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48章 薊鎮
夜深了胡宗憲才紅著眼回了住所,他後來又將人都分開,仔仔細細的問了幾遍,包括哪幾個韃靼人,都請來懂他們語言的人翻譯問話。
打發兩個小吏先回去休息,請來了張千戶。
「俺答汗七萬多眾,恐怕入秋就會來犯。」
張千戶坐下後點頭:「早知道了,我們也是有細作的。」
「朝廷知道了嗎?」
「消息是傳回去了,要錢要糧要支援,但回復是讓我們堅守抵抗,錢糧的影子都沒瞧見更別說支援了。」
「那要怎麼辦?」
張千戶笑了:「還是老樣子,大城高牆守著,堡寨能顧就顧,顧不上就隨他們搶,等他們搶夠了扛不動了,自然就走了,到時候上報個韃虜遠遁邊境肅清請功。」
胡宗憲沒有斥責也沒有附和,他一個剛收了人家三千多兩銀子的人有什麼資格說話?
而且根據他這幾個月的巡查,宣府明面上應該有八九萬的兵力,但實際上也就兩萬多,分散在各個堡寨。
而這兩萬多裡面老弱病殘都有,有的堡壘關口就百餘名老卒,打起來跑的比誰都快。
實際有戰力的反而是各個總兵參將手裡的親隨家丁,都是由邊地的精銳和蒙古降丁組成,弓馬嫻熟戰力遠超軍戶兵。
月餉不僅沒有剋扣反而是翻倍給足,配最好的戰馬鎧甲兵器,跟俺答精銳硬碰硬都絲毫不懼,是各總兵參將的命根子。
胡宗憲嘆了口氣:「我回京後稟報都御史。」
張千戶拱手:「勞煩了。」
片刻後張千戶走了,一直守在一旁的書吏開口道:「胡御史,我們是不是該上奏朝廷?
「」
「不是已經上奏了嗎?」
「可這次好像不僅是俺答本部,不調兵的話——」
胡宗憲笑了一聲:「從哪裡調,京營那些連種地都種不好的?怕是走一半就要鬧譁變了,從南邊千里迢迢調兵,就靠幾個商人的情報?」
「這——」
「你回去休息吧,我自有考量。」
「是,您也早點休息。」
胡宗憲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喝了一大口後吐出嘴裡的茶葉渣子。
北疆是爛透了,在這裡難有什麼功績,還是得回南方,倭寇嗎?
第二天一早,胡宗憲正想著寫信聯繫自己的同年,他那一科現在風頭最盛的,莫過於狀元茅瓚,現任從五品左春坊左諭德,以及探花袁煒。
現在倒是不用求他們做什麼,但恢復聯繫,回京後也好登門拜訪,尤其是袁煒,聽說其入直西苑,專門侍奉陛下寫青詞。
這可是通天大道,只要不走岔路,入閣都是可以預見的,畢竟已經有好些個前輩證明了。
這時,張千戶闖了進來:「胡御史,有旨意來,快快準備接旨。」
「啊?」胡宗憲看了看自己剛寫了個開頭的書信,然後趕忙就要換上官服。
張千戶也沒多問,幫他把案子搬到外面,書吏等也聞訊趕來了。
等準備好後,都察院經歷司的專職差官才緩緩走來,等胡宗憲及三個官吏北向跪拜後宣旨。
「皇帝敕諭巡按宣大監察御史胡宗憲,宣大與薊鎮壤地相接,防務本屬一體——特命爾於宣府事峻之後,即刻兼程前赴薊鎮,巡察一應邊務————凡有廢弛當整、弊端當革者,悉聽爾便宜施行,具實奏聞。」
胡宗憲叩首,差官遞敕書原件,胡宗憲雙手接過,另有兵部札付與都察院勘合,都一一確認無誤後,行台登記、畫押回執。
差官完成了任務臉上緊繃的神情也緩和了許多,對著胡宗憲拱手:「前途不可限量啊」
。
胡宗憲小心的將旨意和勘合都交給書吏保管好,然後對著差官回禮:「一路奔波辛苦了,來喝杯粗茶吧。」
「好。」
張千戶也跟著坐陪,粗茶淡飯但有一盆羊肉,差官是餓了,大口的狼吞虎咽,等他吃的差不多了,胡宗憲才開口道:「我這還沒巡查完宣大,怎麼又突然調薊鎮了?」
那差官聞言也是一愣:「你自己走的門路,怎麼還問我呢?」
「沒有哇!」
見他神色不似作偽那人才道:「聽說是嚴閣老舉薦,也有消息說是景王殿下親點的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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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啊?」
胡宗憲看了眼目瞪口呆喊出聲的張千戶,我都沒叫呢,你搶什麼!
可自己也就是遠遠見過嚴閣老一面,景王更是見都沒見過,這是怎麼一回事。
別不是薊鎮出了什麼大麻煩,要拿他的腦袋去填坑吧。
但旨意都到了,他是不可能違抗的,面上更不能露怯,只是故作謙虛道:「上差說笑了,哪能入得了閣老和殿下的眼,想來是都察院堂尊抬舉,恰逢其會罷了。」
差官也是老油子,見他不肯認,也不戳破,順著話頭道:「不管怎麼說,這都是天大的機緣,薊鎮離京城近,辦好了差事,陛下和閣老都能看得見,比在宣大強得多。
胡御史好好把握,將來高升了,可別忘了咱們這些跑腿的。」
他也不怕得罪張千戶,吃完就走了,還敢因為幾句話,追殺傳旨的不成?
