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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八章 蓋伊醫院

2026-04-19 13:33:14 作者: PM菌菌

  蓋伊醫院坐落在倫敦橋附近,緊挨著碼頭和工廠區。

  理察剛走到門口,煤煙混合著氯化石灰的氣味便撲面而來,紅磚砌成樓體在灰濛濛的天光下顯得敦實而沉悶,高窗上幾塊玻璃碎了,用木板釘著,像是船上瞎眼的海盜。

  他來到走廊,空氣中消毒水的氣味變得更濃烈,還有一陣揮之不去的甜腐氣味,那是傷口潰爛的味道。

  走廊兩側是一間間開放式的大病房,門敞開著,二三十張鐵架子床擠在一個房間裡,中間只留一條窄窄的走道。床上躺著的人有的在呻吟,有的在咳嗽,有的安靜地蜷縮在被子裡,一動不動。

  高窗透進來的光線很暗,幾盞煤氣燈在頭頂嗡嗡地響,火苗被從窗縫灌進來的冷風吹得忽明忽暗。冬天快要來到,病房裡冷得像冰窖,病人身上蓋著薄薄的毯子,有的連毯子都沒有,只披著自己的外套。

  走廊一側的前台站著一個穿白色圍裙的護士,三十多歲,她的手指翻著一本厚厚的登記簿,指尖上有洗不掉的碘酒顏色。

  「我想見院長。」理察上前說。

  護士抬眼看了他一下,目光在他那身不菲的大衣上停了一下:「院長不在,他每周只來兩次,其他時間都在家裡處理事務,您需要提前預約。」

  「那什麼時候能見到他?」

  「下周二,您可以留下名字和事由,我轉交給他。」

  理察皺了皺眉,下周二什麼都來不及了。

  「我是布萊恩兵工廠的老闆,」他補充道,「我想了解一下在我的工廠工作的愛爾蘭工人的健康狀況,他們中有不少人在來我這裡之前,曾在其他工廠受過傷,希望你能通融一下。」

  護士翻頁的動作停滯了,她打量著理察,接著開口說:「您等一下。」

  她轉身走進旁邊的一扇門,門沒關,理察能聽見她在裡面低聲說了幾句什麼,然後是一個男人的聲音,低沉而疲憊。

  然後門被拉開了,一個五十多歲的男人走出來,他穿著一件白袍,領口敞著,沒打領帶。

  他的頭髮花白,鼻樑上架著一副銀絲眼鏡,眼鏡腿用白膠布纏了一圈。

  「我是這裡的副院長,也是主治醫師。」他的聲音沙啞,眼睛因為長期睡眠不足而乾澀得眨著,「姓卡特,您要了解工人的健康情況?」

  「是的,」理察伸出手,「理察·布萊恩。」

  卡特醫生握了握他的手:「到我辦公室談吧。」

  辦公室在一樓走廊的盡頭,逼仄的房間裡只有一張木桌和幾把椅子,牆上掛著一幅人體骨骼圖和一張發黃的醫學院畢業證書,桌上厚厚的病歷檔案封面已經磨損得看不清字。

  

  卡特醫生在椅子上坐下來,雙手交叉放在桌上:「您想了解什麼?」

  「只要是工人在工廠工作受的傷,我都想了解。」理察把那張芬巴寫給他的名單放在桌子上。

  卡特醫生低頭看了一眼紙條,大致讀過上面的名字,接著禮貌地說:「患者的檔案屬於醫院的機密,除非您有法院的傳票,或者政府官員的行政命令,否則我不能把任何一份病歷給您看。」

  「我理解,」理察沒有強求,「我不需要看具體的名字。我只想知道……您見過哪些類型的工傷?它們大概來自哪些工廠?」

  卡特醫生揉了揉太陽穴,然後輕輕嘆了口氣。

  「鉛中毒,」他說,「最常見,鉛粉吸入肺部,慢慢侵蝕神經和骨骼,頭疼、失眠、嚴重的會出現幻覺,這些病人大部分來自彈藥廠和印刷廠。」

  「還有燒傷,化學燒傷,酸液濺到皮膚上,輕則留下疤痕,重則腐蝕到骨頭。這些病人大部分來自酸洗車間……你知道那是幹什麼的。」

  理察知道,每個兵工廠里都有酸洗車間,用強酸處理金屬表面。

  「還有機械傷,」卡特醫生皺著眉,仿佛勾起了不好的回憶,「被機器卷進去的,要是運氣好的,斷一根手指,縫一縫還能幹活。運氣不好的,整隻手都沒了。」

  他頓了頓。

  「以前,經常有一位女士帶受傷的工人來這裡。」卡特醫生抬起頭,看著理察,「她很善良,主動幫忙照顧病人,但最近她不來了。」

  「什麼樣的女士?」理察問

  「愛爾蘭人,」卡特醫生想了想,「不算漂亮,也沒什麼特點,但她有個孩子,四五歲的樣子,紅頭髮。她從不讓孩子進病房,只把他留在護士站。護士們給他糖吃,他很乖,不哭不鬧,但也不愛說話。」


  理察不由自主地捂住了嘴巴,因為他知道副院長說的是誰。

  塞拉,還有伊蒙,就是那個被他從警察手裡救下來的愛爾蘭寡婦和她的兒子。

  「她最後一次來是什麼時候?」理察試著穩住自己的聲音。

  「大概三四個星期前,」卡特醫生回憶著,「她帶了一個鉛中毒的工人來,病情已經很重了,我們無能為力。她走的時候,看起來很難過,之後就再也沒來過。」

  理察腦子飛快地拼接著最近的事情,塞拉在格林伍德的工廠工作過,她帶著孩子在工廠附近被警察抓住。

  他以為那兩個警察是格林伍德的人,塞拉母子被安排在工廠附近,故意讓理察或是廠里的什麼人看見,一個可憐的愛爾蘭寡婦,一個被警察毆打的孩子。

  他被設計了。

  不是被塞拉設計,她自己可能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麼,就被格林伍德當成了一個誘餌,而理察一口咬了鉤。

  理察立刻站起身來,椅腳在木地板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卡特醫生,謝謝您,」他說,「我還有事,先走了。」

  卡特醫生沒有問為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祝您好運,布萊恩先生。」

  理察握過他的手,轉身走出辦公室,走廊里那股腐臭的味道又湧上來,他的胃翻了一下。

  他快步穿過走廊,跑出大門,對著車夫說道:「工人宿舍,快一點。」

  馬車啟動,車輪碾過濕漉漉的石板路,理察靠在椅背上,閉上眼,塞拉的臉在他眼前晃,那雙在宿舍里偷偷抹淚的眼睛,那是感恩的眼淚還是愧疚的眼淚?理察得去問個明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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