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0章 負責的婉晴
下午四點,天色漸漸擦黑,熱鬧了一整天的院子終於安靜了下來。
客人們陸陸續續散去,只留下滿地的碎紅紙屑、乾枯的瓜子殼和一片狼藉的桌椅。
林建軍沒急著走,挽起袖子,幫著本家的兄弟把八仙桌一張張疊好抬到牆根,又把借來的長凳清點乾淨。
二叔林德榮站在正堂門口,嘴裡叼著一根燃了一半的旱菸,看著大侄子忙前忙後的身影,緩緩走了過來。
他伸手拍了拍林建軍肩膀上的落灰,吐出一口青煙,聲音有些低沉卻異常有力:「建軍啊,今天給建明那塊手錶————二叔心領了。你這孩子,從小吃過苦,現在兜里有倆錢了,也別盡顧著拉扯旁人。自己做生意,方方面面都需要本錢,往後用錢的地方還多著呢。」
林建軍直起腰,看著二叔那張刻滿了歲月風霜的臉,神色異常認真:「二叔,看您說的。建明成家,我這個做哥的有能力了,給他備一份像樣的彩禮是理所應當的。
您放心,我山裡的買賣穩當得很,今天周科長的話您也聽見了,往後的日子只有越來越紅火的份。」
林德榮定定地看著這個已經比自己還要高出半個頭的大侄子,眼眶微微有些發熱。
他沒再多說什麼矯情的話,只是重重地在林建軍胳膊上捏了兩下,點了點頭:「好,好孩子。以後碰到難處隨時來找二叔,二叔這把老骨頭在局裡還說得上話。」
回程的班車在暮色四合的土路上搖搖晃晃地開著。
車廂里亮起了車頂燈,發動機的轟鳴聲「轟隆轟隆」地響著,伴隨著路面坑窪帶來的劇烈顛簸,像是一首催眠的搖籃曲。
大寶畢竟鬧騰了一整天,此刻耗盡了精力,腦袋歪在林建軍寬大的胳膊肘上,張著小嘴睡得正香,嘴角還掛著哈拉子。
小女兒二丫則整個人蜷縮在婉晴的懷裡,身上蓋著條棉頭巾,隨著班車的晃動發出均勻的呼吸聲。
婉晴靠著車窗,看著窗外那些在夜色里飛速倒退的乾枯樹影和極遠處一明一滅的村莊燈火。
過了許久,她忽然收回視線,側過頭看著林建軍,眼睛裡亮晶晶的,輕聲說道:「建軍,你今天在席上,注意到建明瞅新娘子的那個眼神沒有?」
林建軍正閉目養神,聞言睜開眼,手下意識地往上攬了攬大寶的身子,有些疑惑:「啥眼神?我光顧著跟那幾個科長喝酒說話了,沒太注意。」
「你啊,就是個粗人。」
婉晴白了他一眼,嘴角卻帶著藏不住的笑意,「就是那種————想偷偷看人家一眼,又怕被院子裡那麼多人瞧見看笑話;等人家轉過頭去了,他又忍不住傻樂的眼神。
那模樣,簡直跟你當年掀開咱家那塊紅蓋頭、第一眼瞅見我的時候,一模一樣。」
林建軍愣了一下。
記憶的閘門在這一瞬間仿佛被媳婦的一句話轟然撞開。
他仿佛又回到了數年前那個寒冷卻乾燥的夜晚。
那時候的響水涯窮得叮噹響,新房裡除了一張土炕和一床新彈的棉被,連一件像樣的家具都沒有。
可當他顫抖著手、掀開那塊用粗布染成的紅蓋頭,看見婉晴那張因為害羞而紅撲撲、
卻滿眼都是他的俏臉時,他只覺得渾身的血液都湧上了腦門。
那一刻,窗外寒風刺骨,可他心裡卻像是有一塊懸了二十多年的巨石,結結實實地落在了泥土裡。
那是落了地、生了根的踏實。
有了這個女人,這個家就有了奔頭,往後就算是吃糠咽菜,他林建軍也有了跟老天爺死磕到底的底氣。
一晃眼,時代的大潮轟隆隆地往前推,舊年月的窮根子正被一點點碾碎。
他們這家人,也正從那個吃不飽飯的泥潭裡爬了出來。
林建軍緩緩伸出右手,穿過兩個孩子之間的空隙,握住了婉晴的手。
指腹上的老繭互相硌著,有些粗糲,卻無比真實。
他微微加重了力道,將那隻手裹在自己的掌心裡,再也沒有鬆開。
窗外,響水涯村口那幾棵老槐樹的輪廓已經隱隱約約出現在了夜色中,家裡的灶房裡,大概還留著昨晚沒吃完的黏高梁餅子。
林建軍重新閉上眼睛,靠在冰涼的椅背上,耳邊是兒女沉穩的呼吸聲,手心裡是媳婦一如既往的體溫,這一刻,他的心裡踏實得像是一座山。
