理察從馬車上跳下來的時候,太陽還沒過正午,耀眼的日光把那幾件裙裝和女帽照得像舞台上的道具。
他推開門,門鈴叮噹響了一聲。
前台的米莉抬起頭,她還穿著那件連衣裙,頭髮扎得很緊。
當她看見理察,像是鬆了一口氣,可左手始終緊張地攥著右手的拇指。
「布萊恩先生。」她的聲音發緊。
「埃莉諾呢?」理察問。
米莉沒有回答,目光越過理察的肩膀,看向他身後。
理察轉過身,卻發現漢斯正坐在沙發上,臉上那道疤痕在正午的光線里顯得格外清晰,他的帽子放在一邊,連頭髮都梳成了英式側分,姿態鬆弛得像在自己家裡。
「布萊恩先生,」漢斯微微頷首,「請坐。」
理察站在原地,店裡的空氣不同往日,只有綢緞和羊毛的氣味,沒有一絲一毫鈴蘭的氣味。
「埃莉諾在哪?」理察盯著漢斯。
漢斯抬起手,朝米莉的方向揮了揮:「茶。」
米莉低下頭,轉身走進後堂,她的腳步快得幾乎是在小跑。
「你使喚她?」
「她是店裡的店員,我請她倒杯茶,不算過分吧?」漢斯靠在沙發上,翹起二郎腿。
理察在他對面坐下來,緊張得連肩胛都夾著。
「你想幹嘛?」
漢斯把菸斗叼在嘴裡,塞上菸絲:「你自己知道。」
「我欠她一個人情,」理察說,「她在幫我查格林伍德的事,你想要什麼?」
漢斯點燃菸絲,明明是上好的菸草,理察此刻卻覺得他在污染店裡的空氣。
「不是我想要什麼,而是你欠普魯士一個人情。」
「我不欠普魯士什麼。」
「你欠。」漢斯冷笑一聲,「你用是普魯士的渠道查格林伍德,是埃莉諾在幫你,你以為這些是免費的?」
理察攥緊了拳頭:「埃莉諾不是普魯士的工具。」
「她當然是,」漢斯斬釘截鐵地回道,「我們都是。」
米莉端著托盤走出來,上面放著兩隻茶杯和一壺茶,她走到桌邊,彎下腰,把托盤放下。然後她端起一隻茶杯,遞給理察。
理察伸手去接,可他明明在米莉右手,她把茶杯遞過來的時候,卻用的是左手。
他接過茶杯,目光落在她的右手腕上,袖子滑下來了一點,露出一截細瘦的手腕,皮膚上有一圈青紫色的淤痕,像是被人用力攥過,手指的印痕還清晰可見。
米莉忙收回手,退後一步,不敢看他。
「米莉。」理察叫她。
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你的手腕怎麼了?」
米莉看了漢斯一眼,嘴唇抿成一條線,又飛快地走回前台。
理察把茶杯放在茶几上,他轉而質問漢斯:
「你對米莉動手了?」
漢斯挑起眉毛,沒有否認,也沒有承認。
「你把埃莉諾到底怎麼了?」理察往前邁了一步。
「她沒事,但你能不能見到她,取決於你。」漢斯冷著臉,理察見過他這副表情,當他講起那條死狗的時候。
「什麼他媽意思?」
「你欠普魯士一個人情,現在該還了。」漢斯抿了一口菸嘴,「你在愛爾蘭人中間有聲譽,現在我要他們武裝起來,芬尼亞兄弟會需要武器,你能幫他們。」
理察的瞳孔縮了一下。
「你幫普魯士做了這件事,埃莉諾就回來,否則柏林那邊就會換掉她。」
「你以為我會答應?」
「你會的,相信我,換掉一個間諜比你想像的容易。」
理察沉默了,鐘擺咔噠咔噠地響著,每響一聲理察就焦慮一分。
忽然,他笑了。
「你在撒謊,」理察搖了搖頭,「你不擅長這個。」
漢斯還是一張撲克臉,但他握菸斗的手停住了。
「埃莉諾不在你手裡。」理察的聲音很平靜,「如果她在,你會把她帶到我面前,讓我親眼看著,你才會提條件,但你沒有。」
漢斯把菸斗從嘴裡拿出來,在桌上磕了磕:「你憑什麼這麼確定?」
「也許換掉一個間諜真的很容易,」理察把手疊在膝蓋上,「但你換不掉她在倫敦的聲望和名聲,她苦心經營這麼多年,俾斯麥絕不會在戰前換掉倫敦的間諜頭子。」
漢斯的嘴角抽動了一下,然後也釋懷地笑了。
「也許我真的不擅長這個,」漢斯說,「埃莉諾確實不在我手裡,她出門了,去找她自己的客戶。」
「那你剛才說的那些武裝愛爾蘭人、反抗英國,都是在嚇唬我?」
