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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五十二章 斥責

2026-09-13 12:41:54 作者: 夜星月語

  第153章 斥責



  朱載圳安慰著梁有譽,本來他憑著賑災時的通行令牌急急忙忙出宮想瞧個熱鬧,結果剛走一半就聽說打完了都,正意興闌珊準備回去。

  結果張居正發現了蹲在路旁哭的新科進士,這人哭起來比正常時候好看,眼睫濕漉漉掛著未乾的淚珠,白淨如玉的臉頰潮紅,旁邊兒都圍了一圈大姑娘小媳婦專門看他哭。

  朱載圳實在是怕他哭出名了,招惹來嚴世蕃,於是便讓張居正請他上了車駕。

  「景——景王殿下,臣——臣失禮了。」

  這人哭的是上氣不接下氣了,張居正嘆了口氣掏出手帕遞給他。

  「多謝叔大兄。」

  其實梁有譽要比張居正年長几歲,但官場歷來規矩就是進士先論科第先後,早一科中進士就是前輩,不管你實際歲數多少。

  梁有譽也不知道自己怎麼上了景王的車駕,只記得有人叫他名字,他就跟著走了,還以為是哪位兄長呢。

  上了車才發現是張居正和景王,也不敢說要下車——

  說著話時,車駕一停,又上來兩個人,梁有譽趕忙遮擋,快速拭淚。

  其中一個看著他叫道:「還哭呢?其實你寫的在他們中間算不錯了,我都懶得念他們的詩,怕髒了嘴。」

  梁有譽驚恐地望去,嚇了一跳,是一個眼眶烏青、嘴角開裂、兩頰腫得像剛出籠的饅頭的人,好像還抹了膏藥,一身的酒味。

  不認識,但再看發現,徐渭!

  「你欺——欺人太甚,追——追著我來罵。」

  徐渭牙咧嘴向殿下行禮後坐下:「哪有,分明是你上了我家殿下的車駕,找罵來了?」

  

  梁有譽下意識往後縮了縮脊背,頎長清瘦的身體繃得筆直,眉目間滿是怯懦與憤怒這兩種矛盾的情緒。

  「行了。」朱載圳對梁進士問道:「家在哪裡,先送你回去。」

  「臣居宣武門內西斜街。」

  徐渭嘖嘖兩聲還待開口,張居正橫了他一眼,他便摸摸鼻子歪到一邊,嘶嘶地抽冷氣,他來京這麼久,也知道那地方住的人非富即貴,梁有譽一個區區主事,肯定說不上貴,那就是家裡很富。

  也對,聽說其父是正德年間的進士,曾任湖廣監察御史,很難窮啊。

  車軲轆緩緩轉動,青幔垂落的車廂隔絕了街面的人聲車馬,梁有譽挨在車廂一側,身形微微向內縮著。

  這全是景王的人,他同行一路到家,若讓人看到,還哪裡有清名在了。

  「殿下,臣下車自己回去吧。」

  朱載圳一想就知道他的顧慮了,笑道:「放心,你回家好好寫兩篇國有長君社稷之福的文章,就沒人會亂想了。」

  梁有譽有些不好意思,無論怎麼說,景王殿下肯讓他上車,還安慰了幾句,並且送他回家,這都是恩德,君子怎能行小人事。

  但他也實在不好意思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說什麼,只能低頭不語,好在很快就到了地方0

  但下車一看,李攀龍王世貞等人都擠在他家門口。

  「公實,你怎麼才回來。」

  「幸好幸好,再不回來,我們都要去順天府報案了。」

  「我們替你出氣後就趕緊出來尋你了,一路沒瞧見,還以為你先回家了。」

  「賢弟沒瞧見,那徐渭被我們狠狠毒打了一頓,諒他再也不敢對你出言不遜了!」

  「這是誰的車駕?」

  梁有譽手足微僵,倉促斂了神色,對著眾人拱手,聲音還帶著幾分未散盡的侷促:「勞諸位兄長掛懷,有勞了,這——這是景王殿下的車駕。

  方才心緒紛亂,行至路旁失神,恰逢景王殿下車駕經過,殿下見我失態,好意相邀登車暫歇,順路送我歸來,徐——徐文長也在裡面。」

  眾人聞言呆愣住了,原本打了勝仗興高采烈的神情也瞬間消失。

  心裡突然有點發虛,有種打了人,結果人家長輩找上門的忐忑惶恐。

  他們聞言趕忙整理衣袍躬身:「臣等拜見景王殿下,不知是殿下車駕,失禮了。」

  車簾輕輕掀開,朱載圳當先邁步下來,玄色常服繡著暗紋雲鶴,巷口則突然涌了一群人,最嚇人的是他們背後不知道什麼時候也站了幾個人。

  張居正徐渭戚繼光也陸續下來,經過時間腫脹,徐渭的傷看著更嚇人了。

  朱載圳目光掃過眾人,尤其是王世貞等幾個臉上也掛了彩的。

  「跪下。」

  眾人面色難看,但也只能跪下,按照規矩不是正式場合,可以躬身見禮,但親王要求,首輔也得跪,何況他們一群新科進士微末小官。

  「臣等叩見景王殿下。」

  梁有譽也在旁跪下,但他有些不明白,景王殿下方才明明不是這樣的,怎麼突然變得如此嚴厲了。

  徐渭則在旁樂出了聲,有人撐腰的感覺真好。

  「文道有爭,自古皆是常態。」朱載圳語氣有些冷淡,教訓道:「有人崇古,有人尚今,有人重格律,有人主性情,各執一端,但如此大打出手的卻是少見。

  方才還有人洋洋得意,怎麼,以多欺少也算光榮了?

