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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六十八章 到達

2026-09-27 03:14:58 作者: 夜星月語

  第169章 到達

  臨近四月,天氣變暖,朱載圳也終於到了父祖曾就藩的地方,其本為安陸州,嘉靖十年升為承天府,嘉靖十八年升為興都,並設留守司。

  此地西浮江漢,東馳京嶺,環城皆水,因河為壕,舟車往來,乃水陸之沖。

  官道兩側新栽的護道楊柳垂著軟條,風一過便拂過儀仗的旗幡,遠處漕河支流上,運建材鹽貨的漕船首尾相接,隱約能聽見船工號子順著風飄過來。

  朱載圳坐在車駕里,吃著洪元新學的地方菜,正中蟠龍菜,旁列粉蒸五花肉、清蒸漢江魚、清炒菱藕,青瓷壺斟涼米茶,配一碟芝麻酥餅。

  蟠龍菜蛋皮軟嫩、肉茸鮮滑,焦香米茶入喉,口感很有意思。

  而前方早已搭起兩座彩結迎駕的臨時牌坊,明黃綢帶繫著松枝柏葉,興都整套文武班子早已按品級分列兩側,眾人臉上都帶著歡喜,但眼底難掩憂愁。

  畢竟他們的主要職責就是維護好顯陵,但陛下特意欽派皇子來,顯然就是對他們不滿。

  如果再讓殿下不滿,頭頂烏紗帽不保可能都是小的了,就怕烏紗帽下面的那個也不保。

  「殿下,興都官員在前迎駕。」

  朱載圳放下筷子:「終於到了,出來一趟不容易啊。」

  隨著兩場春雨,這官道是泥濘不堪,他的車駕都陷了好幾次,得虧是人多力量大,隨行兵衛赤腳踩入爛泥,合力推抬輦推車,才能繼續趕路。

  就這麼趕路,什麼興致也都耗光了,更不必說一眾隨行將士屬官宮人,朱載圳什麼都不用干,他們卻是辛苦的很,人人面帶倦色。

  片刻後,隨著外頭的行禮問安聲,朱載圳整了下朝服緩緩踏出,一眼望去跪到了一片人。

  

