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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四十一章 經歷

2026-09-08 00:34:39 作者: 夜星月語

  第142章 經歷

  馬德昭候在階下,見朱載圳出來連忙迎上前。他敏銳地察覺到,殿下從內閣出來時的神情,比從戶部出來時沉鬱了不少。

  從戶部出來時,殿下的眉宇間帶著幾分年輕氣盛的得意,可從文淵閣出來時,那種得意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更深更重的東西。

  像是有什麼沉甸甸的擔子,剛從肩上卸下來又壓了上去。

  「殿下?」

  「去順天府。」

  朱載圳坐上了車駕,仇鸞被自盡,這個本該在明年引狼入室、葬送大同防線、把俺答鐵騎引向京畿的罪臣,提前死在了詔獄之中。

  只是,一人之罪易除,一國之弊難清。

  庚戌之變的根源,從來不是一個仇鸞,而是潰爛已久的大明邊政,邊軍缺餉、邊牆朽壞、將官貪墨、兵籍虛空、京營廢弛、朝堂惜財、上下苟安——

  古北口年年修、年年貪、年年塌,朝廷擲銀數十萬,誅殺官員十數人,依舊堵不住漏洞。

  這不是吏治不嚴的問題,是整個邊鎮體系從上到下,早已爛成了一潭死水。

  很快到順天府,朱載圳這段時間沒少往來這裡,因而門口守衛都認識,其中一個慌忙回去稟報,其餘都跪地見禮。

  朱載圳沒有停步等候,抬頭看了眼順天府署匾額的匾額就大步入內,裡面是三進院落。

  過了儀門就是正堂,面闊五間、進深三間,高敞威嚴,青磚灰瓦、朱紅樑柱,前有月台。

  四處肅靜迴避牌林立,冬日光線偏暗,堂內炭火取暖,書吏伏案謄寫,差役往來,但此刻都跪伏在地。

  「都免禮,各去做事。」

  「諾。」

  順天府尹曾平領著佐官府丞出迎,他們面色恭敬,都深知景王殿下的厲害。

  「臣等拜見——」

  

