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9章 景仁
「大伴代我去看看吧。」
母子倆雙雙昏倒的事情朱載圳剛到景仁宮就聽說了,他語氣有些無奈,這就是為何很難把裕王當作對手的原因,弱點實在太多。
這次更是能看出來,裕王的身體比想像中更差,康妃的性子比想像中更烈,這對母子湊在一起,簡直是互相拖累。
康妃越是焦慮就越逼兒子,裕王越是被逼就越畏縮,畏縮之後更加不被父皇待見,不被待見又讓康妃更加焦慮——
馬德昭應諾而去,朱載圳步入西暖閣,裡面陳設清雅素淨,還有三隻貓正窩在一起睡覺,正是他的謹言慎行加小霜。
慎行睡的輕,睜開眼看清來人是誰後,它又把腦袋埋回爪子裡,尾巴卻不受控制地輕輕甩了兩下。
而它們不遠處還蹲著一隻懶散的大貓,通體雪白、長毛拖地、鴛鴦眼。
他天天出宮賑災人手不夠,就把養貓的周正帶出去了,能寫會畫的,也是個好幫手。
但貓沒人照顧不行,就先送到母妃這邊照顧,而那隻獅子貓則是母妃的愛寵,還是三四年前,嘉靖特意挑選賞賜的。
只不過母妃歡歡喜喜的養了,但卻忘了去謝恩,皇帝一生氣,也有幾年沒再賞過東西了。
「荔枝,過來。」
這名字是母妃取的,說是貓毛白得像剝了殼的荔枝肉。
荔枝很高傲,不愛搭理人,聞言只是舔了舔自己的爪子,然後懶洋洋地趴下了。
朱載圳慢慢走過去狠狠蹂躪了貓頭,荔枝被他揉得眯起了眼,然後他才去挨個摸了摸自己的小貓崽子。
手指輕輕撓著小霜的下巴,聽著三隻小貓此起彼伏的呼嚕聲,忽然覺得這些天的疲憊都在這一刻涌了上來。
見任何人都要耗費心力,所有人都在觀察他,縱然不需要他是個完美的人,但也各有各的期望,都需要他展現出相應的特質。
唯獨在這兒,在這些小貓身邊,他不需要特別表現什麼,這樣放空的感覺很好。
但他還是站了起來,舒服久了就容易泄了心氣,還是站著吧。
靖妃身邊的女官來靜靜地看了會兒,等朱載圳站起來才溫柔的開口道:「殿下,貴妃娘娘請您過去呢。」
「好。」朱載圳笑道:「不過還是等過幾日正式冊封后再稱貴妃吧。」
「是,奴婢一會兒吩咐下去。」
景仁宮很大,這間小暖閣基本就是貓貓們的房子,前有正堂後有寢殿,那才是靖妃起居的場所。
在女官的帶領下踏入正堂之內,暖意撲面而來,靖妃正端坐在臨窗的軟榻之上,一身青白色繡暗紋常服,髮髻整齊素雅,僅簪一支素玉簪子。
她手中捏著一卷半攤開的古籍,目光卻落在窗外,眼神悠悠,帶著幾分悵然。
聽聞腳步聲近前,盧氏緩緩收回目光,看向走入殿中的朱載圳,眉眼間漾開一抹溫和,抬手示意他近前:「我兒來了,坐吧。」
在母妃面前自然要比在父皇面前自在,朱載圳簡單行禮後就直接坐下了,宮女端來新茶,茶香濃郁。
其餘人自覺的到了門口,留給母子倆安靜談話的空間。
「看著高壯了好多。」盧氏看著兒子眉眼彎彎,顯然開心起來了。
「兒近來胃口大增,吃得多長得快。」朱載圳端起茶喝了一口後道:「又有點餓了,母妃這兒有什麼吃的。」
盧氏親自起身去端來了棗泥糕、奶皮酥,及一些蜜餞果脯。
看著就不怎麼樣,甜滋滋的,但朱載圳還是連吃了幾塊,片刻後景仁宮的管事太監提來食盒,裡面都是肉菜,熱氣騰騰香味撲鼻,他的肚子一下子叫起來了。
盧氏掩口輕笑:「吃吧吃吧,早讓人給你備下了。」
「謝母妃。」朱載圳沒有客氣,拿起竹筷就吃了起來。
盧氏對這麼多葷菜沒有什麼胃口,只是托腮看著兒子大口吃用。
「你小時候什麼都不愛吃,我與你乳娘大伴要追著你哄,才肯吃兩口——」
朱載圳控制著自己沒有吃撐,大約七分飽就停下了,讓人將盤子收走,自有宮人執銀提壺伺候漱口。
隨後銅盆盛來飄著花香氣的暖湯,洗淨了手,素絹軟巾拭乾,宮人再奉上溫熱巾帕,輕輕敷拭唇角與面頰。
這時馬德昭也回來了,盧氏特意讓人搬來凳子賜了坐。
「謝娘娘。」
「鍾粹宮那邊怎麼樣了?」
「太醫院來了五位太醫,另外還有聖上派來的四位驅邪道士,太醫已經依次請過脈了,高功法師們還在作法驅邪。」
