首頁> 歷史軍事> 目錄頁> 第四十九章 不能置身事外

第四十九章 不能置身事外

2026-04-19 13:33:34 作者: PM菌菌

  馬車轉過巷口的時候,理察聽見了孩子的笑聲。

  他走下馬車,順著聲音看去,巷子深處那片空地上,幾個孩子正在踢球。

  那顆皮球是新的,新蒙的皮面滾到水坑裡沾了泥,又被一腳踢起來,泥點子甩了旁邊的孩子一臉,沒人抱怨,都在笑。

  伊蒙也在其中,那個紅頭髮的男孩,他臉上全是汗,嘴角咧著,露出一排還沒長齊的牙。

  然後伊蒙看見了理察,他站在那裡,胸口還在起伏,呼吸的白氣在冷空氣里一團一團地散開。

  其他的孩子還在追球,沒有人注意到他忽然不動了,然後,他慢慢地抬起了一隻手,手指彎了彎。

  理察看著那隻舉在半空中、瘦小的手,他的心像是被什麼揪了一下,軟到發酸。

  他也抬起胳膊招了招手,然後轉身朝宿舍的入口走去,身後,笑聲又響起來了。

  走廊里的氣味依舊刺鼻,他推開塞拉的門,屋子裡比上次亮了一些,爐子裡的火燒得旺,鐵皮壺坐在上面,蓋子在蒸汽里輕輕跳著。

  塞拉坐在床邊,手裡握著一枚木頭十字架,拇指在基督的受難像上反覆摩挲,她的嘴唇在動,理察看得懂那幾個重複的音節:我們在天上的父,願人都尊你的名為聖。

  她聽見門響,抬起頭,手指猛地攥緊了十字架,然後飛快地把它塞進袖子裡,站起來,膝蓋碰了一下床沿,差點摔倒。

  「布萊恩先生,」她清了清嗓,「您來了。」

  「坐吧,」理察把門帶上,在桌邊的椅子上坐下來,「別站著。」

  塞拉猶豫了一下,坐回床邊,她藏在袖子裡的手還攥著那枚十字架,指節頂起薄薄的布料,像幾顆埋在土裡的石子。

  記住我們101看書網

  「伊蒙在外面踢球,看起來好多了。」理察說。

  塞拉點了點頭:「他……最近每天都去,回來的時候褲子全是泥,我讓他脫下來洗,他不肯,說第二天還要穿。」

  「沒關係,褲子破了買新的。」

  塞拉看著自己的膝蓋:「您已經給了他太多了,先生。鞋、煤、毯子,還有……」

  「你們過得好,我就沒白做。」理察打斷了她。

  塞拉垂下了頭,膝蓋緊緊貼在一起。

  屋子裡安靜了下來,爐子上的鐵皮壺還在咔噠咔噠地響,蒸汽從壺嘴裡冒出來。

  「塞拉,」理察不願意說,但他不得不說,「你沒有告訴我,你在格林伍德的工廠幹過。」

  塞拉猛地抬起頭,她的手指從袖子裡抽出來,攥著膝蓋上的裙擺。

  「先生,我……」

  「我沒有責怪你的意思,」理察看著她,「我只想知道,什麼時候的事。」

  塞拉把十字架放到一邊,在胸口畫了個十字,終於開口。

  「九年前,我二十二歲,」她的聲音很小,像是在對自己說話。

  「格林伍德的工廠。」

  「是,」她咽了一口唾沫,「我在流水線上包裝彈藥,後來……後來他注意到我。」

  「他很喜歡我,即使當時他已經結婚了,但他……他說他會在倫敦給我找一間房子,讓我不用再幹活。」塞拉的聲音開始發抖,「我以為他是認真的,所以我們的感情持續了一段時間。」

  「然後……你懷孕了。」

  塞拉閉上眼睛,點了點頭:「他說我不能再在這裡工作了,給了一筆錢,說讓我回家,後來……我再也沒見過他,直到幾個月前。」

  「幾個月前?」理察問。

  「他讓人帶話給我,說讓我去萊姆豪斯的一家兵工廠門口,帶著伊蒙和一籃子火柴,就在那裡站著,不用做別的。」塞拉的聲音越來越低,「他說事後會再給我一筆錢,我沒有理由拒絕這麼簡單的要求……」

