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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四章 亨利議員

2026-04-21 07:27:36 作者: PM菌菌

  十月的倫敦,是油墨與報童的天下。

  街上突然多了許多紙,每根燈柱上都糊著保守黨和自由黨的傳單,像兩群正在打架的鸚鵡。

  而馬路的兩側站滿了不知從哪裡鑽出來的報童,他們嗓門比平時高了八度,舉著號外在街口喊:

  「自由黨今晚在克萊爾市場集會!格萊斯頓親臨!座位有限!」

  「保守黨捍衛英國尊嚴!不要讓愛爾蘭人搶走你們的飯碗!」

  理察站在工廠二樓的窗前,看著樓下街道上兩個舉著不同顏色傳單的男人互相罵了一句什麼,然後各自被同伴拉走了。

  大選終於開始了,他已經等了太久。

  這時,辦公室的門被敲響了。

  「進來。」理察回到椅子上坐下,翻開一本帳簿,假裝在算帳。

  一位工人探進半個身子,緊張地說:「少爺,有位亨利先生在外面,說是選區的……議員,想見您。」

  理察把帳簿合上,趕緊塗上一臉的驚訝:「快請進來!」

  亨利議員走進來的時候,理察便覺得這個人太適合做政客了,他五十歲上下,穿著深藍的外套,領帶上別著一枚藍寶石領針。

  而他臉上的笑容和自己曾在電視上看到的一模一樣,親切而不越界,像是和自己多年未見,叫不上名字的舊友。

  「布萊恩先生,久仰,」亨利誠懇地說道,「冒昧來訪,希望沒有打擾您的工作。」

  「哪裡哪裡,議員先生請坐。」理察側身把他引到辦公桌對面的椅子上,自己繞回桌子後面坐下。

  他拔開瓶塞,替亨利議員倒了一杯威士忌。

  「布萊恩先生,對您的工廠我早有耳聞,」亨利把手放在杯子上,「理察體系毫無疑問是工業的未來,我在下院提起過,英國需要更多像您這樣的實業家,而不是那些躺在功勞簿上吃老本的貴族。」

  理察客套地笑笑:「亨利議員過獎了,不過您得小心些,我的辦公室隔音不算太好。」

  「我說的是真話,沒什麼可怕的,」他的語氣隨意了些,「但最近我聽說了您對愛爾蘭移民的幫助,尤其是工人,讓我頗為感動……」

  理察點點頭:「當然,工人是我們國家的支柱,對他們的幫助不應當區分民族。」

  

  「您說得對,」亨利的眼睛亮了一下,「但有些老闆不會這麼想,他們會覺得愛爾蘭人搶了英國人的飯碗,他們是帝國的負擔,而您完全不一樣。」

  理察喝了一口酒,他知道亨利在鋪墊,先誇他的工廠和新聞,然後就該拋出真正的議題了。

  果然,亨利靠在椅背,雙手疊在膝蓋上,更為正式地向他發問:「布萊恩先生,您對即將到來的大選,有什麼看法?」

  這個問題不是隨便問的,這是試探他的立場,還有他口袋裡的錢願意流向哪個方向。

  「亨利先生,我對政治了解不多,您得更具體些。」理察故作疑惑地說。

  「當然,」亨利說,「比如,您對執政黨的軍事改革怎麼看?對愛爾蘭問題採取的那些……強硬措施,您覺得有效嗎?」

  理察知道,這是自由黨攻擊保守黨的兩個主要方向。

  保守黨對軍事改革態度曖昧,對愛爾蘭問題傾向於鎮壓而非改革,而自由黨的格萊斯頓,立場恰恰相反。

  「我實話和您說,」理察慢慢地說,「前幾天我剛見過卡維爾子爵和劍橋公爵,他們對改革非常有信心。公爵知道英國陸軍不可能永遠靠滑鐵盧的榮光活著。」

  亨利點了點頭,實際上理察每說一句話他都會點頭,像是車上的公仔。

  「至於愛爾蘭問題,」理察的語氣謹慎起來,「恐怕那是英國的一個污點,幾百年了,我們一直在用什一稅和警察來對付愛爾蘭人,但問題解決了嗎?沒有。愛爾蘭人還是愛爾蘭人。」

  理察看著亨利說:「只有解決愛爾蘭國內的宗教和土地問題,才能從根本上解決尖銳的民族矛盾。」

  亨利沉默了兩秒,理察聽到他的嗓子裡傳來一聲低沉的「嗯」。

  「布萊恩先生,」他的聲音裡帶著一種壓抑不住的興奮,「您說的每一個字,都與格萊斯頓先生不謀而合。」

  理察假裝愣了一下:「是嗎?」


  「幾乎一模一樣,」亨利把雙手撐在桌上,「布萊恩先生,我跟您說實話吧,我今天來,不只是為了拜訪。我是代表自由黨,來尋求您的支持。」

  「格萊斯頓先生正在進行一場前所未有的蘭開夏郡巡迴演講,從利物浦到曼徹斯特,再到威根,每一場都需要場地、印刷、宣傳、組織,這些都需要錢。」

  他的眼神里忽然閃過一絲為難,理察知道他是故意的。

  「但您不用擔心,我很明白您目前的處境……您的名字不會出現在任何文件上,我們不需要您公開站台,或是報紙上說話,只需要您在幕後幫一把,但我們一定會記住您。」

  理察靠在椅背上,用手摩挲著下巴,大約十秒。

  他窮盡了畢生的演技來表演思考,他不能顯得太爽快,太爽快會讓人起疑。

  「您需要多少?」他終於開口。

  亨利咧開嘴:「您能支持多少,我們都感激不盡。」

  理察低下頭,從抽屜里拿出一張匯票紙,拿起筆。

  他懸著的手在紙上停了一下,然後落下去,寫下一串數字。

  三。千。鎊。

  他把匯票推過去。

  亨利低頭看了一眼,然後抬起頭,眼睛瞪得比剛才大了兩圈:「布萊恩先生,這……三千鎊?」

  「不夠嗎?」理察問。

  「夠,太夠了。」亨利的聲音有些發飄,「這足夠支持我們在北方多個城市的巡迴演講了。」

  理察忽然說:「亨利先生,我是個商人,商人投資,就要講回報。我只有一個要求。」

  「您說。」

  「如果格萊斯頓先生入主唐寧街,我希望他記得是英國本土的實業家,在別人都不看好他的時候,站在了他身後。」理察說,「我希望工廠的訂單要穩,工廠的規模要擴。」

  亨利盯著他看了兩秒,仿佛鬆了口氣般笑道:

  「布萊恩先生,您是一個真正的實業家。」他站起來,伸出手,「有眼光,有遠見,格萊斯頓先生需要更多像您這樣的人。」

  理察站起來,握住他的手:「很高興我們能達成共識。」

  亨利鬆開手,把匯票小心地折好,塞進內袋,拍了拍,確認它不會掉出來。

  他走到門口,停下來,轉過身:「布萊恩先生,等格萊斯頓先生贏了,您不會後悔今天的選擇。」

  理察搖搖頭:「我做決定從不後悔。」

  亨利開門走了出去,腳步聲被樓下車間裡蒸汽機的轟鳴聲淹沒了。

  理察鬆了松肩膀,靠在窗框上。

  三千鎊。大部分是普魯士的錢,埃莉諾通過自己瑞士帳戶轉過來的競選資金,他只是在上面簽了個名字,加了自己的一部分,讓它看起來更像一個英國商人的投資。

  不是自己的錢,花著就是不心疼。

  格萊斯頓會贏這次大選,這是必定的事實,他只是在已經寫好的劇本上,簽了一個自己的名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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