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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一十九章 借雞生蛋

2026-08-18 12:22:06 作者: 日落荒城

  第119章 借雞生蛋

  拜完堂,席面便緊鑼密鼓地開了起來。

  二叔家的院子雖然擠,但統共擺下的八張桌子硬是坐得滿滿當當。

  長凳擠著長凳,相熟的不相熟的,在這一刻都摘下了平日裡的矜持,操著地道的泰安土話高聲談笑。

  上菜的規矩是先涼後熱,這也是展現主人家誠意的時候。

  首先端上來的是四盤精細涼菜:一盤醬紅髮亮的五香牛肉、一盤拍得爽脆的黃瓜拌腐竹、一盤切得整整齊齊的松花蛋,以及一盤炒得酥脆、拿鹽巴裹著的紅皮花生米。

  這些都是極好的下酒菜。

  緊接著,灶房裡的幫工們排著隊開始上大件的熱菜。

  紅燒肉是用肥瘦相間的五花肉燉的,醬汁濃稠,底下墊著干土豆片;大盤的燉公雞里摻了林建軍特意帶來的野榛蘑,鮮香味十足;還有那條寓意著「年年有餘」的糖醋鯉魚,魚尾高高翹起,澆上去的湯汁還在滋滋作響。

  此外,肉丸子、藕盒、白菜粉條燉豆腐、大蔥炒雞蛋,一道接一道,把原本就不寬的八仙桌擠得沒有一絲空隙。

  最後壓軸的是一大盆用豬大骨和防風草熬出來的濃湯,白花花的湯麵上漂著碎蒜苗和胡椒粉,熱氣騰騰地升騰起來,把整個院子都熏得暖烘烘的。

  

  每張桌子的正中央,除了兩瓶泰安老窖和幾瓶小青年愛喝的橘子味汽水外,最扎眼的莫過於林建軍帶來的淡啤酒。

  主桌上坐著的都是廠里的領導和本家的長輩。

  一個平日裡跟林建明關係極鐵的青工按捺不住好奇,伸手摳開了紅蠟封口。

  只聽「啵」的一聲脆響,一股清亮中帶著濃郁麥芽與微甜花香的氣味瞬間在桌面上瀰漫開來。

  他將酒往杯子裡倒,琥珀色的酒液順著碗壁滑下,迅速激起了一層細膩的白色泡沫。

  「哎呦,這啥酒?怎麼還吐白沫呢?」旁邊的人驚呼。

  那青工端起碗,試探性地大口喝了一口。

  酒液入喉,他眼睛猛地瞪得滾圓,連連咂嘴:「嘖嘖!這味道絕了!平常見過的啤酒都跟馬尿似的又苦又澀,這個一點都不苦,反倒順喉得很,咽下去嘴裡還麻酥酥、香噴噴的!」

  聽到他這麼一喊,同桌的幾個人紛紛伸出手:「給我滿上,我也嘗嘗這玩意兒!」

  一時間,淡啤酒成了席面上的搶手貨。

  大伙兒端著碗嘖嘖稱奇,四處打聽這沒有標籤的稀罕物是在哪裡弄來的。

  主桌上的二叔林德榮端起碗,淺淺地抿了一口。

  那純正的麥香和星露谷頂級作物品質帶來的順滑感,讓他這個喝慣了烈酒的老工人也不由得眼睛一亮。

  他隔著兩張桌子看向大侄子,輕輕點了點下巴。

  林建軍接收到二叔讚許的目光,只是微微一笑。

  開席不久,林建軍瞅准空檔,起步去了設在西廂房門前的「禮房」。

  記禮的是軸承廠里一位寫得一手好毛筆字的老會計,桌上鋪著大紅的禮帳本,旁邊放著一方磨好了濃墨的硯台。

  林建軍從懷裡摸出一個用紅紙包得嚴嚴實實的方包,遞了過去:「大爺,我是建明的堂哥,響水涯來的,給建軍記上。」

  老會計伸手接過紅紙包,一捏,厚度不對,裡面硬邦邦的似乎還有個物件。

  他有些疑惑地拆開紅紙,待看清裡面的東西時,捏著毛筆的手指不由得抖了一下。

  紅紙包里,靜靜地躺著兩張挺括的「大團結」——整整二十塊錢。

  而在鈔票上頭,赫然壓著一塊嶄新的「上海牌」全自動機械男表。

  錶盤里的指針正滴答滴答地走著,程亮得能照出人影。

  周圍幾個正準備隨個三塊五塊的鄰居探頭瞧見,頓時倒吸了一口涼氣,忍不住低聲驚呼:「好傢夥!二十塊現錢,外加一塊上海牌手錶?!這手筆,怕是把半年的工資都砸進去了吧?」

