦得能照出人影。他抬頭看了凌驍一眼,目光落在凌驍手裡的布包上。
「去煉器堂,「凌驍說,「看看能不能修。「
安凌點頭,沒多問。他這人就這樣,凌驍不主動說的事,他從來不追問。但凌驍知道,如果自己開口,安凌會毫不猶豫地幫忙。
煉器堂也在山腰,和貢獻堂隔了兩條街。說是堂,其實更像一個大型工坊,老遠就能聽見叮叮噹噹的打鐵聲,空氣中飄著一股金屬和火焰的味道。
堂口沒有排隊的弟子,畢竟煉器不是日常需求,普通外門弟子一年也來不了幾次。凌驍跨進門檻的時候,一股熱浪撲面而來,裡面比外面高了至少十度。
煉器堂內部空間極大,七八個鑄爐一字排開,每個鑄爐前都有弟子在忙碌。角落裡堆滿了各種礦石和半成品兵器,牆上掛著成品的刀劍,品質從凡鐵到一階靈器都有。
一個光著膀子的壯漢正在主爐前掄錘,每一錘下去都濺起大片火星。他看見凌驍進來,停下錘子,用搭在脖子上的汗巾擦了把臉,新來的?煉器還是鑑定?
「鑑定,「凌驍把布包放在旁邊的石台上,打開露出古劍,「想請執事看看這把劍。「
壯漢掃了一眼古劍,咧嘴笑了,這破爛還鑑定什麼,扔廢鐵堆里都嫌占地方。
凌驍也不惱,笑了笑,就是想請執事看看,萬一是個寶貝呢。
壯漢聳聳肩,朝裡面喊了一嗓子,周師叔,有人要鑑定!
過了片刻,從煉器堂深處走出來一個老者。老者身材矮小,駝背,滿臉皺紋,但一雙手卻異常粗大,指節上全是老繭和燙傷的疤痕。
周執事走到石台前,低頭看了一眼古劍,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不易察覺的光芒。
他伸手拿起古劍,翻來覆去地看了幾息,然後從懷裡摸出一塊巴掌大的黑色圓盤,將古劍放在上面。
圓盤亮起微弱的青光,劍身上的鏽跡在青光照射下開始剝落,露出底下的金屬本色。
周執事的眉頭皺了起來。
他放下古劍,抬頭看著凌驍,這把劍從哪來的?
「舊土帶出來的,「凌驍如實回答,「一直帶在身邊。「
周執事沉默了幾息,揮了揮手,跟我來。
他帶著凌驍走進煉器堂深處的一間小石室,關上門,外面的打鐵聲被隔絕了大半。石室里只有一張木桌和兩把椅子,牆上掛著幾幅泛黃的兵器圖譜。
周執事把古劍放在桌上,指了指椅子讓凌驍坐下,然後自己坐到對面,手指在劍身上輕輕敲了敲。
星紋鐵,他開口了,聲音沙啞,這把劍的材質是星紋鐵。
凌驍心頭一跳,星紋鐵?
周執事點頭,星紋鐵,一種極其罕見的煉器材料,產自天外隕星的核心。它的最大特性是可以承載星力,傳說上古時期的大能曾用星紋鐵煉製過仙器。但這把劍里的星紋鐵靈力已經盡失了。
「能修復嗎?「
周執事搖了搖頭,又點了點頭,修復可以,但代價高昂。要讓星紋鐵重新激活,需要至少三階以上的煉器師出手,還要配合星辰砂、星核碎片等數十種輔料。光是材料費,沒有五千貢獻點下不來。
凌驍倒吸一口涼氣。五千貢獻,他得做多少任務。
「而且,「周執事頓了頓,「就算材料齊了,天劍宗現在也沒有能煉製星紋鐵的煉器師。三階煉器師整個宗門只有兩位,都在內門,他們不會為一個外門弟子出手。「
凌驍看著桌上的古劍,劍身上的鏽跡在石室的幽光里泛著暗紅色,像乾涸的血。他忽然想到一個問題,一個從舊土出來後就一直隱隱縈繞在心頭的問題。
這把劍是誰的?
他從記事起就帶著這把劍。收養他的老乞丐說,撿到他的時候這把劍就裹在襁褓里。老乞丐試過賣它,但鐵匠鋪說這破銅爛鐵一文不值。老乞丐試過熔它,但尋常爐火燒了三天三夜,劍身連顏色都沒變。
後來老乞丐放棄了,把劍扔回給凌驍,說這東西跟你一樣,又臭又硬。
凌驍那時候還小,只覺得這把鏽劍是自己的東西,走到哪都帶著。再後來他覺醒了星隕血脈,隱約覺得這把劍和星隕血脈之間有某種說不清的聯繫,但也僅此而已。
現在周執事說它是星紋鐵。
星紋鐵,天外隕星核心,能承載星力。
凌驍心裡忽然冒出一個大膽的猜測,這把劍,會不會曾經是一柄星隕族的兵器?
他壓下心頭的翻湧,抬起頭,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靜,周執事,晚輩想請教一件事。
周執事嗯了一聲。
凌驍沉默了一會兒,忽然問,星紋鐵在天劍宗出現過幾次?
周執事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似乎有些意外他會問這個問題。他想了想,據我所知,天劍宗歷史上關於星紋鐵的記錄只有三次。
「三次?「
第一次是兩千年前,開宗祖師天劍真人曾用一塊星紋鐵煉製了一柄仙劍,那柄劍後來隨他飛升而去。第二次是一千三百年前,宗門在極北之地發現了一塊星紋鐵礦石,但煉製失敗,礦石炸爐,死了三個煉器師。
周執事說到這裡停住了。
凌驍等了片刻,第三次呢?
