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1章 無米之炊
出了戶部朱載圳就直奔兵部,但在半路還是停下了腳步,兵部尚書丁汝夔是正德十六年的進士,大禮議時被廷杖,隨後歷任山西左布政使,甘肅、保定、應天巡撫,湖廣參政,河南巡撫——
擔任應天巡撫時,又曾與嚴世蕃有矛盾遭貶謫這樣的人,雖然不曾攀附徐階,也沒有明確要支持裕王,但也絕不會像夏邦謨他們這樣對他。
而且兵部還是太敏感了,與其他親自去提,不如讓內閣去安排。
直接轉道去了內閣值房,正常嚴嵩本來應該在西苑陪皇伴駕,但入冬以來事務繁多,尤其是賑災和年節兩件事,都必須首輔處理。
他也省得跑去西苑了,到了西苑見嚴嵩就得見父皇,事情就有些麻煩了。
無論是夏邦謨文明還是嚴嵩,既是自己人又都是臣,他不需要給出太多解釋,有說得過去的理由就行。
一路行至文淵閣,磚城黃瓦,共十間,南向,高而肅穆,入門小坊上懸牌,機密重地,閒雜人等不得擅入。
朱載圳明天可能就是閒雜人等了,但今天還奉旨交接賑災首尾,自然是出入無禁。
「殿下,閣老們在西邊五間辦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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內閣很少有內侍,多是中書舍人和翰林院的人在這兒幫忙處理些簡單的抄抄寫寫工作。
朱載圳掃了一眼,就朝著西首那間去了,嚴嵩此時親自迎了出來。
「老臣拜見殿下。」
嚴嵩竟然就要跪下,朱載圳趕忙扶住:「您老一把年紀了,我怎可受如此大禮。」
嚴嵩沒有堅持下跪,但也鄭重的躬身拱手見禮:「殿下面前,倚老賣老怎麼能行。」
「閣老太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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兩人親熱的把臂入室,嚴嵩親自將景王扶上了首輔的專屬座位上,自己則是坐在下手處。
等人上了茶朱載圳又與嚴嵩拉了會兒家常,問了問嚴世蕃的病情。
「勞殿下掛心,小兒這病斷斷續續的,好在前兩日開始大好。」
嚴世蕃還小兒,朱載圳也是實在沒好意思說出難聽的。
這傢伙病是真的但不嚴重,但躲麻煩才是主要原因,賑災割肉的人有太多是他門下,他也難。
出來撐腰就得直面朱載圳,出來了不撐腰那誰還會孝敬他,所以只能是病了,如此說得過去些。
「年前好起來,好兆頭。」朱載圳開口說起正事:「閣老近日操勞賑災善後,還要兼顧西苑那邊的差事,實在辛苦。」
「為報聖上知遇之恩,老臣不怕辛苦,只是終歸老了,能伺候陛下一天是一天。」
嚴嵩問道:「殿下從戶部過來的吧,想必是為賑災錢糧、城工軍餉諸事,可有什麼吩咐?」
朱載圳簡單的將安排說了一遍,朝廷的事不過內閣這一關是施行不了的。
嚴嵩聽完後也算了算帳,然後問道:「粥棚確實還不能撤,抗倭糧臣讓地方想辦法,但這個外牆真要修嗎?恐怕沒有十幾萬兩是修不完啊。」
不當家不知柴米貴,首輔也就是大一號的戶部尚書而已,這世上的事,九成的事都可以靠錢糧解決,解決不了只能說明錢糧不夠。
大明現在最大的問題也就是這點,這次靠割了商賈和勛貴,才湊出了這一大筆錢,可畢竟是無根之財。
商賈需要時間來京積攢財富,勛貴則是已經到了他們的底線,再碰就要鬧事了。
朱載圳點頭:「必須修,而且內閣還要與戶部兵部商議補充邊軍糧草軍餉及修繕邊防的事宜。」
嚴嵩眉頭皺得更緊了:「恐怕戶部拿不出這麼多錢糧。」
「閣老,我聽說越往北越寒冷風雪也越大,對嗎?」
嚴嵩弦歌知雅意:「殿下是在擔心北虜入侵?」
朱載圳沒有掩飾自己的擔憂:「閣老也知道,我身邊有個武舉人,原本就在薊州戍邊,他親眼見了宣大、薊鎮邊牆年久失修,墩台倒塌、戍卒缺額、器械朽壞,尤其古北口一帶,幾乎無險可守了。」
嚴嵩嘆了口氣:「殿下說的,臣都知道,臣絕非推諉,可巧婦難為無米之炊啊。」
朱載圳也變不出錢糧,開源節流,哪項都是困難重重,他能出來賑災都算父皇開恩了,總不可能再放他南下抄家了。
「閣老,您是當家的,總得想想辦法,俺答一直想通貢互市,被我大明堅拒,派遣的使者也被殺了。
現遭逢雪災,其諸部人畜饑寒,必思大舉南下,逼迫開市。
彼時京營久不操練、外城單薄、糧餉不足,一旦被圍,人心動搖,勤王難集,禍不堪言。」
朱載圳的話並沒有嚇到嚴嵩,他只是平淡的點頭:「入冬前實發了軍餉糧草,但修築城防,少說五六十萬兩,而且能修成什麼樣,難說!
