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2章 群毆
要被重賞的徐渭還在激情奮戰,他一身青袍大大咧咧的指著對面一群人:「今之為詩者,類皆拾唾餘以為腴,而自以為養,效學步,而自以為妍,恬不知恥。
「夠了!徐文長,若不是看在張叔大的面子上,你哪有資格來此處?」
徐渭嗤笑:「這是酒樓,爾等能來徐某自也能來,又不是不給酒錢,至於叔大,就事論事,牽扯旁人做甚。
論道辯理,憑的是胸中見識,難不成還要看人情臉面?」
看看你們這兩日做的詩詞,寫山必崔嵬,寫水必潺湲,寫愁必愴然,寫志必浩然,翻來覆去皆是古人牙慧,連個新鮮譬喻都做不出來,也好意思說溯本求源?」
王世貞等人氣得臉色發青,本來他們每日下班即聚,圍爐煮酒、分題限韻、評詩、罵台閣體、貶唐宋派,其樂融融好不快活。
但那天張居正領著徐渭來了,他們也聽說其人,畢竟越中十子也頗有名氣的,而且近來又得了陛下賞銀,雖然有些嫌棄他是景王門下,但也沒說什麼。
默許他列坐旁聽,但豈料這傢伙聽了不到一個時辰,就站起來對著他們罵,很難聽,有人都氣哭了。
本來文人間各持己見、爭衡文論,本是常事,眾人只當他恃才傲物,一狂生而已,懶得與其計較,想著往後坐不同列,各罵各的就是了。
豈料這傢伙,追著他們罵啊,他們去哪裡,徐渭就拎著酒壺到哪裡。
工續罵——
眾人若緘口不言,他反倒愈發興致盎然,說他們像護城河裡的王八,然後飲一口酒,添一番苛評,罵得更是酣暢淋漓,有時罵著罵著都能樂出聲。
本來罵人也算是大傢伙兒的看家本事,但這傢伙還不要臉,越罵他,他喝的越香,有時還跟著點頭附和,禽獸一樣!
李攀龍一拍桌案:「徐渭,國朝以來台閣體萎靡冗雜,唐宋派淺率空疏,不復古制,文風何由得振,你這般肆意詆詞,不過是標新立異,譁眾取寵罷了,想借我等揚名而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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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極,一個舉人都考不中的布衣,景王門下幸進之徒。」
「何必搭理他,這人如餓犬,飢不擇食矣。」
「文無師承,詩無古法,野狐禪、旁門左道而已,也配與我等談詩論道?」
分明是瘋癲喪心,狂悖無狀,言行放浪如市井無賴,也敢自稱越中名士?」
徐渭滿飲了一大碗烈酒:「舒坦!」
他將酒碗重重頓在桌子上指著一個穿著月白袍戴烏紗巾的俊朗文士道:「落日荒戍下,空林返照余,朔風搖古木,寒雲鎖危樓。
征人千載恨,壯士百年愁,獨倚闌干久,蕭條憶舊遊。
這是你昨日所做,你自己念念,這句子放在盛唐詩的集子裡,可有半分出彩,除了湊齊平仄對仗,可有半分心意?
你見過戍樓嗎?你識得征人嗎?不過是閉門造車,照著前人詩稿拼拼湊湊,我說你拾唾餘,還是客氣的。」
那文士眉目清柔,顧長秀雅,溫潤無鋒,乃是今科進士梁有譽。
見這麼多人中,竟唯獨挑出他來罵,而且罵得這麼難聽,心頭一酸,淚水竟直直流淌而下,看著甚為淒婉。
「哎呀,賢弟怎能與他計較,看為兄幫你罵回去。」
眾人顧不得徐渭了,連忙都先安慰他。
梁有譽慌忙別過臉去,抬手去擦,卻越擦越多,最後索性站起身,對著眾人拱了拱手,聲音哽咽:「諸兄,小弟先行告退。」
說罷便快步下樓,徐渭瞥著他的背影,不僅不收嘴,反倒揚聲道:「梁進士慢走,回家多讀幾本載道之書,少寫些無病呻吟的假詩,哭是哭不出真性情的!」
梁有譽身形一頓,片刻後更快步走了下去。
「諸兄,此獠人語不進,我們動手吧!」
說話的是徐中行,也是新科進士,他面沉如水,雙拳不自覺攥緊。
連日來被徐渭追著譏諷嘲弄,眾人一再隱忍,只念及文壇臉面不願動粗。
可此人專挑心性溫善的梁有譽發難,當眾將其新詩批駁得一無是處,逼得堂堂新科進士灑淚離場,實在是欺人太甚。
此處的宗臣、吳國倫等人也都是今年的新科進士,聞聲都是站了起來,為了給同年出氣,也顧不得斯文了。
徐渭本來還在指著王世貞嘲諷,但敏銳的察覺到了不對:「爾等想要做甚?」
「堵住他的嘴,把他塞進雪裡,凍他個半死押到梁兄門前謝罪。」
「非也非也,白雪何辜,怎能以此人污雪,直接動手打個半死吧。」
「以多欺少不合乎禮,請讓在下與他單挑!」
徐渭叉腰笑道:「滿口聖賢,卻要動粗,所謂君子動口不動手,爾等捧著聖人書卷,行的卻是匹夫之事,可笑至極。」
「你也配說君子?」
眾人就要圍上來,外圍看熱鬧的文士見真要動手了趕忙打圓場。
「都不必攔著!徐某今日倒要看看,爾等筆下寫不出真章,拳腳是不是也軟得像棉花」
。
外圍的人也默默住了嘴,等這廝被打個半死再攔吧。
終究還是動手了,李攀龍站在一旁,王世貞吳國倫徐中行等一擁而上,霎時間亂作一團。
幾張桌子被撞得歪歪扭扭,上面的硯台、筆架滾落一地,瓷盤瓷碗碎了滿地,酒液淌得滿桌滿地。
徐渭畢竟是苦出身,而且嘴臭,自然不是頭一次打架了,應對群毆頗有經驗,左躲右閃還能還幾拳。
最厲害的是,就這樣了嘴還沒停:「宗進士這拳軟得像姑娘繡花,莫不是平日寫軟詩寫多了,連力氣都沒了?