朱載圳聞言挑眉道:「看來父皇是真生氣了,驅邪——怕是康妃就算醒了,見這個也得再暈過去。」
驅邪的前提是有邪,這對素來要面子的康妃而言,傷害性不比自家母妃晉貴妃來得小。
「這事鬧的,麻煩。」盧氏語氣里沒有對被冊封為貴妃的歡喜,因為貴妃和靖妃在這宮裡沒什麼區別,也只有康妃才最在意。
而且因為晉封,還得去趟西苑謝恩,想想陛見就覺得心煩氣躁了,規矩多,說的話又神神叨叨,還要讓人猜,猜錯了就甩臉子。
「到時候兒子陪您去一趟,您只需安坐應答即可。」
朱載圳也不可能說別去了,幾十萬兩換來的呢,而且他們母子既然在天家,那麼就是如同逆水行舟不進則退,裕王母子倆就是很好的例子。
清閒的日子也是需要位份支撐的,否則一個才人淑女,別說什麼養貓品茗讀書賞雪了,先想想這一冬天該怎麼熬吧。
餓不死凍不死,不代表過的舒服,沒有火道地暖,住在配殿轉角小房中,取暖就靠小銅炭盆,燒煙大味重的黑炭,吃的飯菜也就比宮女們強點,有葷腥有熱茶有幾個人伺候。
主僕幾個窩窩囊囊省吃儉用買點好炭,還得四處給人賞銀才不至於被剋扣份例,另外還需備著看病治病的錢——
母妃確實是個有福氣的人,所以很難讓一個沒受過苦的人理解這些,而且他也沒準備讓她理解,母妃好好的享福就行了,別的自有他來去解決。
盧氏點點頭問道:「裕王怎麼樣?」
在她眼裡,康妃如何不必說,但裕王總歸是兒子在世上唯一的兄弟了。
「太醫院院使親自去看了,說裕王是外感風寒加上急火攻心,雖然兇險,但既然醒了就並無大礙。」
他頓了頓,聲音又壓低了幾分,「只是院使說了一句,裕王這病,三分在身體,七分在心。」
盧氏點點頭:「沒有大礙就好,裕王自小就是這個性子,本也沒什麼,都是杜氏,總逼孩子做甚。」
馬德昭站起身讓守在門口的宮女太監也都退下,到外面守著。
「院使的話沒有說透,但奴婢在宮裡活的久了,這樣的話也是聽過幾次的,裕王心思太重,什麼都往心裡去,這種人身體再好也經不住長年累月的鬱結,何況本也不算好。
這次雖然是扛過去了,但若日後還是這般境遇,大約是會有不忍言之事。」
馬德昭的語氣很平淡,在他看來,裕王死了沒什麼不好的,自家殿下更可以從容繼承大統。
盧氏聽著蹙起了眉頭,朱載圳沒有繼續談這件事,只是轉問道:「康妃那邊呢?」
對裕王馬德昭還不好怎麼樣,但對康妃這個景仁宮夙敵,語氣就免不了有些刻薄了。
「按照太醫的說法是素來心緒鬱結,常年憂思過重,氣血本就虧虛不穩,今日驟逢大變,憤懣填胸、肝火暴漲,情志大亂,致使氣機逆亂,血不歸經,驟然沖塞心絡。
尋常氣急暈厥,片刻便可甦醒,調養即愈,可此次鬱火積滯太深、心氣耗損過重,心脈受阻過甚,眼下性命堪憂,即便僥倖甦醒,日後也極易落下心悸眩暈、情志昏亂的病根,再經不起半分暴怒憂思。」
讓康妃不暴怒憂思,非得今夜父皇就立她為皇后,裕王為太子,明日再火速禪位,裕王登基稱帝,並尊奉其為太后不可,但這可能嗎?
宮裡沒有什麼能瞞得住人的,何況是這麼大的事情,京中立刻遍布謠言,連裕王要步先太子後塵的話都傳得沸沸揚揚。
徐階都差點跟著昏倒了,好在更確切的消息傳來,眾人才算是鬆了一口氣,幸好病危的是康妃。
但緊接著,誰的面色都不好看,這次還好,下次呢?
就連嚴嵩都緊張了,倒不是關心裕王,只是擔心景王。
所謂四海之大,億萬之眾,國有長君,乃社稷之福也。
這個長,既是年長者經驗豐富,能擔當起江山社稷的重擔,也是其能活到成年,說明身體沒什麼大問題,不會像孩童一樣,輕易夭亡。
現在二王都還沒成年,若有萬一——
而陛下既無親兄弟,自然也就沒有侄子,血脈只能在往上尋,那就遠了,各地宗藩必起爭端,引發動亂。
一切現有的格局都可能會被打亂,這不符合所有人的利益。
有些話不好上奏,但群臣快速達成了一致,包括清流與嚴黨,必須儘早為二王選妃,早點誕下皇孫,社稷才不會有動亂之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