與此同時,倫敦平坦的馬路上,一隊騎兵正緩緩行進。
皇家騎兵團幾乎清一色的黑色戰馬走在最前面,厚重的皮革馬具掛著黃銅環扣,馬蹄踏出一連串像鼓點般沉悶而整齊的聲響。
馬背上的人穿著深紅的制服,袖口和領口有著藍色的翻邊,拋光鋼盔上紅色的馬毛飾物在隊列前格外扎眼,那是名為阿爾伯特頭盔的近衛騎兵標誌。
他們身後跟著陸軍的野戰炮,深灰色的炮管被粗重的鐵鏈固定在炮架上,輪子比一個成年男人還高,由重型馬匹牽引著,每走一步,輪軸都吱嘎吱嘎的作響。
光看著那些輪子轉,都替拉車的馬兒感到吃力。
隊伍沿著大路向東行進,兩旁的行人紛紛避讓。
沒有人敢攔他們的去路,倫敦人已經習慣了軍隊的車馬在街上橫行霸道。
就在隊伍經過一個十字路口的時候,左側的道路忽然衝出一輛運菜的馬車。
駕車的馬匹像是被什麼東西驚到了,嘶鳴著揚起前蹄,車夫拽著韁繩,嘴裡嘰里咕嚕喊著聽不懂的愛爾蘭話。
十幾個大木桶從車上傾倒下來,在石板路上摔開。
深綠的醃黃瓜滾了一地,一個個都胖墩墩的,泡製的汁水濺得到處都是,空氣里散開酸酸甜甜、帶著蒜和蒔蘿的水汽。
領頭的騎兵連忙勒住韁繩,整支隊伍被迫停下來,後面的人不知道前面發生了什麼,炮管差點撞上前者的馬屁股。
一個軍官從隊伍後面騎馬趕上來,翻身下馬,走到那個趕車的馬夫面前,劈頭蓋臉一頓罵。
但那個馬夫一臉無辜,攤著雙手,嘴裡蹦出來的單詞,全是濃重愛爾蘭英語,或者說那是蓋爾語和英語的雜交產物,軍官聽了三遍,只聽懂了一個詞:「該死的。」
兩側的貧民在最初的愣怔之後,迅速回過神來。
一眨眼,十幾個人衝上去,蹲在地上,開始搶那些滾落一地的醃黃瓜。
這就是生存,醃黃瓜是國民級的菜品,當時不論是昂貴的燉肉,還是廉價的稀粥,都需要些酸甜來調味。
這下一地的黃瓜,拿回家涮涮就能吃,省下了一頓鹹菜錢。
軍官皺了皺眉,看向眼前這幅亂糟糟的場面。
馬夫還在手舞足蹈地解釋,貧民還在埋頭搶黃瓜,道路被堵得水泄不通。
他咬了咬牙,朝身後的隊伍揮了一下手。
「繞路!」
部隊重新啟動,馬匹繞過滿地狼藉的十字路口,拐進了另一條街道。
炮車輪子碾過石板路,沉重而緩慢地轉向。
炮車行動笨拙,而且極度依賴平整的道路,在倫敦狹窄的街道上,被迫繞路意味著需要花費更多的時間,而前面還多的是這樣的小意外呢。
他蹲下來,假裝幫忙收拾散落的木桶,把幾個還沒翻倒的木桶扶正。
然後他抬起頭,看了一眼隊伍消失的方向,低下頭,繼續幹活。
同一時刻,布萊克維爾兵工廠附近的一處國教教堂大門被一腳踹開,幾個正在擦拭聖壇的教徒被嚇得縮作一團。
這座教堂坐落在格林伍德工廠以東不到半英里的地方,平日裡來禱告的人不多,而這次進門的,是芬尼亞的人,他們可不是來禱告的。
十幾個人魚貫而入,清一色的淺藍外套,手裡沒有拿武器,至少現在沒有。
一個穿著黑色長袍的修女從側門走出來,手裡還握著一串念珠。
她看見這群人,腳步頓了一下,嘴唇翕動,想要上前阻攔,但那群人哪裡顧得上她。
他們徑直走向教堂存放棺材的區域,按照當時的習俗,無人認領或沒錢下葬的屍體都會暫時存放在教堂某處。
「你們不能……」修女驚恐地說。
兩個芬尼亞的人走上前,一左一右,毫不猶豫地把棺蓋撬開了。
修女見狀嚇得跪了下去,念珠從手裡脫落,散了一地。
她雙手合十,在胸前飛快地畫著十字,嘴唇哆嗦著念著拉丁文的禱詞,低頭閉上了眼睛。
棺蓋被掀翻在地。
裡面不是屍骸,或者白骨,而是一支支被油紙包裹著的步槍,槍托朝上,槍管朝下,整齊地堆放在棺槨內部。
亞麻籽油的氣味從石棺里湧出來,混合著教堂里原本的乳香味,詭異得讓人不安。
那些教徒和信眾看到了這一幕,紛紛捂住了嘴,他們從來不知道,他們每周來做禱告的地方,離上帝最近的地方,藏著十幾支殺人的槍。
芬尼亞的人看著眼前震驚的人們,表情沒有一絲波動。
對他們來說,這裡不是聖地。
這裡是英國國教的教堂,是敵人的地標,是壓迫者的神廟。
站在這裡,他們感受不到褻瀆神靈的恐懼;相反,他們無一不沉浸在挑釁權威的快感之中,像是在敵人的臉上吐了一口痰,再用敵人的臉擦鞋底。
領頭的男人彎下腰,從石棺里取出一支步槍,撕開油紙,他拉動槍機。
咔嗒!
