射擊走廊的熱鬧漸漸散去,軍官們三三兩兩往二樓走,有人還在討論那支被蒙著眼睛組裝起來的步槍,有人大聲開著上校的玩笑。
二樓是吸菸室,這是整個俱樂部最私密的所在。
煤氣燈被故意調暗了,只留下了柔和的暖黃色壁燈,厚重的皮質扶手椅圍成數個半圓,沙發的茶几上擺著冰桶和已經開了塞的波特酒、白蘭地,空氣逐漸被哈瓦那雪茄和醇厚的酒香填滿。
軍官們脫下外套,隨手搭在椅背上,再把領結扯鬆些,人們的姿態從晚宴時的緊繃變成了此刻的鬆弛。
理察端著一杯波特酒,站在壁爐的另一側,正想找機會上前跟親王說幾句話——卡維爾暗示過,這種時候的閒聊比正式會談更能拉近關係。
他剛邁出一步,一個聲音從他背後傳來。
「布萊恩先生。」
理察隨即轉頭,鼻子先生站在他面前,深黑色的晚禮服敞開了襟,但領結還繫著,手裡夾著一支手工煙,細長的,用深棕色煙紙捲起。
「借一步說話。」他的鼻子高傲地揚著,派頭比喬治親王還要足。
他側身朝房間角落的一扇窗戶走去,那裡擺著兩把較小的扶手椅,離壁爐遠,離人群也遠。
理察留戀地看了一眼親王的方向,猶豫了一秒,然後跟了上去。
兩個人坐下,鼻子先生點了煙,煙霧從他的鼻孔里慢慢溢出來,像是一對排氣扇。
「看到你人在這兒,我就放心多了。」鼻子先生說。
「什麼意思?」
「今天晚上,東區有一場軍火交易。」鼻子先生低聲說道,「芬尼亞的人,又一批從境外流入的步槍和子彈,數量不大,但足夠製造一場不小的騷亂。」
理察的手指在膝蓋上蹭了一下,但沒有說話。
「我們盯了很久了。」鼻子先生彈了彈菸灰,「從這批貨還在比利時的時候就開始盯,而我很高興你沒有參與。」
「那你有閒心在這兒抽菸?」理察輕笑一聲,難道這就是特務頭子的鬆弛感?
鼻子先生嘴角彎了一下,他把煙叼在嘴角,從馬甲口袋裡掏出一塊懷表,裝模作樣地看了一眼,又塞回去。
看著他那副高深莫測的嘴臉,理察的腦子只轉了一下就明白了。
「特勤處在芬尼亞組織里有內應,」他說,「你們不僅僅是知道他們在哪買槍,還知道他們打算用這批槍做什麼,一切都在掌握之中?」
鼻子先生吐了一枚煙圈,緩緩地點了點頭。
「所以你們就等著,」理察坐直了身子,「等他們動手,然後一網打盡。」
「你確實很聰明。」鼻子先生看了他一眼。
「我們會跟蹤每一個參與的人,摸清整個網絡。」他用手指在桌上比劃著名,「等到他們行動的那一天,迎接他們的將是女王陛下的騎兵團和陸軍的野戰炮。」
「一場不費吹灰之力的大型逮捕……」
「沒錯。」
理察沉默了,他看著壁爐方向那些正在談笑的軍士和官員們,他們不知道在倫敦東區的某個角落,有一群愛爾蘭人正在走向一個精心布置的陷阱。
「如果沒有人傷亡,」理察說,「那真是謝天謝地。」
鼻子先生把煙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看著他:「你在擔心什麼?」
理察在想漢斯,如果這批軍火是漢斯安排的,他一定不會讓這批武器白白浪費,也許他會臨時改變地點,或是用那批槍做一件讓所有人都意想不到的事,而這些變量讓理察無比憂慮。
「布萊恩先生,」鼻子先生靠近了一些,「你是不是知道些什麼?」
理察看著那雙狐疑的眼睛,他知道他不能說,不管是漢斯還是埃莉諾,這只會讓自己的處境變得尷尬。
「祝你成功。」理察說完,端起酒杯,朝鼻子先生致敬,然後站起來,朝壁爐的方向走去。
身後沒有腳步聲跟上來,他知道那個人還坐在那裡看著自己,還帶著一肚子的疑問。
壁爐旁,親王和卡維爾之間的氣氛已經比晚宴時緩和了許多,酒精在血液里流淌了幾個小時之後,那些晚宴開始時針尖對麥芒的稜角被磨得圓潤了一些。
親王靠在扶手椅上,手裡端著半杯白蘭地,正在聽卡維爾說印度駐軍的事。
他很罕見地沒有反駁,只是偶爾點一下頭,嘴裡含混地應一句「嗯」。
理察走近的時候,卡維爾停下來,朝他招了招手:「布萊恩先生,來,坐下。」
於是他在旁邊的空椅子上坐下來,親王看了他一眼,開口說道:「你今天表現不錯,那個上校輸了你二十鎊,不知道該怎麼回去跟他的老婆交代。」
理察笑笑:「那二十鎊我打算捐給退伍士兵基金,上校的老婆應該不會罵我了。」
親王沉沉地笑了兩聲,卡維爾也是,不過比親王收斂一些。
「你知道我們兩個為什麼能坐在一起喝酒嗎?」親王忽然問。
「因為酒好?」
「酒確實不錯,但不是,」親王搖了搖頭,眼神認真了些,「因為我們有一個共同的敵人。」
「普魯士,」卡維爾說,「他們在萊茵河那邊磨刀,對法蘭西虎視眈眈,而我們卻在英吉利海峽這邊裝睡,總有一天,這覺是睡不下去的。」
親王喝了一口白蘭地,把杯子放在茶几上:「我打了一輩子仗,沒見過像普魯士人這樣的,俾斯麥把軍隊打造成了一台戰爭機器,總有一天我們也會被卷進去。」
理察的心跳快了一拍,他也端起酒杯,用滾燙的酒液壓下那點心虛。
「不過今晚不談這些,」卡維爾忽然換了話題,聲音輕快了一些,「殿下剛才跟我說,你比他想的有分寸。」
親王微微點了點頭。
「接下來,」卡維爾向理察靠近了些,「叫工廠那邊準備一下,有幾筆大訂單,時間會很緊。印度和加拿大的。具體日期,過幾天會有人通知你。」
理察很清楚這意味著什麼,接下來是整個帝國範圍的換裝,他的工廠,他的「理察體系」,從今晚開始,不再是一個小軍火商的野心,而是大英帝國的一部分。
「我會準備好的。」他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