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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七十章 先斬

2026-09-28 17:26:43 作者: 夜星月語

  第171章 先斬

  南京國公府中,太子太保掌中軍都督府事南京守備,魏國公徐鵬舉正端坐在上面,緋色蟒袍搭著雲紋護膝,頗具威儀。

  其乃是中山王徐達之後,坐鎮南京,統轄留都四十二衛兵馬,論地位,是江南文武勛貴當之無愧的第一人。

  下方則是一眾世襲勛臣及南京文武官員中的一部分。

  還有一部分人是圍著南京守備太監,剩下的則聽命於南京兵部尚書的,三方制衡,京師才能安心。

  通政使王校開口道:「景王殿下就快到了,小閣老傳來消息,要我們小心些。」

  「小閣老太謹慎了,景王南巡祭祀顯陵再來祭祀孝陵也正常,有什麼需要小心的。」

  「別忘了,景王殿下可是號稱抄家皇子。」

  靈璧侯湯佑賢握著一件小玉瓶,微微搖頭笑道:「災年缺錢,不得不追贓補庫,如今江南歲收充盈、鹽課安穩,何以掀起動亂?

  小閣老人在京師,不知留都情形,未免風聲鶴唳了些。」

  「侯爺所言有理。」一旁的南京戶部侍郎附和:「顯陵陵弊尚且既往不咎,我等守禮奉公鎮守留都,更無被追責的道理。

  再過幾日龍江關接駕,我等禮敬周全好好伺候就是了。」

  眾人紛紛頷首,只有少數幾人心裡覺得不太對,但上頭的人不說,他們開口說些晦氣的話,怕

  是下回連國公府的大門都進不來了。

  進不了大門事小,沒了銀子分潤事大啊。

  在這南京空有品級而無實權,往上爬也沒機會了,圖的不就剩富貴了。

  「說正事吧。」魏國公輕輕開口。

  戶部侍郎方濟立刻應道:「是,既然景王此行只為祭陵,無傷大局,那我等今年的鹽課舊例,便照舊行事即可,眼下已是四月,鹽商們都著急要鹽引呢。」

  這話一出,在場所有人神色微動,心照不宣的笑了起來,兩淮鹽稅,乃是大明財賦半壁江山,亦是南京勛貴留都文官最大的私利來源。

  徐渭背著個小行囊,歡歡喜喜的上了船,身後還跟著幾個人。

  只不過他們都止步於下,只有徐渭走到了最上層。

  暮春四月,江風溫軟不燥,朱載圳斜倚在船頭臨水軟榻之上,身前小几上置白釉暗刻蓮紋薄胎茶盞,沸水初沏,今年新摘的雨前春茶,葉嫩湯清。

  淡淡的茶香裊裊升起,纏在風裡,清冽甘潤,壓下了江面水汽的微腥。

  「拜見殿下。」

  朱載圳並沒有起身,只是笑道:「坐吧,辛苦了。」

  

  算算時間,兩人也有小半年沒見了,徐渭沒有拘束,坦然坐下,端起身前的茶盞一口飲盡。

  「還是跟著殿下舒坦。」

  「你兒子接回來了?」




  「一路趕過來,沿途所見如何?」朱載圳點頭後坐正身體,伸手端起茶盞淺淺啜了一口,茶湯清鮮回甘。

  「鹽場、碼頭、商船,可有異動?」

  說到正事,徐渭面色也正經了起來。

  「兩淮鹽場灶戶晝夜趕工,今年產出鹽量遠超往年,可官引登記數目寥寥無幾,大半余鹽盡數走了私道。

  沿江碼頭商船密集,半數貨船不掛鹽商官牌,卻滿載鹽貨順江往來,皆是勛貴府號庇護的私鹽0

  龍江關、京口關兩處關卡,巡檢衛所形同虛設,凡掛魏國公、靈璧侯、懷遠侯府牌號的船隻,無一查驗,暢通無阻——」

  朱載圳臉上露出笑容,沒有打草驚蛇就好啊。

  「他們倒是安逸得很,北邊俺答鐵騎壓境,邊報一日三至,朝廷四處挪銀補庫,苦苦支撐危局

  口江南坐擁天下半數財賦,不思報國紓難,反倒年年蛀稅分贓,掏空國庫根基。」

  徐渭想了想道:「在下一路過來時也在想,如果北疆亂了,恐怕陛下未必還會支持殿下在此查抄鹽稅,畢竟如果南北一同亂起來會動搖根基。」

  朱載圳望向北邊:「放心,我會很快的,而且越到這個時候,不越需要錢嗎?」

  自京師三月下旨加急修繕邊牆,已有月餘光景,可整座古北口防線,終究只修了堪堪一半。


  兵部徵調順天、保定兩處民夫、衛所軍丁晝夜趕築,可積弊深重、錢糧不濟、物料短缺,縱是人不停歇,工事依舊殘缺。

  外牆磚石只補完南段隘口,北段城牆多是舊年頹圮土垣,而新砌的城牆尚未灌漿夯實。

  垛口不齊敵樓未補,最關鍵的後山黃榆溝間道,更是草草敷衍,僅布了幾處零星哨墩,無險可守。

  胡宗憲和沈煉忙得鬍鬚凌亂雙目赤紅,但情況就是這麼個情況,難以人力而抗衡。

  尤其是胡宗憲,他敏銳的察覺出了俺答這幾波試探中的意圖絕不再像是去年那樣,只想找幾個富庶的堡寨劫掠了。

  這時朱時泰走了過來,將手中的書信交給他們,胡宗憲先看,沈煉雖然不喜歡他,但從最近的相處也看出來了,在軍事方面自己並沒有什麼才能,遠不如胡宗憲,甚至比朱時泰都差點。