  「這是建明的什麼親戚啊?響水涯那個出了名的林建軍?」

  在1980年,這個禮絕對算得上是驚天動地了。

  這時候工廠里的二級工一個月也就三十多塊錢薪水,普通鄰居隨禮,封個兩塊錢吃頓席已經是全了禮數;關係鐵一些的工友,湊個五塊十塊那叫給面子;即便是親叔伯、親舅舅,撐死了也就送個大紅緞子的被面,再擱上十塊錢。


  林建軍這二十塊現錢加上一塊價值一百多的手錶,在這條街的婚宴歷史上,絕對是頭一遭的頂格重禮。

  記禮的老會計推了推眼鏡,深深地看了林建軍一眼,提起筆,飽蘸濃墨,在紅紙帳本上龍飛鳳舞地落下一行大字:

  林建軍,禮金貳拾元整,上海牌手錶一隻。

  林建軍面色平靜,沖老會計點了點頭便轉回了席面。

  二叔幫了自己不少,他現在不缺錢,自然得把這個台面給二叔撐得足足的。

  他坐回桌前,婉睛正細心地用筷子把紅燒肉上的肥肉剔掉一些,把精肉夾進大寶和二丫的碗裡。

  瞧見林建軍坐下,婉晴壓低了聲音,有些擔憂地問:「建軍,我剛才聽隔壁桌嚼舌根,說你送了塊手錶?這禮是不是太扎眼了些?咱雖說日子好過了,可這麼花銷,我怕二叔心裡有負擔。」

  林建軍順手抓起一個白面大饅頭,掰了一半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咽下,這才輕聲寬慰媳婦:「二叔對咱是啥情分,你心裡最清楚。建明是老小,在城裡找個對象不容易,對方家裡挑剔得很。

  今兒個咱把禮抬得高高的,城裡那些丈母娘家的親戚瞧見了,以後也不敢小瞧了建明。

  二叔那邊,回頭我自去跟他說明白,都是一家人,分什麼你的我的。」

  婉晴瞅著丈夫那滿是擔當的臉,眼裡的那點擔憂漸漸化成了濃濃的柔情。

  她沒再多說什麼,只是默默地往他碗裡夾了一大塊燉得軟爛的雞腿。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酒桌上的氣氛被酒精烘托到了最高點。

  林建明換下了解開扣子的中山裝,穿著一件乾淨的白襯衫,胸前依舊掛著大紅花。

  新娘子秀蘭也換上了一件掐腰的紅棉襖,整個人顯得高挑而精神。

  她低著頭,手裡端著一個紅漆木托盤,托盤裡放著幾隻細瓷的小酒杯,老老實實地跟在林建明身後,開始挨桌敬酒。

  一桌桌敬過來,到了林建軍這一桌。

  林建明原本有些緊繃的臉上,在瞧見自家堂哥的那一刻,徹底放鬆了下來。

  他端起酒杯,喉結上下滾了滾,眼神里亮晶晶的,全是感激。

  「建軍哥,剛才禮房的老劉偷偷跟我說了————啥話也不說了,這一杯,我這個做弟弟的敬你和嫂子!」

  林建軍長身起立,端起面前那碗倒滿了白乾的粗瓷碗,跟林建明手裡的玻璃杯輕輕一碰,發出一聲脆響:「建明,結了婚就是大人了。往後和秀蘭好好過日子,兩口子過日子難免有磕絆,多讓著點媳婦。

