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降臨時,西敏的煤氣燈次第亮起,陸軍與海軍俱樂部坐落在蓓爾美爾街的一隅,門楣上的拉丁銘文被歲月的煤煙燻得有些模糊。
理察從馬車上下來,整了整領結,他已經逐漸適應了這種繁複而精緻的打扮,就是活動不太方便。
前些日子,理察把破獲縱火案的事情全部歸功於高矮兩位警官,現在他們已經被調職去了白教堂,那裡是當時倫敦最混亂最危險的地區。
侍者檢查過邀請函後,替他打開大門。門廳內燈火通明,水晶吊燈上千百顆棱面折射出溫暖的金色光芒,落在橡木鑲板的牆壁上。
巨幅油畫一幅接著一幅:滑鐵盧戰役、特拉法加海戰、克里米亞的衝鋒,每一幅都無聲地講述著大英帝國的榮光。
角落的玻璃櫃裡陳列著繳獲的敵軍旗幟,法軍的鷹旗、俄國的雙頭鷹、還有幾面理察叫不出名字的,緞面已經褪色,邊緣磨損,但依然被精心保存。
大廳里已經聚集了不少人,男人們穿著黑色或深藍色的晚禮服,胸前偶爾閃過一枚勳章的光。
他們三三兩兩地站著,手裡端著琥珀色的波特酒或晶瑩的香檳,指間夾著的雪茄緩緩升起煙霧,交談間偶爾夾雜著低沉的笑聲。
理察剛走進大廳,另一位侍者迎上來:「布萊恩先生?請跟我來,卡維爾子爵正在等您。」
卡維爾站在壁爐前,身邊圍著幾個軍官,他中等身材,肩膀寬闊但不顯臃腫,頭髮已經有些灰白。
他的右眼夾著一枚單片鏡,銀鏈垂到馬甲口袋裡,隨著他對話的動作輕輕搖擺。
他看見理察,停下了正在說的話,朝身邊的軍官微微點了點頭,然後走過來,伸出手。
「布萊恩先生,」他握手簡短而有力,毫不拖泥帶水,「歡迎。」
「卡維爾子爵,感謝您的邀請。」理察微微欠身。
卡維爾鬆開手,沒有客套,直接切入正題:「您的MKII步槍在殖民地的表現,我看了報告。非常出色。」
他的語速很快,像是不想浪費時間在寒暄上:「在印度的雨季中、在埃及的沙漠裡,射擊成績始終穩定,故障率遠低於現役的任何一款步槍,就連皇家兵工廠的設計師看過之後,都提不出什麼值得修改的地方。」
「那是馬蒂尼先生的設計功勞,」理察說,「我只是改進了生產線,提了些建議。」
「改進生產線就是改進武器。」卡維爾看了他一眼,「你的『理察體系』讓每支槍的零件都可以互換,一個士兵的槍壞了,從戰友手裡拿一個零件換上,就能繼續射擊,這是救命的。」
理察沒有急著接話,因為露易絲教過他,當卡維爾誇你的時候,不要搶著說「是」,也不要過分謙虛。
他只要微微點頭,等對方說完,然後說「謝謝」,所以他照做了。
卡維爾似乎對他的反應很滿意,他轉過身,朝大廳中央走去,理察跟在後面。
他們經過一群正在聊天的軍官時,卡維爾沒有停,只是朝幾個人擺了擺手,那些人便紛紛湊了上來。
「我帶你見幾個人。」卡維爾說。
第一個被介紹的是印度事務部的次官,一個瘦高的中年人,留著濃密的八字鬍,他問:「您在印度有業務嗎?」
「暫時沒有,但那是一份很有潛力的市場,我會考慮。」
第二個是皇家炮兵的一位上校,圓臉,紅鼻頭,聲音洪亮,他問了很多關於子彈射程的問題,理察一一作答,這些數據他早就爛熟於心。
然後卡維爾停下來了。
壁爐的另一側,一個高大的男人正背對著他們,和兩個軍官低聲交談,他的腰背筆直,即使站在那裡不動,周圍的人也不自覺地以他為圓心分布開來。
他聽見腳步聲,轉過身來。
