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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十五章 死屍高懸

2026-04-21 07:27:39 作者: PM菌菌

  第二天一早,理察走進車間的時候,蒸汽機還沒點火,只有幾個早到的工人在清理工具機上的鐵屑。

  他穿過一排排機器,在角落的工位旁停下了腳步。

  肖恩回來了,他站在那裡,一隻手撐著工作檯,另一隻手在檢查一把剛裝好的槍機。

  他的臉上還貼著紗布,傷口正在慢慢癒合,淤青也還沒完全散去,但他的手指依舊靈活,動作還是那麼流暢。

  「少爺。」肖恩抬起頭,也許是牽動了臉上的傷,他微微皺了皺眉。

  理察走過去,看了看肖恩的手,指節上的痂已經掉了,露出下面粉紅色的新皮,但手握東西的時候穩得像一把鉗子。

  「你的手沒問題了?」理察問。

  「沒問題,」肖恩握了握拳,「大夫說再養一個星期就能拆夾板,我覺得不用,現在已經能使上勁了。」

  「大夫說一個星期,你就等一個星期,」理察嘆了口氣,「別落下什麼病根,你妹妹該哭了。」

  肖恩垂下了頭,手指扣著槍機的間隙。

  「少爺,謝謝您,」他的聲音有些啞,「您讓人送去的牛奶和雞蛋,凱薩琳每天都記著。還有那個鴉片酊,如果不是您,我許就真上癮了。要是沒有您,我不知道還能不能站在這裡。」

  理察拍了拍他的肩膀:「你站在這裡,是因為你自己扛過來了,我不過是幫了點忙。」

  肖恩沒有再說什麼,他知道再說下去就矯情了,於是像往常一樣繼續著工作。

  理察轉身朝辦公室走去,他推開門,在椅子上坐下來,從抽屜里拿出一疊厚厚的文件。

  芬巴給他的帳本,格林伍德工廠的工資記錄和工時表。

  他已經把複印件分裝好了,分別寄給了各路報紙,還附上了一封匿名信,標題是「格林伍德工廠的愛爾蘭勞工慘境——一個內部人的證詞」。

  明天或者後天,這些報紙就會把它印出來。到時候,格林伍德將要面對整個倫敦的輿論。

  至於塞拉給他的私帳,格林伍德賄賂政府官員的記錄,他看了整整一個晚上,大部分名字他都查過了。

  這本帳有些年頭了,那些人不是調任到倫敦之外,就是已經升遷到了他難見面的位置。

  挑來選去,只有一個名字,還在倫敦,還在原來的崗位上,做著和幾年前一樣的事。

  班傑明·布倫德爾,倫敦港的海關官員。

  官不大,但在1868年的海關體系里,這已經是他能升到的最高位置了,除非他有天大的背景,或者能搭上某位大臣的線。

  可他沒有背景,也沒攢下什麼錢,所以他還在那裡,日復一日地審核進口報關單,在「同意」和「拒絕」之間蓋章。

  格林伍德從國外進口的鋼材和銅材,每一批只要經過他的手,就過得飛快。

  理察把那張紙折好塞進口袋,拿起外套,準備去見見他,也許能用得上埃利諾的小伎倆,逼他作個證。

  「少爺,您去哪?」肖恩在門口問。

  「出去一趟,」理察的扣子還沒系完,人已經走到了樓梯口,「要是太累了就歇一會,沒關係的。」

  肖恩點了點頭。

  

  理察搭上一輛馬車,去往東區的一片住宅區。

  這裡的房子很周正,就是一排排整齊的磚房,每家門前有一小塊花園,花園裡有冬青或者月季,偶爾有一棵瘦小的蘋果樹。

  理察按著紙條上的門牌號一路找過去,在倒數第二棟房子前停下來。

  花園裡的草全枯了,月季的枝條刺向天空,門前的台階上積了一層薄灰,沒有腳印,沒有鞋印,證明很久沒有人進出過。

  理察走上台階,敲了敲門。

  沒有人應答。

  他又敲了三下,比剛才用力了些。

  還是沒有人。

  理察心裡一沉,他後退兩步,抬頭看二樓的窗戶。

  窗簾拉得嚴嚴實實,看不見裡面。他繞到房子側面,透過廚房的窗戶往裡看了一眼。

  灶台邊扣著鍋,水槽里沒有碗,桌面上乾乾淨淨,連一塊抹布都沒有。

  太整潔了,整潔得不像一個男人的家,理察早了解到他和妻子已經離了婚,家裡是沒有人幫他收拾的。


  理察回到正門,深吸了一口氣,然後一腳踹開了門。

  砰!

  門板撞在牆上,發出一聲沉悶的巨響。

  屋子裡很冷,沒有人生火,但壁爐里有冷卻的煤灰。

  他走上二樓,走向最裡面的那間書房。

  門關著沒鎖,門縫下面透出一股甜腐的氣味,理察立刻警惕了起來。

  這個味道他在蓋伊醫院聞到過,那時混著消毒水,他還不至於吐出來,但現在……

  理察推開門。

  班傑明·布倫德爾就吊在窗簾杆上,書桌前的椅子被踢倒在地。

  銅製的窗簾杆被他的體重壓得微微彎曲,繩子從杆上繞過,在脖子上纏了兩圈,打了死結。

  他的身體已經不再晃動了,只是靜止地懸在那裡,而他的臉……理察只看了一眼,就把目光移開了。

  那一瞬間他看見的東西,足以讓他在接下來的每一個失眠的夜晚反覆回味。

  他黑紫色的臉像一塊被醃壞了的豬肝,嘴唇翻開著,露出裡面發黑的牙齦。

  到處都是蒼蠅。

  它們在他的臉上爬,在理察面前飛舞,一點都不怕人,甚至是理察推門時帶起的那陣風。

  理察的胃猛地翻湧起來,他轉身彎下腰,把今天早上吃的麵包和咖啡全吐在了走廊的地板上。

  「操!」他的眼淚被嗆了出來,但他沒有停,直到什麼都吐不出來了,只剩下乾嘔。

  早知道有這一出,他早上就不吃那麼飽了。

  他用袖子擦了擦嘴,撐著牆轉過頭,強迫自己又看了一眼書房。

  窗簾是拉上的,屋子裡很暗,只有從門縫裡透進來的光照亮了書桌上那幾排整齊的文件。

  可桌上沒有遺書,只有一摞摞碼好的報關單和一隻合上的墨水瓶。

  一切都整齊有序,像是主人只去放個水,然後就會回來繼續工作。

  理察退出書房,走下樓梯,他的手在發抖,格林伍德的賄賂名單上,他唯一能找到的證人死了,而且好幾天都沒有人發現。

  但他不能報警。

  一個受賄的海關官員上吊自殺,蘇格蘭場只會做點筆錄,會寫一份報告,然後徹底石沉大海。

  他需要一個人幫自己。

  理察走出房子,站在台階上。

  他知道有人一直在跟蹤他,而且很可能不止一個,但他現在只需要一個。

  「出來!」理察說。

  沒有人應答,只有風吹過枯死的月季枝條,發出細碎的聲響。

  「我知道你在,」理察提高了音量,「出來,我需要你的幫忙!」

  世界安靜了幾秒。

  然後,他聽到背後的落葉被踩碎。

  「你知不知道入室盜竊可是重罪。」

  一個人從身後的樹籬走出來,深灰色的大衣,雙手插在口袋裡。他沒有戴帽子,頭髮在午後的光線里泛著灰白色的光,鼻子高高的挺著。

  鼻子先生。

  理察不知道這個人的名字或是他的職位,但實話實話說,他更希望出來的人是漢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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