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0章 出發
「殿下,有北邊傳來的書信。」
聞言劉平停下了講解,默默垂首在原地。
朱載圳接過書信,是朱時泰寫的,說邊疆事態有變,俺答及朵顏三衛蠢蠢欲動,朝廷撥調了糧食加修古北口。
朱載圳也不知道這是好事還是壞事了,他還想著在興都抄家弄些銀子送過去修城牆呢,沒想到朝廷終於是有了緊迫感。
但是船大難掉頭,朝廷的體量和積弊註定他就算有了警覺,也沒有辦法一下振作起來。
就算古北口緊趕慢趕能修上,其餘地方呢?
莫說整個邊防,就是薊州就有多少個這樣的防守漏洞。
他要加緊動作了,於是直接對劉平問道:「留守司和顯陵衛的問題大不大?」
劉平沉默幾瞬:「說大不大,各地也都是這樣,真細細核算,顯陵衛比起別的府城衛所而言,反倒還算能撐得住局面。
顯陵衛是專為守護睿宗皇陵所置,陛下當年定下規制,衛中兵丁世襲守陵,屯田所得專供本衛糧草,不與地方州縣糧庫混同。
早年規制嚴謹,屯田收成盡數入庫,按月發放軍餉、冬衣,陵垣值守晝夜無間斷,哪怕雨雪寒冬,也有校尉持戈駐守純德山各處隘口。
畢竟這裡是龍興之地,陛下心底始終掛記,每隔時月便會遣人巡查,上下都不敢做得太過出格。
也只有這幾年才逐漸鬆懈下來,而其餘地方的衛所,怕是懈怠幾十年了。」
朱載圳聞言點點頭,沒有再多問什麼,只是到了世子府東配殿更衣休息,夜裡更多北疆和京師的消息傳了過來。
有胡宗憲的沈煉的張居正的,還有京中屬官的——
俺答大軍叩邊,同時派出數十股騎兵,沿宣府,大同,薊州鎮、古北口反覆哨探,劫掠邊堡、燒毀墩台。
邊軍疲於應對,兵部加急抽調了地方衛所馳援。
但朝廷絕大多數官員還是認為俺答只是照常來劫掠而已,搶夠了東西,死夠了人自然會退,不必大動干戈,驚擾聖上修道。
朱載圳看過後沉吟許久,京城上下安逸太久了,上次京城遭受威脅,還是瓦刺首領也先挾持英宗,一路直抵北京城下,圍困九門,四面攻城。
算起來一百年了,就算是他現在也在京奔走,同樣不會有什麼作用,說到底在京城達官顯貴眼中,邊地被燒殺劫掠有什麼的,又不影響我在京吃喝享樂。
朱載圳神色幽幽,他如果在京,那麼想的自然是防禦,但既然他在外,而且是持節欽差皇子,那麼一旦京師被圍政令不通,他的權力會瞬間膨脹。
未必不是好事,畢竟俺答的兵馬怎麼也不夠攻破京師的,如果能堅壁清野,再堵住俺答回返的路線——
故而接下來兩日,他只熱情宴請了鄉老士紳,散席時,朱載圳還讓內侍給每位老人備了兩匹細布、兩斗精米,說是代父皇賞賜故人。
老者們捧著布米,一路感慨著出了興邸,逢人便夸陛下聖德,殿下仁厚,都有當年興王的風範。
與地方官員也沒有為難,他先拿出駙馬都尉謝詔查出來的問題簡單念了念,沒有具體涉及到誰,但只要順著查下去,拔出蘿蔔帶出泥的,在座的沒幾個有好下場。
但朱載圳只道:「此番我奉旨代祭顯陵,督辦修繕,為的是祖陵安穩,不是來興師問罪的,過往的疏漏,只要肯用心整改,本王可既往不咎。」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梁鎮身上:「梁留守,顯陵地宮滲水、明樓朽壞的事,你牽頭督辦,三個月內整改好,若還是不成,我只問罪於你。」
梁鎮躬身道:「臣遵旨,臣絕不敢有半分懈怠!」
這姿態讓地方官員感恩戴德,殿下寬宏大量,他們自然不能不懂事,聯名上奏景王殿下不擾地方虔進孝心。
又經過三天的齋戒後,朱載圳至顯陵外,太常寺禮部官員已經提前清掃祾恩殿、地宮、明樓、御道。
並準備了祭物,黃牛、黑豕、白羊,搭配籩豆、醴酒、制帛、香燭、祝文。
朱載圳一身素色親王祭服,不佩金玉飾物,不乘紅髹象輅,只坐著樸素的青幔小車,先一路行至顯陵外圍的松柏林,便令儀仗和禮官原地等候,緩步走入林間。
見並無枯樹,就在寬敞明亮處設了一張梨花木小几,隨行內侍備好松煙墨、宣紙、細毫毛筆。
朱載圳抬手攏了攏祭服衣袖,落座執筆,將純德山全貌細細畫出,待山陵景致勾勒完畢,他筆尖一轉,在畫幅下方留白處細細點染兩個圓萌小巧的人像,筆墨簡練憨然。
朱載圳換筆蘸墨,在二人身側落筆一行小字「嘉靖二十九年,子奉父命代祀純德山顯陵。」