  「你就去了。」

  「是。」

  理察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一道從牆角延伸到窗邊的裂縫。

  他知道塞拉在說謊,她幾個月前才被格林伍德聯繫?那她之前送工人去蓋伊醫院是怎麼回事?她跟格林伍德之間的聯繫,肯定比這更早。

  「塞拉,」他重新看向她的眼睛,「你之前送過一個工人去蓋伊醫院,鉛中毒的,那裡的醫生記得你。」


  「您去過蓋伊醫院了……?」

  「你跟格林伍德之間的聯繫,不是從幾個月前開始的,你一直在幫他做事,對不對?」

  看到伊蒙以後,理察的氣其實已經消了一半,但他還是得壓著嗓子質問塞拉,他想知道真相。

  可出乎理察意料的是,塞拉沒有害怕或者慌張,她的眼神反而逐漸變得堅決。

  「我怎麼能不管呢?先生,」塞拉反問道,「眼睜睜看著我的愛爾蘭兄弟姐妹們受苦?我不能置身事外……」

  「是的,布萊恩先生,我確實一直在幫助格林伍德廠里的工人,我也早就和格林伍德聯繫上了,如果有必要我還會再做一次。」她攥緊了拳頭。

  塞拉頓了頓,抬眼看了一下理察的反應,又接著用她激動的語調說道:

  「但我從未,從未想過要傷害你和你在乎的人。」她說,「因為您幫了我們,只是因為我們需要幫助。」

  理察愣住了,她的回答沒有解釋自己的問題,可他知道,塞拉剛剛那段話絕沒有撒謊。

  「我相信你。」他說。

  塞拉的肩膀鬆了下來,像是被什麼重物壓了太久,終於有人幫她卸下來了。

  「但是,」理察站起來,把椅子推回桌下,「如果你以後再瞞著我什麼事,不管你覺得那件事有多小、多不重要,你、伊蒙、還有你們屋子裡的一切,都跟我沒關係了。」

  「我記住了,先生。」

  理察轉身朝門口走去,剛碰到門把手,身後傳來塞拉的聲音。

  「布萊恩先生,請您等一下。」

  他聽見床板吱呀響了一聲,像是有人在床上翻動什麼,然後是塞拉的腳步聲,走到他身後。

  「這個給您。」她說。

  理察轉過身,塞拉手裡拿著一疊紙,紙張發黃,邊角捲曲,有些地方被折了又折,摺痕已經深到快要裂開。

  紙上的字跡潦草,但每一行都寫得很用力,鉛筆的痕跡在有些字母上反覆描了好幾遍,像是怕褪色,又像是怕自己忘了。

  他接過來,低頭看。

  紙上面是人名、職位和金額,人名他沒見過,但都是政府里的人,是那些掌握著訂單審批權、監察權、甚至執法權的人。

  有的金額不大,幾十英鎊,但後面標註了「每季度」,有的金額更大一些,一百多英鎊。

  理察用手翻動,第三頁,第四頁……每一頁都是一筆帳,每一筆帳都對應著一個人、一個職位、一個數字。

  最後幾頁不是帳目,是一張手寫的日程表,對應著帳本先前那些官員的日程表。

  理察的手心出了汗,他抬起頭,看向塞拉。

  「你從哪裡拿到這些的?」

  塞拉站在他面前,兩隻手交疊在身前,她的臉頰微微泛紅。

  「我曾常去他的私宅,有時候是下午,有時候是晚上。他在書房裡會客的時候,我給他倒茶、送點心。」她解釋道。

  「他常喝的酩酊大醉,有些紙就攤在桌上,他忘了收。我看一眼,在心裡默念,回家以後趁還記得,把能想起來的東西寫下來,攢了幾年,就有了這些。」

  「他就從沒發現?」

  「不,」塞拉說,「他不知道我認字,還會算數。」

  理察看著手裡那疊紙,這是格林伍德的私帳,他幾年來賄賂官員的鐵證,一旦被查實,就算欺詐女王政府,可以直接把他抓進監獄。

  她把這疊紙藏了幾年,一直不敢拿出來,一直留著,當作最後一道防線,當作她和伊蒙活命的最後一張牌。

  「塞拉,」理察有些愧疚地撓了撓頭,「我剛才有些話說重了……」

  「沒關係,布萊恩先生,」她搖了搖頭,「我做的事,您應該生氣。但這東西在您手裡,比在我手裡管用。」

  「謝謝,塞拉。」理察咽了口唾沫,「我會確保這些東西,完完整整地交到對的人手上。」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