  信中內容是東邊傳來的,朵顏三衛酋長影克、革蘭台等人,受俺答招安,組成了遼陽軍。

  四月初,朵顏泰寧兩部騎兵先行出塞,偽裝互市,騙過遼東關外哨堡,悄然接引蒙古輕騎數千,從遼西無牆草路潛入。

  遼東邊牆綿長,兵寡守寬,常年依賴三衛羈縻緩衝,守軍素來鬆懈,三衛部眾熟門熟路,專挑墩台稀疏、山險無人的隙口入邊,不攻大城、不硬拼重兵,專剿沿線屯堡、烽墩、糧寨。

  廣寧衛外圍十餘座邊墩最先陷落,烽卒猝不及防,墩台被焚、哨卒被殺,關外斥侯眼線盡數被拔。

  俺答騎兵有三衛領路,憑著熟悉地形,縱馬奔襲廣寧郊外屯莊,劫掠人畜糧草,轉瞬即退,來去如風。

  守軍剛欲出城追剿,遼陽軍又領著虜騎轉撲遼陽東路。

  一路焚燒民舍、踐踏屯田、擄掠丁口,遼東東路烽煙四起、警報連連。

  遼東總兵倉促分兵東西兩線救火,兵力瞬間被拉扯稀釋,顧西不能顧東、顧內不能顧外。

  廣寧、遼陽城外百里之內,田荒堡破、烽燧斷續,遼東半邊邊防徹底癱瘓——

  胡宗憲閉上眼睛道:「西北情況也不好,而俺答主力威脅著宣大,使他們不敢馳援,現在遼東也亂了。」

  沈煉快速看完後咬牙道:「不惜一切代價,也要修好城牆!」

  胡宗憲搖搖頭:「邊牆能補,人心補得了嗎,衛所空額積弊百年,兵無戰心,將無遠略,朝堂

  安逸,區區一段土牆就算是修好了,如何擋得住十萬鐵騎?」

  最可怕的從不是虜兵強盛,是大明上下全然不知危亡,連日邊報如雪片入京,可內閣依舊毫無主張,連從南方調兵的動作都沒有。

  只存著僥倖,希望俺答就像前些年一樣,燒殺搶掠後自動退去。

  如此大勢下,個人的努力,宛如螳臂當車一般。

  嘉靖玄色道袍披身,頭戴香葉冠,端坐蒲團之上,雙目微闔,指尖輕捻道訣。

  案上堆積如山的北疆八百里塘報、薊遼急奏、烽煙警報,紙角凌亂,字字皆是邊地潰亂、虜騎內侵的噩耗。

  階下跪著在京四品以上的官員,正中首位自然是內閣首輔嚴嵩,蟒袍垂袖面色沉穩無波,一副泰山崩於前而色不變的老成姿態。

  成國公朱希忠,吏部尚書徐階、兵部尚書丁汝夔、戶部尚書夏邦謨等也都皆跪伏在地上。

  良久,嘉靖緩緩睜開眼:「薊遼連日飛報,虜騎壓境,朵顏三衛叛我附虜,引寇連破廣寧、遼陽,兵鋒直逼白馬、黃花二關。

  朕將天下託付給你們,委以高官厚祿封妻蔭子,現在朕得問問你們了,這北疆怎麼了?」

  話音輕淡,卻壓得人心頭巨震。

  沉默良久,還是首輔嚴嵩神色從容:「陛下息怒,以臣觀之,此不過塞外飢賊搶食耳,不足深憂。

  塞上戰敗、邊牆小破,皆是小事,唯京師戒嚴朝野震動驚擾聖清,此乃是大罪,臣等有負皇恩,請陛下治罪。」

  這話一出,所有人瞬間聽懂了嚴閣老的意思。

  可以敗邊,不可亂朝,可以失邊,不可驚帝。

  但嘉靖卻沒有如往常那樣高抬輕落,他語氣冷淡:「若是夏言在,他就不會說這樣的話。」

  這個已成禁忌的名字再次響在了永壽宮,而且還是出自陛下之口。

  原本尚且還能保持平靜的嚴嵩心跳如鼓,脊背瞬間沁出一層冷汗,白髮垂落額前,臉上充斥著惶恐與狼狽。


  丁汝夔伏在一旁,心中又悲又喜,悲的是國難當頭,一朝首輔竟然還在含糊其辭,喜的是陛下終於清醒,終於看穿嚴嵩掩飾太平的話。

  「臣——無能,罪該萬死。」

  但嘉靖顯然不是想只針對嚴嵩,他目光掃過其餘人:「朕委你們內閣和六部掌政,戶部掌天下財賦,年年報江南豐盈、鹽課充足,可如今北疆有事,太倉空空、無餉補軍、無銀修邊,充盈的錢糧,去了何處?

  工部掌工事邊牆——朕問你們,朝廷撥的物料、匠銀、修邊錢糧,又去了何處?

  五軍都督府和兵部掌天下兵馬,遼薊邊衛空額過半、老弱充數、軍備朽壞、戍防鬆弛。

  朵顏三衛羈縻百年,本為我大明藩籬,如今反倒引寇殺我邊卒、破我堡寨、窺我京畿,你們在做什麼?」

  「臣等有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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