  「興都留守司承天府官員,恭請聖安!」

  最前為首的是正二品興都留守,統轄留守司、陵軍、陵工諸事,次為副留守、祠祭署奉祀、工部營繕所大使。

  再列承天府四品知府、同知、通判、推官,及鍾祥在內各縣知縣、府衙屬官、巡鹽分署、兵備道官吏。

  跟他們保持一點距離的是神宮監的守備太監。

  等他們五拜三叩首後,朱載圳才道:「聖躬安。」

  三字落定,等於代天子回話,眾官齊齊再叩首,才算完成了請聖安的核心儀程。

  這時他們又一拜:「「臣等恭迎景王殿下駕臨興都,殿下千歲。」

  「免禮吧。」

  眾人這才起身,膝蓋上都多了些泥印,但也只有這樣才能彰顯他們的敬畏。

  自陛下後,興都已經有十年沒有皇族來過了。

  為首的興都正留守梁鎮上前兩步,這位正二品武官常年戍守陵寢操練陵軍,但樣子卻不像是個武官,更像是文臣。

  「殿下千里南巡,櫛風沐雨,一路春雨泥濘,車馬勞頓,皆是臣等無能,未能提前平整官道,致使殿下車駕數次受阻,還望殿下降罪。」

  「無妨,些許風雨罷了,而且春雨連綿也是好事,梁留守言重了。

  梁鎮一身緋色獅子補朝服,垂著頭恭敬小心的請示道:「臣等謝殿下體諒,不知殿下下榻何處?臣等已將興邸和元佑宮都收拾妥當了。」

  興邸自然就是當年的獻王府,父皇的潛邸之處,至於元佑宮則是十年前父皇

  南巡時興建的,為謁陵前齋戒、齋醮的專用道場。

  「臨行問過父皇了,就住興邸吧。」

  「諾。」

  「請殿下上駕,臣等護衛殿下下榻興邸。」

  朱載圳微微頷首,轉身緩步重登紅髹象輅,他今日風塵僕僕自然是不能去顯陵的,必須提前齋戒滌身備好禮器祝文才能去。

  倉促而拜屬於禮不誠心不淨,是對睿宗獻皇帝的大不敬。

  啟程前朱載圳對隨行的禮部官員道:「你們先行一步準備,我要先在龍飛殿拜皇祖考神主,算作歸家告慰。」

  國禮莊重,家禮就簡便一些,而且也能表達朱載圳的孝心。

  「諾。」禮部隨行官員躬身領命,帶著兩名太常禮生快馬先行入城去布置家祭所需香燭清供,先行安頓神案,為殿下歸家告祭做好一應準備。

  等他們離去後,車駕並沒有立刻行動,而是旌旗林立招展,儀仗儀衛順勢分列,錦衣挎刃、鼓樂輕鳴。


  加上還有地方文武在前開路,上千人的隊伍朝著城中而去。

  興都城池借天然河渠做外圍城壕,四面碧水環繞,厚重青磚城牆連綿數里,高大的城門洞敞開,朱紅城門釘著一排排黃銅門釘,盡顯陪都規制。

  隊伍緩緩穿過城門,城內便是鍾祥縣城的市井街巷,青石板路面被春雨潤得發亮,兩側連片青磚灰瓦的民居鱗次櫛比。

  尋常百姓早早被驅離,能站在路邊或者不遠處的,都是鄉紳書生,他們面上帶著殷勤,期盼著景王會像當年陛下一樣降恩,免去三五年的賦稅。

  儀仗沿著城中主街一路向北,越靠近城北,市井煙火氣越淡,院牆愈發高大規整。

  不多時,一片連綿朱紅宮牆闖入視線,興邸到了,其坐落於城北高地,地勢高出全城,牆內古槐參天,龍飛門的漢白玉石獅威嚴佇立,留守司的值守陵軍層層布防,是整座興都戒備最森嚴的地方。

  儀仗緩緩停在龍飛門外,禮樂聲徐徐停歇,陳昭帶領錦衣衛先行入內,徹查確認無任何隱患之後,才回身抬手示意安全。

  朱載圳步下紅髹象輅,等候片刻後徑直到了隆慶殿家廟,裡面一切都已經準備妥當,鮮果、清水與神香,一場簡單的歸家家祭,用來告慰祖考在天之靈,朱

  載圳只管磕頭就是,話都有禮部官員說。

  「殿下,臣等——」

  「今日我要早點歇息,明日宴請曾在我皇父祖治下的鄉老,後日再與爾等同宴。

  謝副使即刻趕赴皇陵視察情況,留守司配合調遣。」

  「這——」

  誰都沒料到殿下會這樣安排,完全沒有按預想那般,落地便召集議事核對陵工帳本,反而是先宴請鄉老,這打亂了他們的一切布置。

  營繕所大使後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原本備好的帳目一下都失去了意義,顯陵興建才多少年,不少鄉老是親眼看著其從無到有的。

  「留守太監留下,其餘人下去吧,地方政務照常,不必總過來。」

  殿下怎麼招招都往要害上招呼——留守太監,應該沒事,他那幾個乾兒子都拿了。

  「諾。」

  他們沒辦法拒絕,景王不僅是皇子,更是南巡欽差,他們只能遵命行事。

  留守太監姓劉,也是興邸舊人,曾經伺候過朱載圳的祖父,現在也老了。

  等其餘人告退後,劉平慢慢走到朱載圳身前鄭重地跪了下去,聲音有些哽咽:「奴婢拜見殿下,沒想到奴婢還有能給您磕頭的機會,您——您都已經如此高大英武了。」

  馬德昭在旁提醒道:「劉公公見過殿下,只不過那時殿下還小。」

  朱載圳點點頭語氣柔和虛扶道:「劉伴起來吧,這些年勞你看顧皇祖考陵寢了。」

  劉平慢慢站了起來:「這是奴婢應該做的。」

  朱載圳這兩日沒騎馬,加上才吃過飯,看著恢弘的殿宇道:「臨行前我特意求父皇准我回潛邸看看,還勞劉伴領路介紹。」

  劉平抬手用袖角拭去眼角濕意,蒼老的目光掃過周遭朱紅廊柱、參天古槐,眼底翻湧著數十年的舊事:「殿下請隨奴婢來——正中這座主殿原先叫承運殿,是當年睿宗陛下處理藩府公務的地方,後來陛下登基,御筆改了殿名,取潛龍騰飛之意,叫龍飛殿。

  方才殿下家祭的隆慶殿在東側,是專屬家廟,常年供奉睿宗帝後神主,香火從未斷過——

  這裡便是睿宗陛下當年的書齋,彼時安陸州藩府俸祿有限,興王殿下素來節儉,從不大興土木添置珍玩,白日埋首經史,研讀醫卜黃老之學——

  朱載圳頗感興趣,仔細記下回去與父皇聊聊。

  劉平的聲音帶著老年人特有的那種略帶沙啞的溫厚:「殿下這邊走,這道門過去就是西花圃,慈孝皇后愛養蘭,養了許多品種,到了花開的季節,半座王府都是清幽幽的香氣。

  世子——陛下小時候,最喜歡蹲在花圃旁邊看螞蟻搬食,一看就是大半個時辰而睿宗陛下愛種樹,這三棵樹是弘治七年種下的,旁邊的是弘治九年種的——

  外人不知道,睿宗陛下其實還擅庖廚,做魚甚是美味,奴婢還有幸嘗過幾口——」

  朱載圳聽得入神,這種不經意的生活細節,讓那從未見過的祖父忽然有了血肉和溫度,從一個抽象的皇祖考變成了一個會做飯會種樹的人。


  大致在府中逛了一大圈後,朱載圳坐在了據說是父皇小時候的專屬石凳上,望著不遠處的鳳翔宮,那裡是父皇降生的地方。

  劉平問道:「殿下要宿在卿雲宮嗎?」

  「不,我住在新建的世子府就好。」

  卿雲宮是前寢殿,不是他應該入住的地方,雖然住了也不是不行,但沒什麼必要。

  世子府還從未有人住過,是當年嘉靖南巡時下旨擴建興邸,在東側整塊空地新建的宮殿,用意是補昔日龍潛未備之制,追憶自己當年世子身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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