  在城裡安心上班,家裡、山里要是有啥難處,或者缺了啥少輕的,隨時給哥捎個信,響水涯永遠是你的後盾。」

  「哎!哥!」林建明重重地點了點頭,仰起脖子,把那杯辛辣的白酒一口悶了下去。

  秀蘭也跟著上前了一步,那張精緻的臉龐紅得像熟透的蘋果。

  她怯生生地端起酒杯,聲音細得像蚊子哼哼:「謝謝哥,謝謝嫂子。」

  說完,也抿了一大口汽水。

  周圍的青工瞧見,立刻鬨笑起來:「新娘子爽快!」「建明,往後可得聽媳婦的話啊i

  」

  林建軍笑著坐下,看著兩個年輕人走向下一桌的背影。

  那一瞬間,眼前的場景仿佛跟記憶深處的某個畫面重合了。

  幾年前,他也是牽著扎著紅頭繩的婉晴,在響水涯那間破舊的土坯房前,就著幾盤花生米和地瓜干,挨個給村裡的長輩敬酒。

  那時候的日子苦啊,可一轉眼,太陽照常升起,身邊的娃都這麼大了。

  這頓婚宴從中午一直吃到了下午兩點多,院子裡的熱鬧勁兒不僅沒散,反而隨著各路客人的引見,變得有些像是個小型的聯誼會了。

  二叔林德榮交遊廣闊,今天來的除了街坊鄰居,不少都是城裡各個機關單位和廠礦企業的實權人物。

  林建軍正低著頭給二丫擦拭嘴角的油漬,一抬頭,卻發現桌旁不知何時已經站了幾個穿著考究的中年人。

  「請問,這位就是響水涯的林建軍林先生吧?」

  領頭的是一個三十多歲、戴著金絲眼鏡的男人,手裡端著個茶杯,笑起來十分客氣。

  林建軍趕忙站起身,禮貌地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我是林建軍,就是帶鄉親們混口飯吃。您是————」


  旁邊一個穿著灰色幹部裝的人湊過來介紹道:「建軍啊,這是咱地區供銷社採購科的趙科長。趙科長今天可是專門衝著你來的。」

  那趙科長笑著跟林建軍握了握手,順勢在旁邊的空位上坐了下來,壓低了聲音說道:「林同志,久仰大名啊。前陣子我去市里開會,聽外貿局的韓科長提起過你。

  他說你手裡出的那批特級蛋黃醬,在廣交會上被日本客商一眼相中,現在正走外貿渠道往日本發呢。我們供銷社對這種優質的計劃外副食品可是眼饞得很吶。」

  林建軍心裡微微一動,臉上卻依舊沉穩:「趙科長過譽了,那都是外貿局的領導關照,趕上了好政策。我那作坊規模小,產量也就夠勉強餬口。」

  「哎,林同志太謙虛了。」趙科長擺了擺手,神色認真起來,「實不相瞞,今兒個在席大伙兒嘗了你帶過來的那款啤酒,還有灶房裡用蛋黃醬拌的涼盤,幾位懂行的同志都讚不絕口。

  如今老百姓肚子裡缺油水,像你這種高營養、口感好的副食品,放在市面上絕對是搶手貨。

  韓科長跟我透過底,說你明年打算擴建規模?

  到時候,我們地區供銷社希望能跟你簽個長期統購合同,只要質量能保持今天這個水準,有多少我們要多少,價格方面絕對虧待不了鄉親們。

  .

  聽到趙科長拋出來的橄欖枝,林建軍心裡亮堂了起來。

  如今正值改革開放初期,統購統銷的口子雖然開了,但能搭上地區供銷社這艘大船,意味著往後自家的產品在本地就有了合法的、旱澇保收的銷路,再也不用偷偷摸摸打擦邊球了。

  「行啊,趙科長。有您這句話,我林建軍回去就開足馬力。等明年開春新線下來,我親自帶樣品去供銷社拜訪您。」

  兩人端起茶杯,心照不宣地碰了一下。

  正聊著,旁邊一個自稱是泰安毛巾廠工會採購員的年輕人也擠了過來,遞上一根香菸:「林廠長,我們廠里今年效益不錯,年底打算給全廠一千多號職工搞點副食品福利。

  聽說你們響水涯的烘乾野蘑菇和草莓醬是一絕,不知道能不能趕在臘月前給我們供上一批貨?批條和現金都不是問題。」

  林建軍伸手接過煙夾在耳根上,笑著回應:「沒問題,不過今天是我兄弟大喜的日子,咱不細談買賣。

  這是我們廠銷售骨幹劉衛東的聯繫方式,回頭您直接去響水涯找他,就說是我介紹的,一定給您留出最頂級的貨。」

  婉晴坐在一旁,一邊照顧著兩個孩子,一邊靜靜地瞅著丈夫跟城裡這些平日裡高不可攀的幹部們侃侃而談。

  他的眼神堅定,舉手投足間有一種山里人特有的沉穩與大氣,再不是當年那個因為交不起公糧而愁得蹲在牆根嘆氣的窮小子了。

  想到這裡,婉晴的嘴角不由得微微上揚,眼裡滿是驕傲。

  等那幾撥客人都心滿意足地散去後,她湊到林建軍耳邊,帶著幾分調侃地輕聲說:「瞧瞧你,如今可真是成了大名人了。今兒個明明是建明娶媳婦,倒叫你在這兒辦成了訂貨會,風頭都快蓋過新郎官了。」

  林建軍回過頭,輕輕捏了捏媳婦溫熱的手心,促狹地眨了眨眼:「這叫借雞生蛋。要不是二叔面子大、請得動這尊大佛,咱上哪兒去找供銷社的採購科長去?這也是託了二叔和建明的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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