「將畫卷妥帖收好,用油布雙層裹緊,立刻送回京。」
「諾。」
第二天正式祭祀,朱載圳身著皮弁服,手持玉圭腰圍玉帶,在一群身著青布祭服的官
員陪同下緩緩來到陵前。
朱載圳孤身自左紅券門而入,其餘人都只能右門,過欞星門、御橋,沿龍鱗神道至棱恩門前月台,文武百官分列月台兩側,東西序立,文官東、武官西。
「就位、詣香案前。」
朱載圳跪下,內侍捧三炷沉香遞進,三上香,一拜、再拜、三拜、四拜,復位,兩側百官同步四拜,中和韶樂緩緩奏響。
「奠帛,行初獻禮。」
內侍捧明黃制帛跪獻於神案,景王搢圭,親手捧鎏金爵,先獻睿宗獻皇帝神位,再獻慈孝獻皇后神位,出圭復位——
三獻送神之後,禮儀完成,但朱載圳親自又檢查了地宮神道等地,最後回到回祾恩殿前月台。
「王分賜胙肉,醴酒。」
朱載圳親自持刀割肉倒酒,眾人依照品級上前領取,他自留一份,另分賜駙馬、留守、府縣文武、陵衛千戶,以示祖澤均沾。
待分胙禮成,文武官員各個面露榮光,吃肉飲酒,而後叩頭謝恩。
下午朱載圳又讓人道士設齋醮,供奉了父皇命他帶來的符籙香燭等祭物。
夜裡,朱載圳問過了顯陵衛的情況,不比孝陵衛五千餘人的編額,顯陵衛只有一千七百餘人,實際在的也就一千二三,青壯七八百。
這是梁鎮親口說的,景王殿下夠意思,那他自然也沒什麼好瞞的了,畢竟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
朱載圳心裡有數後就不再多問了,又過了幾天如約接到了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國家之重,莫先於祀典,人子之孝,莫大於謁陵,景王載圳,恭承朕命,遠赴興都,代祀顯陵,克盡誠敬,禮度無愆,朕心嘉之。
而朕自登極以來,恭念太祖高皇帝肇造鴻基,立大明萬世根本,邇來歲時伏臘,止遣有司行事,久未命皇子親詣展祭,朕追遠之懷,每有歉焉。
景王仁孝素著,持節南巡,熟諳陵祀規制,今特敕汝,即刻整飭儀衛,由水路至南京,恭詣孝陵,代朕行三獻大禮。
汝素知朕心,當體此重託,敬慎持身,恭行禮制,勿負朕遣汝遠出之意。
欽此。」
朱載圳平靜地領旨,但興都官員反應就有些熱烈了,他們還以為陛下是讓景王祭顯陵,裕王去祭孝陵呢。
結果都是景王殿下一肩挑啊!
這麼挑下去,大明江山社稷可不也就挑起來了。
一私一公,一近一遠,先祭本支祖考,再祭開國太祖,既是認殿下的仁孝,更是要托以宗社之重啊。
看來傳來的消息是真的,陛下執意不立儲,就是為了等景王殿下再大些。
梁鎮率先躬身行禮,語氣里的恭謹比往日更添了幾分實心實意:「殿下恭承聖諭,代祀太祖孝陵,此乃國之重典,足見陛下對殿下仁孝與才具的信重。
臣等必盡心竭力督辦顯陵工事,絕不讓殿下有半分後顧之憂。」
這語氣已經有投誠的感覺了,朱載圳面上沒說什麼,甚至還有些嚴厲:「興都顯陵修繕之事,仍按前約,梁留守總領其事,三月為期,務必要保質完工。
本王雖赴南京,亦會隨時遣人查問進度,若有懈怠,休怪本王不講情面。」
「諾!」
次日清晨,承天府南關碼頭上旌旗招展,龍舟漕船排列整齊,儀仗、護衛、內侍、禮官陸續登船。
梁鎮帶著興都文武百官在碼頭送行,人人躬身肅立,目送著景王的座船緩緩駛離漢江
碼頭。
船帆揚起,順著春風一路向南。
朱載圳的座駕是一艘長十丈二尺闊三丈一尺的大船上,通體朱紅底漆,外覆黃油絹幰衣,周身彩繪四團龍、雲紋、江崖海水。
門窗雕花貼鎏金銅飾,船頂重檐樓閣式艙亭,分三層。
另小黃船三艘,四百料護駕戰座船四艘,蜈蚣斥候快船六艘,六百料大馬船兩艘。
除了原本的護衛,朱載圳又抽調了三百顯陵衛精銳。
倒不必擔心顯陵安危,畢竟留守司還有承天衛沔陽衛加德安守御千戶所一萬多兵馬,暫時少了這三百也沒事。
祖父啊,孫兒這是要拼命去呢,您老先借我用用吧。
若是不答應,您去找父皇託夢吧,畢竟咱倆也不熟——正好父皇也想你了。
懷揣著這樣的想法,朱載圳放下心裡的慚愧,站在頂層觀望山水風光,景色甚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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