吳進士小心些,碰壞這酒樓桌椅,怕是要你倆月俸祿才賠得起!」
「打死他!」
「先打他的臭嘴!」
人多終究是力量大,徐渭很快就鼻青臉腫了,但依舊不肯饒人,那群人也都挨了一兩下,越想越氣。
這時戚繼光終於忍不住站了出來:「諸位,差不多可以了。
徐渭兩眼烏青,眯著看了看才道:「元敬,你怎麼來了?」
戚繼光有些無奈:「叔大讓我跟著你,別讓你被打死了。
「7
「不為過,所以在下現在才開口。」
「但我看還差點。」
戚繼光笑了:「那我替文長兄。」
「呵,就憑你?」
戚繼光看了看這群竹竿子一樣的文人墨客,心想確實是不行,於是誠懇的開口道:
T
你們帶的僕從也可以一起上。」
這話一出,眾人立刻謹慎了,能考上進士還有幾個傻的。
「你是誰?」
「在下戚繼光,是來赴京趕考的武舉人。」
武舉人?給我們提鞋都不配!
但要是動手的話,那就另當別論了。
王世貞摸了摸紅腫的嘴角:「人你可以帶走,但你得保證,不許他再來攪擾我們文會了。」
其餘人也是點頭附和,首先是已經教訓徐文長一頓了,再者鬧大了驚動巡城御史,聚眾鬥毆的罪名落在一眾新科進士與六部郎官頭上,於仕途名聲皆是重創。
徐渭扶著柱子站起來:「憑什麼,在京文會,是個人就能參加,文道辯難,各抒己見,論的是對錯,你們辯不明道理,便想堵天下悠悠之口,可笑!」
「哎。」戚繼光以為難免是要打一場了,隨手扯下外袍,一身結實的筋骨立顯,虎目掃視全場,想著從哪裡下手開打比較好。
「罷了,你將他帶走吧。」李攀龍冷冷看了徐渭一眼:」但今日之事不算了結,文壇論道,筆底見高下,往後我等自會撰文辯駁,就讓天下士人評一評,究竟是誰的詩文論入了旁門左道。」
徐渭吸著冷氣:「筆底論高下,甚好,我就靜待諸位大作,到時候誰是空疏摹古,誰是直抒胸臆,天下人自有公斷!
戚繼光上前扶著徐渭下樓,身後暖閣里頓時響起一片雜亂的桌椅碰撞和斥責議論聲。
出門前徐渭停步從懷中掏出銀子交給櫃前:「這是我的賠償,收好。」
「哎呦,一些桌椅杯盤罷了,用不了這麼多。」
徐渭笑道:「那就存上,我下回來喝酒。」
「好,您慢走,往西有跌打鋪子。」
「知道了。」
等走遠了徐渭才開始叫疼,方才熱血上涌感受不到,現在可有苦頭吃了。
戚繼光也是在相處中飽受徐渭的譏諷,於是很幸災樂禍:「我不來,你可真要被打個半死了。」
徐渭咬牙道:「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肯定是看我被打過癮了才出來制止的。」
「哈哈哈。」
戚繼光領著徐渭帶了走了一段,瞧見黑漆木牌,寫跌打醫館,旁掛小匾,膏丹丸散、
藥酒、正骨。
一股子草藥香、藥酒辛香、膏藥焦香。
「掌柜的。」
「來了。」櫃檯後起身一個老者,年約六旬,青黑棉布袍子,手上老繭厚硬,指節粗大。
看了眼戚繼光後就直接走上來捏住徐渭下頜。
「張嘴。」
徐渭著不肯,被他指尖稍一用力,頓時疼得齜牙咧嘴,只得乖乖張嘴,老者看了看他腮內瘀傷,又按了按他臉頰、眉骨、肩背,腿腳每按一處,徐渭都嘶嘶抽氣。
「眼青,左右頰瘀腫,眉骨磕破,肩背幾處鈍傷,肋下也有瘀青,大腿小腿淤青,還好骨頭都沒折。」
說完就直接開始上藥,根本不理會疼叫的徐渭,然後利索的將剩下的跌打藥打包。
對戚繼光道:「瞧你是個懂行的,他都是皮肉傷,沒什麼大礙,看著給他抹就行了。」
「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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