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6章 元宵
胡宗憲皺著眉頭看完了茅瓚送來的新信,才短短時日,京中局勢變化竟這麼大。
他望向一旁的沈煉問道:「沈經歷,你怎麼看?」
沈煉皺眉看向他:「什麼怎麼看!」
「沒有景王殿下的支持,這修繕古北口之事,恐怕難辦了,人力物力後續供給,不是你我可以做主的。」
兩人相處時日不長,但算是相看兩厭了,沈煉到了之後就與古北口參將鬧翻了,胡宗憲則是與人打成一片。
至於朱時泰,則是保持著成國公嫡長的高傲,並不把地方參將看在眼裡,只一味的要求供給物資人力。
也主要是靠著他,胡宗憲沈煉才能軟硬兼施的讓工程進行下去。
「嚴閣老倒了?」沈煉語氣刻薄:「若是胡御史想另投門戶,容易,你告病回京就是了。」
胡宗憲有些牙疼,這人不像是個錦衣衛,比他還像御史。
「沈經歷放心,我可以不做名臣,但絕不會做小人,所憂慮的不過是眼前正事,只是不知閣下究竟是誰的人?」
沈煉喝了口隨身攜帶的酒,本都凍上了,放在懷裡熱了許久才化開了半口的量。
「我是朝廷的人,只要是正事,無論是裕王還是景王派遣,我都會竭盡全力去做。」
胡宗憲懶得與其爭論立場,只是道:「年後沒有錢糧送來,可就要停工了。」
按照規矩,臘月二十三起內閣六部封印,升遷、刑獄全部擱置,僅軍情急報可直達御前,一直到正月十五才開印理事。
臘月二十七起西苑連開五日迎春延壽金籙齋醮,但藍田玉召鶴失敗,被問罪。
初一,成國公朱希忠持節代祀,百官隨祭,而後至西苑五拜三叩首,上表賀年。
內閣正會同六部梳理去年一年的收支情況,所有人的面色都不好看。
案上堆疊著厚厚一整年的錢糧清冊、邊鎮銷算、內廷供用帳目,墨字密密麻麻,每一筆記載,都是千斤重擔。
去年超支了一百一十六萬兩銀子與一百六十七萬石糧食,十幾年來太倉辛苦積攢的儲備,短短數年間就虧損得差不多了。
餘下的是絕不能動的軍餉糧草,也就是說,如果今年還這樣,那麼往後各地方有天災人禍,朝廷都無法賑濟,只能自力更生。
「去年,西苑數次大醮,金玉法器、香燭貢品、道壇供膳,耗銀二十八萬兩——」戶部侍郎語氣深沉,目光望向閣老堂官們。
但沒人說話,也就是對這筆毫無意見,不敢有意見。
「九邊戍卒缺衣少糧,邊將屢次遞來急報,求撥糧草、增補軍餉、修繕邊牆。」
「東南沿海倭寇劫掠不休,州縣屢遭屠戮,地方請撥軍資、修造戰船、招募鄉勇的文書堆積如山,工部無銀可調,只能壓置不辦,另各地方——」
一樁樁一件件都讓眾人沉默難言,最後還是嚴嵩道:「傳諭天下州縣,今年稅賦、秋糧盡數加急起解,不許拖欠分毫,鹽課、關稅、茶稅,盡數嚴查追繳,貪墨滯納者,吏部、刑部一體嚴查。」
眾人應諾,但沒有輕鬆一點,年年都是這麼辦的,但缺口一點都堵不住,開源節流更是沒有指望。
所有人沉默的望向西苑,他們知道,那邊也在算帳。
而朱載圳此時則在煮著元宵吃,他對乳母道:「好不容易回家過個年,怎麼還這麼早回來了。」
劉氏笑道:「奴婢離了您就坐立難安,左右過些日子就出宮就邸了,到時候往來也容易,就回來了。」
出宮入宮不容易,而且乳母素來是報喜不報憂的。
「是不是有人欺負你了?」朱載圳蹙眉望向馬德昭:「大伴知道嗎?」
劉氏趕忙道:「沒有,哪裡有人敢欺負我呀。」
馬德昭卻是沒有說話,朱載圳面色一下就冷了。
「哼,看來是有人忘了,沒有你入宮,一家子可沒如今的錦衣玉食。」
見她有些緊張,朱載圳拉住乳母的手安慰道:「何必瞞著我,到底是親生的兒女,算是我的奶兄弟姊妹,看在你的面上我也不會將他們如何的。」
劉氏鬆了口氣搖頭:「兒女大了,雖沒那麼親近,但還算是老實孝順,殿下誤會了。」
朱載圳笑了:「原來是他,怎麼,又找您要錢還是想討妾室了,打斷兩條腿就安分了。」
如果是乳母的兒女,朱載圳還真不好下手,頂多威脅一番,裝也讓他們裝出孝順,但如果是其丈夫就沒那麼多顧慮了。
劉氏這才發現是被殿下詐出來了,但她不生氣,自己養大的殿下,如此聰慧且親近她,高興還來不及呢。
「一年見不了幾回,情分淡了,我也不怨他,如今兒女大了陸續成家,他也只是想身邊有個知冷知熱的人而已。」
朱載圳語氣平緩:「就是心太軟,由著他蹬鼻子上臉,這些年攢的賞賜體己全給了他置辦產業田地,還給他安排了順天府的差事,家裡有僕有丫鬟伺候,還不夠知冷知熱?