周執事的表情變得有些微妙,第三次記錄不全。大約是在十七八年前,宗門檔案里有一條模糊的記載,說有人曾帶來過一件星紋鐵器物請求鑑定。但那條記錄被人為抹去了一部分,只剩下半頁殘篇,連請求鑑定的人是誰都不知道。
十七八年前。
凌驍的手指在桌下不自覺地攥緊了一下。他今年十七歲。
這個時間點太巧了。
周執事沒有注意到他的異樣,繼續說道,小子,這把劍既然靈力盡失,不如留著當個念想。想修復它,以你目前的資源和修為,不現實。
凌驍深吸一口氣,鬆開拳頭,笑了笑,多謝周執事指點。那我先帶回去,用星力慢慢溫養著試試。
周執事愣了一下,星力溫養?你有星力?
凌驍這才意識到說漏了嘴,但話已出口,索性不掩飾了,晚輩修煉的功法比較特殊,能引動一些星力。
周執事盯著他看了好幾息,目光變得複雜起來。
星力溫養,他在嘴裡咀嚼著這四個字,忽然問,小子,你修煉的是什麼功法?
凌驍心裡一緊。星隕煉體訣是他在舊土一處遺蹟中得到的傳承,不屬於天劍宗的功法體系。在外門,私修外來功法雖然不禁止,但也不鼓勵,尤其是來歷不明的傳承。
他斟酌了一下措辭,晚輩在舊土時偶然得到過一部煉體功法,能引星力淬鍊肉身。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
不是什麼高深的東西,周執事重複了一遍,語氣裡帶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意味。他盯著凌驍看了很久,久到凌驍以為他要追問下去。
但周執事最終沒有追問。
他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的一個木櫃前,翻找了片刻,拿出一個巴掌大的銅盒。銅盒表面鏽跡斑斑,看起來有些年頭了。
周執事把銅盒放在桌上,打開來,裡面是一小撮銀灰色的粉末。
星痕粉,他說,用星核碎片研磨而成,雖然純度不高,但聊勝於無。把它摻在星辰砂里,溫養星紋鐵的效果會好一些。
凌驍愣住了,周執事,這...
別廢話,周執事把銅盒推到他面前,這東西在我這裡放了二十年,放著也是放著。拿去吧。
凌驍看著銅盒裡那撮銀灰色的粉末,一時不知道該說什麼。他和周執事素不相識,對方為什麼要幫他?
周執事似乎看出了他的疑惑,擺了擺手,別多想。我只是想看看,星紋鐵能不能在你手裡活過來。煉器師一輩子能摸到星紋鐵的機會不多,我這把老骨頭怕是沒機會親手煉製了,但能看著它復甦,也算了個心愿。
凌驍沉默了幾息,然後鄭重地行了一禮,多謝周執事。這份人情,晚輩記下了。
周執事擺了擺手,去吧。
凌驍起身,將古劍重新用布包好,抱在懷裡,向周執事行了個禮,轉身走出石室。
就在他走到門口的時候,周執事忽然叫住了他。
「等等。「
凌驍回頭。
周執事站在石室里,逆著光,臉上的表情看不太清楚。他的嘴唇動了動,最終只說了一句,小心保管這把劍。
凌驍點頭,轉身離去。
周執事站在石室里,聽著凌驍的腳步聲逐漸遠去,渾濁的老眼裡閃過一絲掙扎。
他回到木桌前坐下,盯著桌上古劍留下的鏽跡看了很久。
然後他站起身,走到石室角落裡一個積滿灰塵的木櫃前,從最底層的抽屜里翻出一本殘破的手札。
手札的封皮已經爛了一半,內頁發黃髮脆,很多字跡都模糊了。周執事小心翼翼地翻開,一頁一頁地找,終於在倒數第三頁找到了他要找的東西。
那是一行潦草的記錄,寫在頁邊的空白處,墨跡已經很淡了。
周執事湊近了看,渾濁的老眼眯成一條縫。
紙上寫著:星紋鐵,第三次記錄,持器者自稱姓凌,名戰,攜一嬰孩,求鑑定古劍。劍出星隕族遺蹟,疑與星隕血脈有關。後此人離去,不知所蹤。記錄人,陳遠山。
周執事的手微微發抖。
凌戰。
這個名字他聽說過,十七年前天劍宗外門曾經有過一個叫凌戰的弟子,資質平庸,在外門待了三年就離開了。宗門檔案里關於他的記錄少得可憐,幾乎像被人刻意抹去了一樣。
而剛才那個少年,也姓凌。
也來自舊土。
也帶著一把星紋鐵的古劍。
周執事緩緩合上手札,蒼老的臉上露出一種難以言說的表情。
石室外,打鐵聲依舊叮叮噹噹地響著。
而凌驍已經抱著古劍,走進了山道上的松林里。他走得不快,每一步都踩得很穩,但心裡翻湧的思緒比山風還亂。
十七八年前,記錄不全,被抹去的檔案。
還有周執事最後那個欲言又止的表情。
凌驍低頭看了看懷裡的古劍。劍身上的鏽跡在陽光下閃著暗沉的光,那些蛛網般的裂紋里,似乎藏著某個他還沒資格知道的秘密。
發財從松林里竄出來,嘴裡叼著一隻不知道從哪抓來的山雞,尾巴搖得跟風車似的。
凌驍看了它一眼,忽然笑了。
不管秘密是什麼,他總會挖出來的。
一步一步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