  這麼喜歡動手,要不都去戍邊吧,正好去體會一下邊塞詩詞的風骨。」

  李攀龍咬牙叩首回話:殿下明鑑,非我等以多欺少,實在是徐渭狂悖無狀,當眾詆毀詩文,折辱同年,臣等方才出手。」

  朱載圳冷哼一聲:「徐渭自然也有錯,否則就不是本王來見你們,而是讓順天府都察院來問罪了。」

  這話讓他們無言以對,無論如何先動手的是他們,而且一群進士圍毆一個布衣秀才,傳出去誰都會覺得是他們欺負人。

  而且景王在這裡,他們反駁也算是大不敬,旁邊這群錦衣衛可是虎視耽耽呢。

  眾人雖滿心憋屈,卻只能按捺:「臣等知罪。」

  李攀龍跪在地上,脊背挺得筆直,面色鐵青,他還從未受過這等屈辱,可面前站著的是皇子親王,只能咽進肚子裡。

  王世貞跪在他身後,低著頭,看不清表情,只是攥緊的拳頭擱在膝上。

  徐中行、宗臣、吳國倫等人則是大氣不敢出,他們這時才想起來,若是景王有意,命都察院以聚眾滋事有辱官體論罪,那輕則罰俸申斥,重則罷官除名。

  數十年苦讀便會付諸東流,想到此處,他們心中只剩後怕。

  至於徐渭,他個連官身都沒有的布衣,了不起罷了他的秀才功名,能有什麼影響?

  梁有譽有些手足無措,殿下方才不是說要教訓徐渭來著,怎麼只罵他們,如此一想眼淚又止不住了。

  但他還是咬牙道:「殿下,都是因為微臣,諸同年才犯下如此大錯,願一身擔責受罰,請殿下開恩。」

  王世貞立刻道:「不,動手時候梁主事已經走了,是臣之罪,請殿下責罰。」

  徐渭本來還在看熱鬧,但礙於張居正的不斷示意,也只能站出來:「以文會友,偶有

  拳腳,也是屬尋常,懇請殿下莫要追究了。」

  這話讓所有人驚詫,人言竟出犬口!

  朱載圳目光從他們臉上掃過,語氣緩了幾分:「都起來吧。」

  眾人如蒙大赦,紛紛起身,卻依舊垂手肅立,不敢抬頭。

  「今日的事,就此作罷,順天府都察院那邊我也會派人打招呼,你們都是新科進士,前程萬里,不該為一時意氣毀了仕途。」

  「是,臣等謝殿下,必謹遵殿下教誨。」

  敲打了他們一頓,讓他們知道,什麼文壇地位,士林名望,終究抵不過權,比不過有靠山。

  把他們往裕王兄身邊推一推,起碼讓王兄看著聲勢浩大些。

  朱載圳領著徐渭等人離開,留下眾人心思各異。

  很快到了徐渭家,徐母見其沒有大礙,也就不理會他了,只殷勤的收拾招待。

  朱載圳讓張居正研磨,讓徐渭原地站好,自己開始揮毫作畫。

  徐渭疼的只想躺下,齜牙咧嘴道:「殿下這是做什麼?」

  「為了看這熱鬧,沒經司禮監就出來了,自然是得給父皇一個交代了,口說無憑,作畫為證。」

  張居正聞言研磨更起勁兒了,雖然他當初帶徐渭去參加文會,就是為了讓他得罪人。

  可按照他的想法,徐渭縱然得罪一大批人,也總該憑才華拉攏一些人,誰知道這傢伙,嘴臭的一個朋友都沒有。


  朱載圳用的是塗鴉技法,畫得頗為滑稽可笑,尤其突出了慘狀。

  畫完後徐渭受不了,覺得自己的形象如此呈交到君父面前,實在是丟臉,就想搶走,但被戚繼光單手鎮壓。

  朱載圳含笑蓋上了自己的印信,端端正正的瑞雪承天鮮紅蓋在角落。

  張居正奉命提筆豎寫「嘉靖二十八年冬,徐渭於酒樓論詩,與諸進士爭執,遭圍毆,傷於面,鼻青眼腫,頰裂唇破,幾不可識。」

  徐渭抻著脖子去看,越看越氣:「叔大,分明是我以一敵眾,力戰不退,怎麼能叫遭圍毆。」

  朱載圳大笑,接過筆,在張居正那行字下面添了一句「然徐渭罵人在先,咎由自取,亦當戒飭。」

  「殿下!」

  「好啦,你算有功,賞你三壇好酒。」

  徐渭聞言:「殿下,臣在君父眼中的臉面,就值三壇酒?」

  朱載圳認真答道:「其實一壇不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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