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0章 六分
「聽說前些時候景王殿下身邊伺候的宮女都換了一批,而且年歲都很大,樣貌也尋常?
「」
內閣值房,嚴嵩坐在上面,歐陽必進在下手,其餘人都只有個小矮凳坐。
問話的是趙文華,但語氣是肯定的。
鄢懋卿點頭笑道:「殿下的大伴是個厲害的,不會莫名其妙做些無用功,看來是了。
「」
「沒聽說裕王身邊有這樣的變化吧?」
「沒有。」
「殿下長大了,可以當父親了。」
羅龍文咳嗽一聲,略顯謹慎道:「過了年,虛歲也才十四,還是早了點吧?」
「一步遲步步慢呀。」
「可選妃大婚,怎麼也得二三年。」
趙文華拍著大腿叫道:「這關口,非得要嫡子做什麼?先生出一個,都不必管什麼男女,只要是陛下的頭一個孫輩,那就完全不一樣了。」
「趙兄高見!」
有消息靈通的低聲道:「據說,陛下當年未來京前,在王府也是有兩個貼身通房的。
「」
「是了,畢竟當年興王府也只有陛下一個男丁了,為了廣嗣延綿,定是會早早安排。」
「夠了。」歐陽必進不願意聽這種歪門邪道:「私下妄議君上少年舊事,已是逾矩,休得再胡言。」
「是,下官等不說了,只是殿下那邊的事,是否可以看著安排?」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嚴嵩身上,一個家只能有一個當家人,如此才能齊心協力做成事情。
「不能急。」
「可——」
「這次賑災,你也跟殿下打了幾次交道,你覺得殿下想不通這點嗎?」
以前皇子在深宮,除了翰林院的人外,誰也見不到,只能聽點捕風捉影但近來二王久在宮外,眾人自是都尋機會去露露臉了。
他們都見到,一個毫無掩飾其天縱果決意氣風發,身邊所有人都俯首帖耳的景王。
身邊總是跟著一群勛貴子弟,有些明明比其大十幾二十歲兒子都有幾個了,可依舊是唯唯諾諾唯命是從,只有見到他們時才會昂起頭,露出那熟悉的傲慢神情。
對此他們是既高興又惶恐,高興於自己押中了寶,惶恐於景王如此天資,實在是有點嚇人,尤其是那眉眼,越來越像陛下。
「太早行房,恐傷根本,更怕殿下食髓知味,心思全投到女子身上,還是再等兩年吧「」
。
趙文華等人面上恭從應諾,但心裡想著的是,首輔老了,關鍵事情上豈能如此,還是要與小閣老去好好商議!
等他們退下,歐陽必進搖搖頭,對著嚴嵩道:「人心開始野了,你不緊緊韁繩?」
嚴嵩笑著摸了摸自己的老臉溝壑起伏,聲音帶著幾分蒼涼:「緊緊韁繩容易,可有什麼用呢?這張老臉,除了聖上,誰看都嫌棄我礙眼了。」
嚴嵩慢悠悠起身去提起茶壺給自己和歐陽必進倒了茶:「吾自今年來,蒼蒼者或化而為白矣,動搖者或脫而落矣,毛血日益衰,志氣日益微,幾何不從汝而死也?
少年時讀韓昌黎《祭十二郎文》,只覺文字淒切,如今再讀,方知其中悲涼,歲月不饒人啊。」
歐陽必進年紀也不小了,聞言也是悲從心起:「豈不聞光陰如駿馬加鞭,日月如落花流水,不可復追矣。
死,人之大畏,自古多少帝王將相要追求一個虛無縹緲的長生。」
嚴嵩替他將茶盞斟滿,動作很慢,壺嘴微微發顫,幾滴茶水濺在了桌面上,他放下茶壺,沒有接話,只是用手掌隨意抹了抹桌面上的水漬。
歐陽必進看了看乾淨的桌面,明白了嚴嵩沒說出口的話。
嚴嵩坐回了首輔的位置:「任夫,這裡只有我們老哥倆了,說說心裡話,幫我掌掌舵。」
歐陽必進起身拱手,嚴嵩指著椅子讓他坐下。
他端起茶盞輕輕抿了一口:「於公我是大明朝的首輔,立儲一事,關乎祖宗基業和天下百姓,於私我不為嚴世蕃考慮,也得為諸多門生故吏考慮。
依你看來,景王現在有幾分把握?」
這個問題,嚴嵩方才當著趙文華等人的面沒有問,此刻卻單獨問了歐陽必進,因為滿屋子的人里,只有歐陽必進不是為了升官發財才投靠景王的。
「殿下天資不必說,行事果決而不失謹慎,知進退而不失銳氣,能在這個時候出現,是我大明的福氣。」
歐陽必進沉默了很久,久到值房裡的光線又暗了一層,才緩緩開口:「十分不敢說,但至少已經有了六分把握,剩下那四分無關裕王更無關什麼清流。」
「六分?」嚴嵩微微挑眉。
