漢斯被一左一右兩個巡警夾在中間,在這個距離他無路可逃。
他端起酒杯,把杯中的威士忌一飲而盡,放下杯子,站起身來。
洛根探長站在他面前,一隻手插在口袋裡,另一隻手離腰間的槍很近。
「探長先生,」漢斯沉穩地回道,「騷擾普通百姓,這就是你們蘇格蘭場的作風?」
洛根沉默著走上前,伸出手從上到下拍了一下漢斯的大衣,從肩膀到胸口,再到腰側。
他的手在漢斯的右側口袋裡停了一下,有什麼東西在裡面,紙,還有金屬。
洛根的手指伸進口袋,抽出來的時候,手裡多了一本黑色封皮的筆記本和一枚戒指,筆記本的邊角已經磨損了,露出裡面灰白色的紙。
戒指是銀質的,戒圈內刻著一行極小的字,在煤氣燈下看不清內容。
洛根把筆記本翻開,看了一眼,又把戒指舉到燈下,眯著眼看了看內圈的刻字,然後抬起頭,對漢斯說:
「東區克拉倫斯街的海關官員班傑明·布倫德爾謀殺案,前天在泰晤士河沿岸發現的無名女屍案,這兩個證物與案件高度相關,恐怕你得跟我走一趟了。」
洛根把筆記本和戒指收進一個紙袋裡,掏出手帕擦了擦手。
漢斯盯著袋子裡的筆記本和戒指,他從沒有見過這兩樣東西。
忽然,他想起進酒館的時候,在門口被人蹭了一下。
一個瘦小的女人,低著頭往外走,像每一個急著趕路的普通人。
他當時完全沒有在意,他的腦袋裡還想著該怎麼教訓一下理察,竟敢用什麼伎倆來騙自己。
現在他知道自己錯了。
巡警走上前,把漢斯的手拉到身後,金屬手銬咔嗒一聲扣住了他的手腕。
冰涼的觸覺從手腕延伸向上,他攥了攥拳頭,但沒有掙扎,掙扎是沒有用的。
在這個時候,酒館的門被推開了。
理察正出現在門口,而他的身後,一個瘦小的身影一閃而過,消失在巷口的陰影里。
米莉。
那個埃利諾店裡的前台小姐米莉,漢斯從沒用正眼看過幾次,卻被他使喚著倒茶,手腕還留下了淤青。
漢斯冷笑著看向理察,他知道是理察搗的鬼,而自己的位置大概是埃利諾透露的,他的嘴角微微抽搐。
「你不是說帳本不在你手裡嗎?」理察走到他面前,故作困惑地問他,「這是怎麼回事?我還不知道你有收集戰利品的習慣。」
漢斯點了點頭,兩側的巡警想要拉他,他卻在原地紋絲不動,好像有話沒說完。
「你覺得把我抓起來,就能解決芬尼亞?」漢斯的話裡帶著嘲笑的意味,「發條早就上好了,只等著鬆緊的那一下,這一天還長著呢。」
理察的眉頭皺了起來。
洛根走上前搭了把手,把漢斯朝門口推去。
漢斯的脊背依然筆直,步伐依然沉穩。
他走過那扇門的時候,門外的天光把他臉上那道舊疤照得格外清晰,像一條被釘在牆上的乾癟蜈蚣。
門關上了,酒館裡恢復了安靜。
酒保站在櫃檯後面,手裡拿著擦杯子的布,被嚇得一動不動,他無法理解為什麼蘇格蘭場的警探要帶走自己的顧客,或者,一個連環兇手?
吱呀一聲,側門被推開,米莉探進半個身子,她先是小心地瞥了一眼漢斯剛才的位置,又看了一眼理察,然後整個人從門縫裡鑽了出來。
她的臉漲得通紅,語氣帶著孩子般的興奮——她就是個半大孩子。
「布萊恩先生!」她快步走到理察面前,「我做得怎麼樣?那個東西放進他口袋的時候,他一點都沒感覺到!」
「做得很好。」理察說,「沒有你,今天成不了。」
米莉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那兩下子,是埃利諾教你的嗎?」理察斟酌著措辭。
「不是,」米莉搖了搖頭,「是我小時候在工廠里練出來的,那會兒我和朋友們都餓,發麵包的時候,我的手小,動作快,總能在分麵包的時候多藏兩塊,這樣我們才餓不死。」
理察一怔,想說些什麼,又不知道如何開口,你不能對一群掙扎在生死線的人說「辛苦了」或是「你很堅強」這樣的屁話。
你只需要點頭,然後記住。
米莉體會到了他的無言,用手扯了扯他的袖口,像只小貓第一次碰水。
「布萊恩先生,」她問,「這是不是意味著……以後我也可以幫您和埃利諾夫人做更多事?我學什麼都很快,您可以問夫人……」
「米莉。」理察打斷了她。
她閉上了嘴。
理察彎下腰,他看著她臉上的興奮一點一點褪去。
「這是你的第一次亮相。」理察說,「也是最後一次。」
米莉咬了一下嘴唇,她知道理察是認真的。
「你還年輕,」理察勸道,「這條路不是你該走的,我答應過埃利諾,就這一次,不能再讓你和這些亂七八糟的事情有牽連。」
儘管理察也覺得米莉的技能會大有益處,但讓一個十六歲的女孩捲入兩個國家的爭鬥,是自己無論如何也不忍的,所以他得親口把這個消息告訴米莉,讓她死心。
米莉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她的肩膀縮了一下,但她沒有爭辯。
她是多麼想要幫助埃利諾啊,但她更尊重埃利諾的吩咐。
「埃利諾夫人說的?」她問。
「我說的,她也同意。」
米莉沉默了幾秒,然後露出一個勉強的笑容,帶著點遺憾卻順從。
「那我回店裡了。」她說。
「去吧。」
米莉轉過身,走出了酒吧。
理察直起腰,一個普魯士間諜鋃鐺入獄,而且是被他親自做局抓捕,也許他會被鼻子先生關進特勤處的黑牢,或者是某處偏遠的牢房,這樣他們就能「好好聊聊」了。
理察不想管了,他得接著趕去下一個地方,畢竟布萊克維爾還有一場芬尼亞的暴亂等著自己去解決,還有塞拉……
他不知道該怎麼面對這個女人,還有她的五歲的孩子。
但漢斯說得對:這一天還長著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