「不是嚇唬,這麼說吧,」漢斯靠在沙發背上,「那些是任務,只不過我們兩個對執行的方法有些……爭議。」
理察不解地問:「為什麼?你為什麼要這麼做?」
「你是英國人,」漢斯說,「你應該比我更清楚,就要大選了。」
理察的腦子嗡的一聲,閃過一連串的文字。
1868年的大選,愛爾蘭教會問題、選舉改革、外交政策,每一件事都關係到英國未來的走向。而普魯士,正在籌備對法國的戰爭,最不想看到的就是一個強大的、有精力的英國在它背後捅刀。
「你們想影響大選,」理察皺著眉,「確保一個不會主動干涉大陸事務的政府上台。」
漢斯在齒間咬了一下菸斗,似乎已經對理察的預知能力見怪不怪了。
「我寧可和埃莉諾合作,」理察站了起來,「也不會和你交朋友。」
漢斯抬眼看了他一下,跟著也站了起來:「隨便你,但埃莉諾的要求只會比我更複雜,你跟她合作也好不到哪去。」
他拿起帽子戴好,朝門口走去,接著遞給他一個地址。
「如果你回心轉意了,」他說,「你知道在哪找我。」
「埃莉諾去哪了?」理察問。
漢斯的手已經放在了門把手上:「她去找哈麗特伯爵夫人了,好像是關於招魂,還是靈魂學什麼的,我沒聽明白。」
他推開門,門鈴跟著響起。
「別太擔心,她很快就回來。」漢斯丟下這句話,走進了門外的陽光里。
門終於關上,還縮在前台後的米莉這才鬆了一口氣,但她的手還在微微發抖。
「布萊恩先生……」她轉向理察,「謝謝您。」
「他經常來嗎?」理察問。
米莉搖了搖頭:「最近來過幾次,每次來都讓埃利諾夫人不高興。今天夫人不在,他就……就一直坐在這裡,不讓任何人進來。」
「那你手上的傷?」
米莉把手縮回袖子裡,指尖揪著袖口的線頭。
理察走到前台旁邊,看了一眼工作間的那扇門,門還關著。
「我能進去等她嗎?」
米莉看了他一眼,輕輕點點頭:「夫人說過,您可以進去。」
理察謝過米莉,走進了埃利諾的工作間。
這是他第一次一個人待在這個房間裡,每一次他和埃利諾待在這個房間裡,她的存在感總是填滿了每一寸空間,理察根本沒有機會好好看看它。
現在他看清楚了。
這裡就和街上隨意哪一家裁縫鋪的後台一樣,長桌上堆著布料樣本、色卡和針線盒,假人台立在角落,身上披著半件還沒做完的裙裝。
理察在工作間裡走了兩圈,不時看看那些掛在牆上的設計草圖和桌上半杯沒喝完的茶,可在第二圈,他忽然覺得哪裡不對。
這種錯位感是身體上的,他的腳踩在地板上的時候,每一步的重心都在微微偏移,像是走在一條看不見的斜坡上,細微到如果不是走了兩圈,根本不會察覺。
他停下來,低頭看著腳下的木地板,地板鋪得很好,拼接處嚴絲合縫,看不出任何異常。但他又走了幾步,重心還是在偏。
理察趴下來,把手掌貼在地板上,順著紋路抹了一趟,把臉幾乎貼在地面上,從低處看過去。
地板有一個下陷的角度,偏向房間的某一個區域,但理察分辨不出具體位置。
於是他站起身來,走到長桌前,從桌上的針線盒裡翻出一枚編織球,他把球放在地板下陷的起點,鬆手。
球自己滾了起來,沿著一條看不見的坡道,朝一面掛著草圖的牆滾過去,球撞在牆角的踢腳線上,彈了一下,停住。
理察走到那面牆前,蹲下來,仔細看著踢腳線和地板之間的縫隙,縫隙均勻且沒有鬆動,但他用手指敲了敲牆面,聲音不對,這不是實心牆的沉悶,而是帶著金屬質感的迴響。
就是它的重量壓彎了房間的地板。
他站起來,雙手按在牆上往前推,牆沒動,他又往左邊一拉,
那面牆動了一下。
不是整面牆,而是牆壁的某一塊,大約一人寬、從地板到天花板,像一扇門一樣,無聲地向左側滑開了幾寸。縫隙里透出一股陰冷的空氣,帶著潮濕的霉味。
理察站在那道縫隙前,手還按在牆板上,心跳砰砰地跳著。
這是一面假牆,而它的後面無疑就是一間暗室。
身後,工作間的門還開著,走廊里傳來米莉輕輕走動的聲音,理察咬了咬牙,用手拉開那扇暗門走了進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