殿下,老臣斗膽說一句,這件事遠比您想的難,邊軍桀驁不馴,總兵將領貪沒成風,光是古北口重修,朝廷十年間發了三十萬兩,殺了十幾個武將及巡查御史,可什麼用都沒有。」
朱載圳原本因賑災順遂而產生的驕傲消失了,他站起身眉頭逐漸皺起,胸腔里壓著一股沉鬱的悶氣。腦子裡一個個想法產生然後又自己滅掉。
嚴嵩勸道:「殿下也別太急,臣這邊想想辦法,而且北虜縱然來到城下,他們了不得就是幾萬輕騎,沒有足夠的攻城器械,不可能奈何了京師的。」
「那城外鄉野百姓們呢?」
「堅壁清野。」
朱載圳閉上眼睛好像看到了熊熊火光燃燒著村鎮,百姓像囚犯一樣被趕到城中,無房無糧,還要被強征加固城防。
城外村落、田舍、草料、存糧、水井要麼轉移入城,要麼焚毀填埋,不留一粒糧食、
一處居所、一眼活水給敵騎,斷絕其就地補給,迫使其倉皇而歸。
「閣老,這四個字寫在奏疏上不過是輕飄飄的一筆,可落到地面上,就是幾十萬百姓的房舍田畝莊稼盡化為焦土。」
「老臣何嘗不知百姓疾苦?可國庫空虛、兵甲朽壞、將貪兵弱,臣為首輔,守的是宗廟社稷,萬千百姓流離,是痛心之失,可若京城失守、聖駕受驚,便是亡國大禍。
兩害相權,只能取其輕。」
「閣老,商賈的肉割完了,勛貴的底線也到了,再往下割,就只剩下百姓的硬骨頭了,那可是要崩掉刀口的。」
嚴嵩的眉頭也開始皺緊,看了看朱載圳問道:「殿下為何好像篤定北虜會攻到京師,這可有百年沒發生過這等駭人聽聞的事了。」
朱載圳也不能說是怎麼知道的,神仙告知這種手段,一旦用了就沒辦法收場,父皇也會忌恨,朕潛心修道幾十年,都沒有得到的上天啟示神仙告知,你個豎子憑什麼?
他只能說:「只是習慣先做最壞的打算,如此才好從容應對。」
嚴嵩聞言讚許:「殿下如此想是好的,未雨綢繆有備無患。
只是也不能——因噎廢食,事情總得一件一件辦。」
朱載圳知道嚴嵩這都是把杞人憂天這種難聽的咽回去了。
「閣老,仇鸞呢?」
嚴嵩道:「正好方才來的消息,其在詔獄,畏罪自盡了。」
朱載圳總算聽到一個好消息了,仇鸞死了,那沒有他賄賂俺答,請求勿攻大同,移攻他處,導致俺答遂由古北口突破邊防進攻京師,庚戌之變還會發生嗎?
其實從大層面看,發生這種百年未遇的事情,也不是沒有好處,首先就是京營糜爛真相公之於眾,整軍提上日程長城邊防全線補強,重心轉向薊鎮京畿。
朱載圳也可以找到機會展現能力,鞏固嚴黨在朝中的話語權,但一切代價都是要幾十萬百姓承擔的。
死一萬人是個數字,死十萬人也是個數字——
朱載圳有很多理由知難而退,但他還是咬牙對嚴嵩道:」閣老,您是首輔,您比我更清楚,這仗早晚要打的,不是今年就是明年,躲不過去。
我不是要您現在就把幾萬里的邊牆全修好,那是說大話,但起碼古北口修好,若是古北口一破,薊州宣大一線就全漏了。」
嚴嵩沉默良久,才輕輕點了點頭:「殿下說的是,古北口確實最急,只是修築城防動輒數十萬兩白銀,這筆銀子內閣一時半會兒實在拿不出來。
倒是有個法子,將京操班軍以及一些願意去的流民青壯調去古北口,先補缺口、修墩台、清障道,班軍的糧餉由戶部兵部與薊州方面商量。」
朱載圳也知道嚴嵩盡力了,還有些時間,他再想想辦法。
「閣老,我方才在戶部對夏尚書說施粥調銀的事,若有御史言官問責,就往我頭上推。
這話對您也一樣,古北口的事,朝堂上如果有人說什麼,您不必替我擋,讓他們上奏彈劾我,我被彈劾,不過是挨幾句罵,邊牆修不起來,死的不是言官,是邊軍和百姓。」
朱載圳說完這句話,轉身大步走向文淵閣的大門,嚴嵩站在原地鬍鬚微顫,他這輩子只給別人遮風擋雨,還是頭一次有人要替他遮風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