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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二章 拒絕

2026-08-03 16:28:34 作者: 日落荒城

  第112章 拒絕

  林建軍心裡覺得有些不妙。

  他往前湊了半步,一把扯開擱在暗紅色油漆桌面上的帆布袋。

  林建軍右手探進袋子裡,抓出了一大捧啤酒花。

  他把巴掌平平地攤開,遞到了張國慶那張虛胖的臉孔跟前。

  「張廠長,您是行家,您先瞅瞅這成色。我這花,跟市面上那些大路貨真不一樣。這是改良過的種,裡面的香氣腺體長得滿,只要拿熱水一激,那股子麥芽香和苦味能翻倍——

  「」

  話還沒說到一半,就被張國慶抬手打斷了。

  張國慶抬了下眼皮,目光在林建軍那長滿死繭手心裡晃了一圈,轉瞬之間,又就把視線重新落回了辦公桌上那疊蓋著紅章的計劃調撥文件上。

  「品質再好,供不上量,那也是白搭。」

  張國慶拿腔拿調地哼了一聲,右手捏著的「英雄牌」高級鋼筆在指尖轉了個圈。

  「小伙子,我們泰安啤酒廠是國營大廠。今年剛投產,全縣甚至全區都在盯著我們的產量。

  我們的原料採購,走的是雷打不動的公家渠道。

  省供銷社那邊每年開春就給排好了配額,XJ建設兵團農墾那邊給的也是整車皮的大單子。

  

  人家那是什麼規模?

  你這干幾畝地的收成,拉過來連機器縫都不夠塞的。

  我犯不著為了你這點散碎東西,單獨讓財務和採購科給你走一份合同。

  這不合規矩,懂嗎?」

  林建軍沒吭聲,默默地把手抽了回來,將掌心裡的啤酒花順著布袋口重新倒了回去。

  前世在商海里死過一回的人,什麼噁心臉色沒見過?

  這點情況算啥。

  他深吸了一口氣,再次直了直腰杆,聲音不高,卻帶著股硬氣:「張廠長,供銷社的指標那是公家的保底。可您這廠子新開張,設備是進口的德國機器,往後要想在省里甚至全國打出名氣,原料的品質就是酒廠的命根子。

  大路貨釀出來的酒,跟好花釀出來的酒,稍微一嘗就能嘗出高低。

  我種的這批花,您要是覺得量小信不過,您勻出個一小攤子設備,試一水。

  要是釀出來的啤酒不行,我林建軍一分錢不要,連這布袋都留給您擦機器!」

  「小伙子。」

  張國慶第二次打斷了他。

  這一次,他的聲音沉了下,帶著體制內中層幹部特有的居高臨下和不耐煩。

  「你回鄉搞生產,響應號召,我不反對。但你得先端正自己的思想態度。

  我們是國營酒廠,所有的採購都是進國家計劃的。不是說誰隨便擱褲兜里揣一把花,敲敲廠長的門,廠里就得盲目買單。

  要是都像你這樣,我們採購科還要不要過了?」

  張國慶拿鋼筆尾巴輕輕敲了敲桌面那份印著《關於1980年第三季度原料調撥的通知》

  的文件,發出一陣悶響。

  他的意思不言自明:我的時間,比你這幾斤乾花、比你這條命都值錢得多。

  「再說了,放眼全國,現在哪個老百姓個人在家裡種啤酒花的?那都是兵團、國營大農場開山造田搞出來的戰略物資。

  人家有指標,有任務,有公家開的介紹信。

  你個人弄的,一沒大隊的集體證明,二沒省城化驗所的品質檢測報告。

  要是萬一摻了毒,或者重金屬超標,真出了食品安全事故,誰擔得起這個責?

  你擔得起,還是你家裡那個種地的老爹擔得起?」

  林建軍嘴唇動了動,還沒來得及開口,張國慶已經站起身,幾步走到門口,一把拉開了辦公室的木門。

  這是下了逐客令了。

  「行了,年輕人有幹勁是好事,但別好高騖遠。你先回去等通知吧,以後要是廠里計劃有變,或者配額不夠了,我們會考慮聯繫你所在的大隊。」

  張國慶丟下一句客套話,轉過身去,連林建軍的名字和聯繫方式都沒問。

  林建軍瞅著對方那張似笑非笑的臉,心裡那股子邪火終於有點壓不住了。


  說到底,張國慶就是瞧不上他林建軍這個人。

  一個泥腿子,衣裳洗得再乾淨、補丁打得再平整,在人家眼裡也是個渾身大糞味的種地漢。

  十幾畝地,一年到頭撐死產個一兩噸乾花,要是沒有在縣物資局當差的二叔那點老面子,他今天連這棟鋪著紅磚的辦公大樓都進不來,更別提能和高高在上的副廠長說上這十幾句話了。