理察看見了他胸前的勳章,不是幾枚,是十幾枚——維多利亞皇家勳章、巴斯勳章、印度勳章、克里米亞獎章……金屬和琺瑯在燈光下閃著細碎的光,像是把星空掛在了胸口。
他的鬍鬚濃密而整齊,從兩頰延伸到下頜,中間留出一條光滑而剛毅的線條。
他就是劍橋公爵,喬治親王,陸軍總司令。
「殿下,」卡維爾淺鞠一躬,「這位是理察·布萊恩先生,布萊恩兵工廠的負責人,MKII步槍的設計者之一。」
親王的目光從卡維爾身上移到理察臉上,然後從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那個過程不到兩秒,但理察覺得自己像是在成衣店裡被量了個遍。
「布萊恩先生。」親王的聲音沉穩有力,他沒有伸手,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殿下。」理察欠身,比剛才更深一些。
親王把手中的波特酒放在旁邊的桌上,把手背在身後:「你的槍,我看了報告,還不錯。」
「感謝殿下的肯定。」理察說。
「但是,」親王忽然話鋒一轉,「我卻聽說了些不好的傳聞,一把槍打得準不準,是技術問題,但誰在扣動扳機,是忠誠的問題。」
理察知道這個話題就是雷區,但這片雷區他早有探查。
他微微側了側頭,像是在認真思考這個問題,然後說:
「殿下說得對,槍是工具,人才是根本,但正因如此,好的武器才能讓優秀的軍官更好地發揮領導力。」
「哦?」喬治親王好奇地眯起眼睛。
「一個神槍手拿著不準的槍,打不中敵人;一個勇敢的士兵拿著卡殼的槍,沖不上高地。技術進步,不是為了取代人,而是為了讓那些忠誠勇敢的人,更好地為帝國效力。」
親王的眉毛動了一下。
「軍隊的根本永遠是人和榮譽,而不是單純的機械效率,」理察繼續說,「MKII步槍只是讓那些值得尊敬的人,手裡的槍配得上他們的勇氣。」
親王盯著他看了幾秒,壁爐里的火光在他胸前的勳章上跳動。
然後,他的嘴角動了一下,像是被撓到了癢處之後的微笑。
「你比倫敦的某些政客懂事理。」親王伸出手,在理察的肩膀上拍了一下。
「殿下過獎了。」理察微微低頭。
卡維爾站在一旁,手裡端著半杯沒喝完的波特酒,嘴角的線條繃了一下。
那個動作很隱蔽,隱蔽到如果不是理察提前知道他和親王之間的微妙關係,根本不會注意。
他把酒杯舉到唇邊,抿了一口,然後走過來。
「殿下說得有道理,」卡維爾點了點頭,「但我更關心的是,這把槍能不能讓士兵活得更久,打得更准,戰場不是閱兵場,敵人不會等我們把隊伍排整齊再開槍。」
親王看了他一眼,目光里沒有敵意,但也不熱絡:「那是自然,卡維爾子爵還是一如既往的務實。」
兩個人都沒有再說話,空氣瞬間凝固,理察感覺自己要窒息了。
理察站在兩人之間,手裡握著那杯沒怎么喝的香檳,他能感覺到左右兩側不同的溫度。
一邊是喬治親王,他帶著舊時代溫熱的榮光,一邊是卡維爾,身懷銳意改革的寒氣。
就在這時,一位侍者悄然走近,躬身道:「殿下、子爵,晚宴已備好。」
親王微微頷首,將手中的空杯放在桌上,卡維爾也順勢放下了酒杯,二人之間那層薄冰,被這一句話輕輕敲碎了,又變回了軍人間的克制與含蓄。
「走吧。」喬治親王說完,轉身朝餐廳走去。
卡維爾跟上去,理察走在最後,三人一同消失在宴會廳的燈光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