好不容易回去幾天,哄著供著也不為過,大過年的非要傷你的心。」
劉氏見殿下如此向著她,早已眉開眼笑:「其實奴婢也懶得搭理他了,回家就是為了見見兒女。」
朱載圳道:「女兒出嫁了,兒子與我同歲吧,等就邸後,將他接來養在身邊,至於那人,隨他去吧,我還捨不得讓你回家呢。」
「好,奴婢也是這麼想的。」
話雖然這麼說,但以朱載圳的性子,怎麼可能真就饒過他,要命不至於,但怎麼也得為乳母出出氣。
這時,張興突然急匆匆地進來稟報:「殿下,黃公公來了。」
「請進來。」
很快,黃錦就進來了,依舊是那副笑臉,先給朱載圳行禮拜年。
「奴婢黃錦,給殿下磕頭拜年,祝殿下平安康泰千秋萬福。」
朱載圳親自扶起他:「正好煮了元宵,黃伴快嘗幾口。」
馬德昭搬來凳子,劉氏給盛了桂花芝麻酥餡的端過來:「黃公公請。」
黃錦謝過後樂呵呵接過:「奴婢還想著晚上自己煮一碗吃呢,沒想到在殿下這兒吃到了。」
「父皇吃過了嗎?」
黃錦快速吃了兩口:「還沒呢,白天一直在打坐,晚上看了帳,現在召殿下過去。」
朱載圳點點頭:「將沒煮的元宵裝好,我帶著去見父皇,別忘了我抄好的《皇明祖訓》。
「是,奴婢這就準備。」
很快,一行人準備好後直奔西苑,朱載圳已經被禁足許久了。
雖然父皇沒有規定具體的禁足時間,只是讓他抄三十遍祖訓,可以理解為抄寫完就可以出來活動了。
但他抄完後也沒有出宮半步,每天就是在寢殿內活動,書畫功力都長進不少。
到了永壽宮,裡面擺了數條長案,上面堆滿了厚厚的帳本,還有大小不一的算盤。
但算帳的人都不在,朱載圳走在前面,黃錦和馬德昭提著食盒與抄錄的本子跟在後面,拐了兩個彎兒才到精舍。
朱載圳看了一眼只能看到模糊的身影,不知道父皇是個什麼心情,只能先規規矩矩的行五拜三叩首,二人則跟著跪下。
「兒臣載圳,恭祝父皇聖躬康泰,玄功日進仙壽恆昌。」
嘉靖緩緩自精舍走了下來,沒搭理跪在地上的朱載圳,只走到黃錦身前,拿起抄本看了起來,而後看了看馬德昭的食盒問道。
「裡面是什麼?」
馬德昭立即應道:「是殿下特意帶給聖上的元宵。」
嘉靖嘴角略微上揚,他一天沒吃過東西了,正想著吃點什麼。
「去煮了吧。」
黃錦應諾,然後先將抄本都放在一處,再接過食盒親自去煮。
嘉靖這才走到精舍前的台階處隨意坐下,朱載圳則是目光垂地,絲毫不抬眼。
「怎麼,委屈了?」
朱載圳道:「不委屈。」
「國事家事,朕都要考慮,不能只顧著你。」
「兒臣知道。」
朱載圳抬頭看向父皇,裝委屈可以,一直裝就讓人厭惡了。
君父肯給個解釋,就算是天大的面子了,得笑著接,否則就是天大的巴掌落下來,不想接也得用臉接了。
見其如此,嘉靖臉上才露出幾分慈愛,這麼久沒有這個豎子攪擾,他還真有點想念了。
「元宵節,我們父子過吧。」
嘉靖竟然拍了拍身邊位置,朱載圳自然的走過去,坐在下面一階,本來他就還比父皇矮一些,這麼坐下後,差距更明顯了。
「那父皇可有口福了,今年的元宵,可是兒臣親自指揮做的,好幾個口味呢。」
「是嗎?那朕今天不叫你,就沒口福了?」
朱載圳毫不猶豫的點頭:「不叫兒臣,那父皇就只能明天吃到了。」
嘉靖聞言並沒有氣憤,反而覺得有趣,甚為歡喜。
黃錦端著兩碗熱氣騰騰的元宵走了過來,白瓷碗裡三顆糯米糰子浮在蜜色湯麵上,桂花香氣混著甜香散開,沖淡了滿室丹砂的燥氣。
正合,道生一,一生二,三生萬物。
「萬歲,這是桂花芝麻酥餡,後面還有棗泥核桃、豆沙松子、白糖玫瑰餡和山楂陳皮蜜餡的呢。」
「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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