  想讓這幫坐辦公室的正眼看你,光靠人情不夠,得有把他們震住的硬本錢。

  「張廠長,打擾了。」林建軍把布袋塞進翻毛帆布包里,拉上拉鏈,不卑不亢地道了個別。

  張國慶連頭都沒抬,揮了揮手算作回應,坐回椅子上繼續勾畫他的文件。

  林建軍頂著那扇大開的門走了出去。

  出了辦公大樓,正趕上車間下班。幾個穿著藍色工裝的工人扛著麻袋、說笑著從他身旁擦過去,沒人多看他這個農村人一眼。

  他站在廠區空地上,抬頭瞅了瞅院裡那根高高的旗杆。天風不大,那面紅旗蔫答答地纏在杆上,一點精神都沒有。

  林建軍自嘲地笑了一下。

  其實仔細想想,張國慶的反應完全在情理之中。

  前世在商海里摸爬滾打了大半輩子,他太了解這幫端著鐵飯碗、吃著國家商品糧的人了。

  在這個思想剛剛開始鬆動、大門還沒完全開的1980年,體制內的人眼裡只有紅頭文件、統購統銷和組織計劃。

  對那些試圖自己摸索出路、搞個人種植的「盲流」和農民,他們有著一種根深蒂固的優越感和戒備心。

  你跟他說品質,他跟你談計劃:你跟他說效益,他跟你談出身。

  說白了,不是他的啤酒花不行,而是他林建軍這個人的身份,在當下的遊戲規則里」

  不夠格」。

  他順著酒廠的大馬路往前走,路過縣城唯一的泰安飯店。

  飯店門口停著幾輛黑色的「上海牌」轎車,大玻璃窗里飄出紅燒肉和劣質白酒的香氣。

  隔壁的縣供銷社門口更是排起了長龍,老百姓手裡攥著花花綠綠的票證,為了幾尺布、半斤紅糖爭得面紅耳赤。

  看著這亂鬨鬨卻又孕育著無限生機的人流,林建軍腦子裡的那點憋屈和煩躁反而一點點退了下去。

  冷風一吹,他的眼神重新變得清明而深邃。

  買賣不成情誼在,路是死的,人是活的。

  既然張國慶說他的量小,那他就回去想辦法把盤子做大!

  比如,先和幾個周邊的村子合作,把種植面積擴大到幾十畝、上百畝。

  名義上是「農業合作社」或者「集體副業」,實際上由他統一提供種子、技術、銷路。

  這樣一來,產量上去了,規模也說得過去了。

  張國慶說他沒有檢測報告,那就去申請。

  省農科院那邊有路子,顧長林和沈克誠都認識,托他們幫忙聯繫檢測機構,花點錢做一個權威的啤酒花品質檢測報告。

  有了省一級的檢測報告,再去找啤酒廠,說話的底氣就不一樣了。

  張國慶說他是個種地的,不夠格。

  那就想辦法讓自己夠格。

  打「集體副業」的牌子,不是他林建軍一個人,是響水涯生產大隊的集體副業,是為集體創收。

  張國慶可以看不起一個種地的,但不能看不起一個生產大隊的集體經濟。

  把這幾條路子在腦子裡徹底盤順了,林建軍腳下的步子登時輕快了起來。

  快到二叔家那條巷子時,他站住了腳,尋思了一下,還是拐了進去。

  小院裡,林德榮正弓著腰伺候他那幾盆指甲草。

  打量了一眼大侄子的臉色,老爺子放下水壺,心裡就亮堂了,知道侄子可能被刁難了,他也知道一些張國慶的為人,沒想到他這個人這麼不給面子。

  「姓張的連看都沒看?」

  林建軍坐在石凳上,摘下帽子扇著風,把辦公室里那番「計劃與配額」的話學了一遍。

  林德榮點了一根大前門,狠狠吸了一口,青煙在小院裡散開。

  「建軍啊,張國慶是個順風耳,眼裡只有上面的風向,看不見地上的活。你現在這點東西,塞不進他的功勞簿里。」


  老爺子拍了拍褲腿上的泥,「但他看不看醒悟不重要。你的啤酒花要真是個寶貝,遲早能賣出去。這家酒廠不要,外省的要;今年進不去計劃,明年市場一變,他得跪著來求你。別把一時的冷臉當回事。」