聲音清脆利落,於是他把槍一支支遞給身後的人。
同一時刻,格林伍德工廠的樓頂。
加文·道森用鐵桿卡在清灰口的邊緣,煤煙從開口處噴涌而出,嗆得他猛烈咳嗽。
他接著一用力,將清灰口的鐵框徹底拉開,另一隻手在腰間摸索著那團浸透了油的抹布。
他本該在監獄裡,因為那兩個縱火的傢伙供出了他。
但理察找到了他,給了他一個選擇,幫我一件事,辦成了就不用蹲苦牢。
他當時覺得這是一張空頭支票,一個騙子對另一個騙子開的玩笑。
但他沒有太多選擇。
「只需要往煙囪里丟幾團燃燒的抹布,」理察說,「清灰口在煙囪底下,你爬到樓頂就能夠到,撬開鐵蓋,把抹布塞進去,然後趕緊跑。」
加文問他為什麼不讓自己的人去做這件事。
「因為我的人不會打我的工頭。」理察回道。
加文被噎住了,他知道理察說的是肖恩被打的事。
他點燃了那團抹布,火苗迅速地蔓延開,將整團抹布變成了一顆滾燙的火球。
他把抹布往清灰口裡一塞,然後轉身,順著鐵梯往下爬,心裡想著終於自由了。
但壞消息是,理察騙了他,他怎麼樣都得進牢房。
他的動作比上來的時候快了不知多少倍,梯子在他腳下晃動,仿佛轉眼就要散架一樣。
他不敢回頭,但他聽到了,抹布落入煙囪內部後,沉默了一秒,然後是震耳的轟鳴。
煙囪內的煤灰被瞬間點燃,火焰沿著煙道向上躥升,帶起一股灼熱的氣流和大片明亮的火星,從煙囪頂端噴射而出。
煙囪頂端的鐵帽被氣流衝擊得晃了幾下,發出一連串刺耳的金屬顫音,好像在告訴布萊克維爾所有的人,這裡馬上就要出事了。
車間裡,鍋爐旁邊的工人最先察覺到不對勁。
那是他們最為恐懼的聲音,因為他們每天都在聽鍋爐的噪聲,而此刻那個聲音變了。
排煙閥里湧出了黑煙,緊接著蒸汽管道里傳來一陣尖銳的嘶鳴。
「鍋爐要爆了!」一個老工人最先反應過來,他扯著嗓子大喊。
所有人在同一瞬間停下了手裡的活,抬起頭,看向那個老工人的方向,然後他們也見到了從爐膛縫裡湧出的黑色的濃煙。
工人扔掉手裡的工具,童工從凳子上跳下來,剛才還在吆五喝六的守衛第一個拔腿就跑。
如果鍋爐爆炸,其威力極有可能將整個工廠夷為平地。
他們湧向車間的大門、側門、任何一個能通向外面的出口。
有人被門檻絆倒了,來不及爬起來,身後的人從他身上跨過去;有人跑掉了鞋子,光著一隻腳踩在碎石路上,跑得比誰都利索。
整個工廠轉眼的功夫就被清空了。
但鍋爐並不會爆炸,因為抹布燃燒的熱量根本不及鍋爐內燃燒的煤炭釋放的熱量,它不足以達到鍋爐內材料的極限壓力。
但高溫的氣體絕對會衝破管道的焊接處,並且製造出一種鍋爐馬上就要爆了的錯覺,這樣一來,等芬尼亞的人到了,迎接他們的不是什麼聖戰,而是空無一人的廠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