「那是自然,絕不敢忘。」胡宗憲親自給他添了一碗羊湯,而後也沒忘了給張千戶也添一塊大肉加湯。
吃飽喝足後,胡宗憲又包了四十兩程儀盤纏,差官一點推脫沒有,快速接過後在他耳邊低聲道:「景王殿下甚是得寵,而且天資不凡,在京畿大顯手段,厲害得很,你有這個機緣,可千萬要把握住啊。」
說完就要走,胡宗憲一把將他扯回,央求道:「離京太久,消息遲疑,再多講講。」
說罷又是一塊銀元寶落到了差官袖口裡,看在它的面子上,那差官將京中近來的消息都講了個遍。
胡宗憲敏銳的從中提取到了關鍵:「還請上差留下個寄信的地方,有給殿——書信幫忙轉遞一下,回京後自有厚報。」
那差官點頭,將自己表弟的地址給了他,如果將來能順著胡宗憲抱上景王殿下的大腿,那可就太好了。
想著就咬牙將袖中的銀元寶又送到了胡宗憲袖子裡:「好說,您在外不容易,好好補一補。」
等那差官走了,張千戶才問道:「真不知道?」
胡宗憲沒說話,張千戶卻自己點頭:「也是,真有這靠山也就不至於來這兒當巡查御史了。
這會兒又一騎飛馳而來,一問倒不是朝廷特使了,而是胡宗憲剛要寫信過去的同科狀元,左春坊左諭德的家僕,給他帶了一封信。
茅瓚頓首汝貞賢弟台鑒:
別來數載,山川相隔,朔風烽煙之間,常念故人,聞君遍歷宣大諸邊,勘核戎務、體察夷情,辛勞備至,遙為惦念。
近日京中諸事,頗多可論,京畿一帶冬逢暴雪,流民四起,米價踴貴,流民負入京,五城粥廠至不能容,太倉發粟不足支旬日,部議束手,朝野憂心,幸景王殿下體上天好生之德,奉旨主持賑濟,臨事果決,舉措雷厲。
殿下知府庫空虛、帑糧不濟,遂力排眾議,嚴諭勛臣、世家、富商輸糧助賑,其間亦有籍沒劣商、查抄貪蠹之舉。
市井間雖有浮言,譏其行事峻切,落抄家皇子之名,然究其本心,無非為救萬民於溝壑,此番施為,前後存活流離百姓逾十萬之眾,功德昭然,朝野眾人皆有公論。
今聞朝命新下,命汝貞兼巡薊州,其鎮拱衛神京,一舉一動皆達天聽,較之宣大,更是立身揚名之要地。
賢弟素具經世之才,沉毅有謀,又熟諳邊情,此番前往,務當恪盡職守,整飭防務、
剔除積弊。
景王殿下聖眷正濃,行事有擔當,絕非庸碌之輩————若能重修古北口,上則紓九重北顧之憂,下則不負殿下拔擢之意,功名之會,在此行也。
邊關苦寒,風霜襲人,還望賢弟起居珍重,勉力自持,京中近況,此後若有訊息,我再陸續相告,紙短情長,不盡欲言。
順頌公綏同年茅瓚手啟嘉靖二十八年十二月胡宗憲看完後長長呼出一口氣,那差官不可盡信,但自己同年卻不可能以親筆手書相騙,他實在是沒想到,素來古板的茅邦獻竟然會用這樣的口吻誇讚一位皇子。
而且還不是長子裕王,這實在是不可思議,但也能證明,景王這次賑災,確實是讓不少觀望的官員心動了。
一位務實肯干不懼流言蜚語的殿下嗎?
胡宗憲的手微微有些顫抖,連日來的焦慮彷徨在此刻消去許多,如果——如果真是如此,那麼君臣振作,平定北虜南倭,大——大明中興有望嗎?
胡宗憲不是一般人,否則張千戶也不會對他這麼客氣,見其看信後反應比接聖旨還大,心中難免好奇。
「這信中說的什麼?」
胡宗憲收起信道:「是同年來信,問問邊塞情況,鼓勵我好生當差。」
張千戶點點頭,沒有繼續追問,只笑道:「還是科舉考場出來的同年貼心啊,就是不知道我那小子,能不能考上了。」
「會的,子類父,千戶是個聰明人,令郎也定然聰慧至極。」
沒有父親不願意聽兒子被誇贊,張千戶心裡歡喜。
胡宗憲此刻心中想的卻是,那三千多兩銀子,已經可有可無了,要不要退還。
原先是沒門路沒靠山,得花錢走走嚴世蕃的門路,可現在好像是不用了。
但他還是決定留下,不是貪這點銀兩,而是為了這點銀兩得罪邊將派不值得,尤其自己後面還得去薊鎮,退了這銀子,就別想在做成什麼事了。
「勞張兄明日領我去向總兵辭行。」
次日一早,張千戶陪著他離開衛所,直奔總兵府,宣府總兵早已置酒等候,見他進來便大笑著起身相迎,席間只說些官場寒暄的話。
酒過三巡,他取出一封封了火漆的書信遞過來:「這是我寫給薊鎮總兵的書信,他看了自會給幾分薄面。
薊鎮挨著京城,勛貴出身的將領多,水比宣大深,多個朋友多條路。」
說罷又命人抬上來一口小樟木箱,整整齊齊碼著金元寶:「一點盤纏,老弟路上打點用,我再撥三十名家丁護你東行,將來如果有機會,還望引薦。」
至於引薦誰,他沒說,但胡宗憲聽懂了,看來就連邊將派都覺得陛下更有可能立景王殿下,畢竟其母已經晉封貴妃,而裕王的母妃一動沒動。
「多謝總兵關照,下官感恩戴德,絕不敢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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