  「二叔,我明白。」林建軍站起身,心裡熱乎乎的。

  迴響水涯的班車顛簸得厲害。

  窗外,暮色鋪天蓋地地砸下來,兩邊地里的玉米葉子被風吹得嘩嘩作響。

  林建軍靠著車窗,懷裡死死抱著那個帆布包。

  包里的啤酒花隨著車身晃蕩,散發著一股有些清苦的藥草香。

  在1980年,一個農民的品質再好,也抵不過一張蓋了章的調撥單。

  但這恰恰是他的機會。

  自己有星露谷,有這麼多品質優秀的啤酒花,自己還能用德魯伊的加速魔法在原來品質上進一步加深品質,主動權應該在自己手上才對。

  而且選擇這個事業,對於自己,也僅僅是多一個選擇而已,自己可以選擇的事業太多了,這個不成,選擇別的,自己也能很滋潤。

  而且雖然泰安啤酒廠現在靠著國家配額能活得滋潤,可要不了幾年,等統購統銷一放開,看誰能笑到最後。

  他耗得起,也等得起。

  等班車到鎮上時,天已經黑透了。

  林建軍打著手電筒,踩著高低不平的土路往村里趕。

  滿天的繁星像碎銀子一樣灑在頭頂,浩瀚的銀河橫跨過去。

  冷風一吹,他腦子裡突然蹦出媳婦婉晴以前念叨他的一句話:「你這個人,整天淨畫大餅。」

  林建軍抿嘴樂了。

  這一次,他可不是說空話,他要給自家的婆娘掙一個誰也瞧不起的未來。

  進了家門,灶房裡還亮著一盞昏黃的煤油燈。

  婉晴正坐在小馬紮上納鞋底,聽見動靜一抬頭。

  見男人穿著相親時才捨得穿的藍布褂子,可眉眼間卻帶著掩不住的灰土和疲態。

  「回來了?」婉晴把鞋底往笸籮里一放,起身上前,「還沒吃吧?鍋里有棒子麵糊糊。」

  林建軍蹲在灶火口,接過大瓷碗喝了幾大口。

  熱乎乎的糊糊順著喉嚨滑下去,把一下午的冷氣全給熨開了。他自嘲地笑笑,把下午吃閉門羹的事兒一五一十地說了。

  婉晴聽著,手裡沒停,麻利地在空碗裡打了兩個自家攢的生雞蛋。

  滋啦—

  菜籽油一熱,蛋液下鍋,霎時間一股濃郁的蛋香和蔥花味瀰漫了整間破灶房。

  一張焦黃的大蛋餅很快盛在了粗瓷碟子裡,遞到了林建軍面前。

  「趕緊趁熱墊墊。」婉晴拍了拍手上的麵粉。

  林建軍瞅著那張冒著熱氣的蛋餅,又瞅了瞅媳婦那張被灶火映得通紅、平靜得出奇的臉。

  沒有埋怨,沒有嘆氣,更沒有農村婦女常見的碎碎念。

  他夾了一大塊塞進嘴裡,焦香流油,直燙心窩子。

  下午在城裡受的所有窩囊氣,在這一刻,全跟著咽下去的雞蛋化了個乾淨。

  「婉晴,事情辦砸了,你不上火?」

  「上啥火?」婉晴重新坐回馬紮上,針線穿過厚布鞋底,發出一聲利落的悶響,「打我嫁給你那天起,你啥時候安生過?折騰輸了就再折騰唄,反正家裡總有你一口熱糊糊喝。」

  林建軍定定地看著她,瞅著那抹在煤油燈下顯得格外溫柔的側臉。

  他突然覺得,去他媽的張國慶,去他媽的採購合同。

  自己懷裡揣著星露谷的潑天富貴,家裡守著這麼個知冷知熱的女人,在這大變革的年頭裡,他林建軍要是還闖不出一片天來,那才真是活見鬼了。

  「明天一早,我去趟省城農科院。」林建軍把最後一口蛋餅咽下去。

  「嗯,帶兩個烤地瓜路上吃。」

  婉晴頭也沒抬,手裡的針線拉得筆直,發出一聲聲沉穩又踏實的聲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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