  「行了,先說正事。」

  「是,請殿下入內吩咐,」

  朱載圳不入正堂,只立在廊下,迎著穿堂寒風,開門見山:「順天府所轄,京畿周邊流民青壯,有多少能與京操班軍一同出發修古北口城防的?」

  順天府尹心頭一緊,與身旁的屬官算了算後躬身回話:「回殿下,今歲冬寒,京畿流民頗多,十萬以內是有的,古北口畢竟離京不遠,只要能給錢糧,大多數都願意去。」

  朱載圳低聲重複一遍,心中快速盤算。

  嚴嵩打算調順天府班軍、流民補修古北口缺口,絕非萬全之策,卻是當下唯一不用大額庫銀的救命之策。

  班軍有規制、有操練底子,可守可修,流民有氣力、需口糧,以工代賑,既能安置災民、穩住京畿民心,又能補邊防人力空缺,一舉兩得。

  可隱患依舊極大。班軍久駐京畿,安逸日久,早已失了邊關戍卒的悍勇,散漫疲怠,流民無軍紀,只能做夯土、搬石、清障的粗活。

  而且這群人一去,邊軍將領還不知如何對待他們,兵痞會不會來搗亂要好處。

  還得要一個厲害人物領著,戚繼光不行,年輕而且地位不夠,張居正徐渭就更不用說了,想做事,有時候身份比能力重要得多。

  再有才華也需要有人肯豎著耳朵聽,有朱載圳當背景,也最多不被欺辱的太過,皇帝按年紀來說,還在壯年,這時候別說景王,就是太子也別想讓邊軍如何給面子。

  就在這時,嚴世蕃竟然來了,他入京兆尹跟回自己家一樣,大搖大擺。

  京兆尹等人向他拱手,嚴世蕃只是遠遠抬了抬手,等到了近前他對朱載圳躬身行禮:「多時未曾拜見殿下了。」

  朱載圳笑道:「可好了?」

  嚴世蕃笑的甚是可親:「不好也不敢來見殿下。」

  其餘人可沒見過小閣老這番姿態,對景王的敬畏更甚了。

  「今日臣備了暖閣圍爐小宴,陸都督已經入席,聞殿下出宮,臣特來請。」

  朱載圳原本不想去的,但一聽陸炳在,就改變主意了。

  「你親自來請,這頓飯我若不吃,倒顯得不近人情了。」

  朱載圳攏了攏大,對身側的順天府尹道:「從流民中挑選善營造和身強力壯的流民,造個初步名冊出來。」


  「諾。」

  順天府尹也連忙拱手應諾,這宴席他去了也拘謹,還是老老實實當差吧。

  隨即上了車駕,直奔嚴府而去,路上朱載圳問道:「除了陸都督還有誰?」

  「除了趙文華等人,就是陸都督麾下心腹。」

  嚴世蕃想了想道:「可需臣派人去請張居正和徐渭戚繼光?」

  「不必了,薊鎮總兵和北口參將是誰?」

  嚴世蕃不說過目不忘,但記憶力是極強的,只略微想了想就道:「總兵劉芳,古北口參將趙傾。」

  「其人如何?」

  「劉芳出身薊州衛世職,戍邊數十年,無大功、無大過,至於趙傾臣就不了解了。」

  朱載圳點點頭沒再說什麼,很快就到了嚴府,趙文華陸炳等人都門口等著,嚴世蕃先一步掀簾下車,回身伸手護住車沿,笑著對朱載圳道:「殿下,請吧。」

  這番姿態,可與他們當初在文園相見時聊的不一樣,看來嚴世蕃也發覺了,當盟友真可能會死,還是得學他爹啊。

  朱載圳沒有客氣,面色平淡地下了車駕,目光掃視最後落在陸炳身上。

  「臣等拜見殿下。」

  「免禮。」朱載圳抬手虛扶一把,微微頷首,「勞陸都督和諸位久候了。」

  陸炳上前半步,拱手回話,語氣恭謹又不失武將風骨:「殿下為國奔走,臣不過閒坐等候,談不上勞頓,殿下連日督辦賑災事務,著實辛苦。」

  趙文華也連忙湊上前來,滿臉堆笑:「是啊,天寒地凍的,殿下本該靜養歇息,您卻連番奔走衙署,實在是心繫社稷,我等心中敬佩不已。

  「您可千萬要保重身體啊!」

  嚴世蕃打斷他們阿諛奉承,他側身做出引路的姿態:「外頭寒風卷著碎雪,吹久了容易染寒,暖閣里地龍燒得正旺,酒菜也都備妥,咱們入內再敘。」

  朱載圳點點頭,抬步順著嚴世蕃指引的方向邁步向內,腳下青石板路被清掃得乾乾淨淨,不見積雪,天色有些昏暗,兩側廊下就懸掛著燈籠,暖黃光暈一路延伸向深處院落,將嚴府層層宅院照得透亮。

  陸炳、趙文華等人緊隨在後,一行人步履有序,無人再高聲言語,方才院門口略顯熱鬧的氣氛,頃刻間沉靜下來。

  所有人都感覺到了,殿下好像是有心事,如果能為殿下解憂,那可就了不得了。

  穿過兩道垂花門,後院暖閣已然近在眼前,守在閣外的僕役見眾人走近,連忙上前掀開簾幕,一股混著肉香、酒香與沉香的暖意撲面而來,瞬間驅散了身上的寒氣。

  閣內空間寬,地面因地龍烘烤而溫熱宜人,正中央擺著一張寬大圓桌,黃銅雙耳暖鍋穩穩架在炭座之上,鍋內骨湯咕嘟翻湧,縷縷白汽裊裊升騰。

  盤盞分列四周,薄切的羔羊肉片碼得整整齊齊,種種冬令食材一應俱全,旁邊還擺著醬鹿肉、江南臘雞、蜜漬金橘幾碟佐酒小菜。

  數把錫壺擱在側旁小火爐上,裡面的米酒始終保持溫熱。

  隔壁還有三個廚子等候,想吃什麼隨時可以現做。

  「諸位隨意落座。」嚴世蕃抬手示意,率先將朱載圳引至上首主位,待朱載圳坐定,才按照身份位次,請陸炳、趙文華等人依次入席。

  朱載圳看了看幾個生臉,好像都是陸炳帶來的。

  那幾人起身行禮,朱載圳只是點頭,直到一個名字響起。

  「臣錦衣衛經歷沈煉。」

  其人身形中等偏高,方臉闊額,骨架硬朗,並非文弱書生,但也無武夫粗蠻之氣,亦或者錦衣衛特有的味道,這形象氣質,在錦衣衛比較罕見。

  這人是個硬漢,本不是他現在需要的人,與海瑞一樣,只有他當上皇帝後,對付貪官污吏和士紳大族時能用,但現在也得先勉強用一用。

  朱載圳的目光在沈煉身上停了一瞬,旁人沒有感覺,但沈煉本人卻感受到了,那不像是欣賞,是一種被掂量的感覺,像是在審視一件兵器的鋒口。

  不舒服,但他也沒說什麼,因為他是秋天來京的,經歷了景王殿下賑災,身為錦衣衛他更清楚這位殿下為了幾十萬流民付出了多少。

  「沈經歷看著不像錦衣衛。」

  朱載圳的聲音不重,落在暖鍋咕嘟咕嘟的背景音里,卻讓席間的談笑都靜了一靜。


  沒人想到殿下竟然會問及這個小小的經歷。

  真是有什麼特質他們看不出來的嗎?

  他們原先也沒明白陸炳為什麼這麼看重這人,天天帶在身邊。

  「回稟殿下,臣是嘉靖十七年的進士,當過兩任縣令,蒙受陸都督看重,剛調入錦衣衛。」

  他說話時脊背依舊挺得筆直,方闊的臉龐上不見諂笑,唯有一種固執的認真。



  「殿下明鑑,臣在外任數年,眼見地方胥吏盤剝、豪強兼併,朝堂之上,多的是明哲保身之人,言官上疏往往石沉大海,尋常文官想要徹查奸弊,處處受制。

  錦衣衛直通御前,掌天下密察之權,反倒能繞開層層人情阻隔,直窺實情。

  至於士林議論,臣無心計較,也並不在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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