「二分在天意,二分在陛下,」
「也就是說,最高也只能是八分。」
「前有懿文太子後有莊敬太子,都就是差在那二分上了。」
「那你說,天意與陛下,哪個更難測?」
「天意難測,但天意不以人力而改變,聖意卻會因種種而變換。」
第二天朱載圳起了個大早,照常練了功用了早膳,然後出宮了。
賑災首尾還是要安排好的,尤其是在戶部剩下的錢糧,雖然戶部尚書算是他的人,但只要他不盯緊,這錢糧就是會名正言順的耗費掉。
他在戶部衙門召見了戶部和工部尚書,朱載圳坐在堂官專屬的太師椅上,面前是紫檀大書案,堂下四張官椅,牆邊博古架,大立櫃存文卷、誥命,書架列《大明會典》《錢糧錄》。
他伸手拿起戶部大印,白銀鑄就,方三寸二分,厚八分,沉實壓手,印面九疊篆戶部之印四字。
——
二位尚書則是大紅緋色袍、玉帶、烏紗帽,肅立在堂前。
裕王病的起不來,景王還能四處奔走,兩相對比,誰都會更傾向景王,何況他們本就是嚴黨的人。
不過一碼歸一碼,臣工立身朝堂,哭窮推諉、保全部中盈餘,那是六部官員代代相傳的看家本事,別說殿下,就是陛下來了,也是這個流程。
夏邦謨拱手哀求:「殿下,不是臣要剋扣賑災銀糧,實在是處處都急需,家底兒就這麼些,急了可不得拆了東牆補西牆。
臣方才所言絕非推諉,粥棚裁撤些許,省下的銀糧盡數補往浙江補發抗倭軍餉,是以最小損耗穩住大局。
若執意保全所有賑濟、再添修城工費,戶部必無銀支餉無糧濟邊,屆時極容易譁變,便是天大的禍事。」
一旁的工部尚書文明連忙緊隨附和,躬身接話:「京師城牆三年前方才通體修繕,磚石堅固、牆體完好,並無坍塌潰漏之險。
如今國庫吃緊、民生維艱,再征民夫、耗公帑大興土木,一來勞民傷財、徒耗國用,二來極易惹來清流非議,彈劾我等奢靡怠政、不恤民力——」
話是冠冕堂皇有理有據,但實際,粥棚裁撤,撤的是活命糧,城牆不修,省的是油水銀。
但朱載圳也不好對夏邦謨說太重的話,人家昨天才幫你在御前力爭母妃的晉升,文明雖然昨天沒有開口,但賑災時候也是唯命是從,壓下了工部官吏的諸多不滿。
朱載圳放下大印:「糧食哪裡都不夠,運過去全是損耗,浙江缺多少軍餉?」
「欠了三個月的軍餉了,加上戰船修造、火藥器械,兵部催了好幾次,怎麼也要先運過去十萬兩。」
朱載圳自己在心裡算了算帳:「捐輸銀還有結餘,可以撥四萬兩應急,刑部大牢裡面關押的罪商,罪責輕一些的,可以讓其家人來贖。
言官御史如果要彈劾,你只管往我頭上推。
另外你戶部這次賑災幾乎沒掏銀子,難的時候我也沒為難你,現在軍餉怎麼也該出點了吧?
若是還有缺口,拿我手令,去鹽運司討齋,看看你我二人的面子能值幾兩銀子,總之想辦法,京畿賑災是本王頭一次當差,務必全始全終!」
話都說到這個份上了,夏邦謨只能應諾,而且心裡還很佩服,景王是能解決問題的,給他湊出了大頭,而不是只會既要又要。
朱載圳目光落在工部尚書身上:「內城尚且堅固,不必多管,首要便是外城永定、左安、右安三門,永定門外的城牆我去看過,垛口塌了好幾處,門閘的絞盤鏽得都轉不動了。
這幾處城牆單薄、敵樓稀疏,是京師第一軟肋,開春先補垛口、修門閘、通溝渠,入夏前務必加厚加高牆身。」
文明的後脊背微微發涼,永定門的情況他當然知道,今年秋天工部就收到了順天府的呈報,他一直壓著沒批。
不是不想修,而是外城那幾處城門修繕是個苦差事,工程量不小,油水卻不多,既不在御前長臉,也不如宮殿廟宇的工程好報功,純屬吃力不討好。
他原以為景王一個十三四歲的少年,對京城城防的了解最多也就是站在宮牆上遠遠望一眼的程度,沒想到人家連永定門絞盤鏽了都知道。
「這——」
朱載圳直接打斷他的叫苦:「捐輸銀還餘三萬多兩都給你,另外宮裡修大高玄殿的銀子我也給你省下了,再叫苦,我就換人來干!」
文明只能趕忙應承:「臣即刻回去核計銀兩,明日便呈文!」
「一切章程都走內閣,我所言皆為公事,爾等也當盡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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