十一月初的魯中,西北風一刮,天氣就冷了起來。
隊部那間低矮的土坯房裡,生著個燒散煤的黑鐵爐子,煙道有點堵,會不時地返出來些煙,非常嗆人。
趙廣俊正弓著腰,拿著根鐵火鉤子一下一下戳著爐底的干煤核,爐門裡漏出幾點暗紅的火星。
——
就在這時,電話響了。
趙廣俊一把扯下聽筒,剛湊到耳邊,裡面就傳出了外貿局韓副科長那沙啞卻又亢奮的嗓音。
村里信號不好,電流的滋滋聲震得人耳膜生疼:「老趙!老趙聽得清嗎?我是外貿局老韓啊!日本那邊剛發來的電傳!第一批貨在人家那邊的超市里直接賣空了!日方客戶對質量非常滿意,當即決定追加訂單!量比第一批翻了一倍還多!」
趙廣俊抓著聽筒的手猛地一抖,火鉤子「當哪」一聲砸在爐沿上。
他扯著嗓子對著話筒喊了幾句,撂下電話,連軍大衣都顧不上扣,拔腳就往林建軍家的小院跑。
此時的林建軍正繫著一條藍粗布大圍裙,在院落當中的葦席上晾曬今年最後一批啤酒花。
金黃帶綠的花穗鋪了一地,被日頭微弱的光線一曬,空氣里瀰漫著股略帶苦澀、又有些黏稠的奇特清香。
聽見院門外趙廣俊的喊聲,林建軍直起腰來,拍了拍沾在衣服上的碎花屑。
趙廣俊三步並作兩步衝進院子,由於跑得太急,呼出的氣在空氣中凝結成白氣。
他臉上透著掩不住的喜色:「建軍!成了!外貿局的電話!日本那邊追加訂單了!點名要咱們響水涯的貨!蛋黃醬一千斤,烘乾香菇五百斤,防風草八百斤!」
林建軍一愣,隨即接過趙廣俊遞過來的一張煙盒紙。
上面是用原子筆歪歪扭扭記著的幾個數字。
他盯著那三個數字,沒有像趙廣俊那樣立刻笑出來,而是習慣性地抿起嘴,眉頭不知不覺絞在了一起。
一千斤蛋黃醬,按照現在的配比和損耗,起碼需要六千多個新鮮雞蛋,而且必須是三天以內生下來的、蛋黃飽滿的笨雞蛋。
眼下入了冬,天一冷,村裡的老母雞趴窩不愛下蛋,收購是個大難題。
烘乾香菇五百斤,按照十斤鮮菇出一斤干菇的比例,那就是五千斤鮮香菇,村後的那幾間土棚子和烘乾房得不分晝夜地連軸轉上大半個月,光是無煙煤就得燒掉幾大車。
至於八百斤防風草,眼下地皮都要凍結實了,得組織全隊棒小伙子去南坡的硬土裡搶掘,晚一天,藥材在地里凍糠了就全廢了。
這個量,確實比第一批整整翻了一倍。
「趙隊長,韓副科長說交貨期定在什麼時候了嗎?」林建軍抬起頭,眼神里落了一層沉穩。
「年前!」趙廣俊抹了一把腦門上的汗,語氣急促,「韓副科長說了,十二月底之前貨必須送到青島港裝船。要是趕不上這班洋輪,人家的元旦集市就錯過了,那是要賠大錢的。」
林建軍把那張煙盒紙仔細地折了三折,妥帖地揣進中山裝的內兜里。
時間只有不到兩個月,趕上北方最冷的時節,這任務不是一般的重。
但他心裡清楚,這個單子得接住,大不了自己再多跑幾個村子,去收雞蛋。
畢竟外貿這條路,村里人祖祖輩輩連想都不敢想,現在好不容易砸開了一道縫,就絕對不能讓它斷了。
第一批貨是敲門磚,這第二批貨才是紮根的定心丸。
「趙隊長,這單子我們接。你現在就去大隊部喇叭里喊一下,讓記工員把南坡刨防風草的人手翻倍,跟社員們說清楚,這次按件計工分,年底現錢分紅。」林建軍眼神堅毅。
送走趙廣俊後,林建軍轉身進了灶房。
屋裡熱氣騰騰,婉晴正圍著藍碎花圍裙,蹲在一個大竹筐旁分揀剛從各家各戶收上來的新鮮雞蛋。
聽到動靜,她停下手裡的活,用手背蹭了蹭額頭的汗,望向林建軍:「怎麼了?看趙隊長急成那個樣子。」
「日本那邊追加訂單了。」林建軍蹲在她身邊說,「蛋黃醬要一千斤。」
婉晴拿著雞蛋的手指微微一頓,臉上露出一抹驚愕:「一千斤?那得要多少雞蛋啊?
「」
「少說也得六千個。」林建軍嘆了口氣,「咱們現在一天滿打滿算也就收個五六百個,得連續收上十幾天。時間上得咬咬牙了,儘快湊夠,而且得注意好雞蛋的品質,不能做些殘次品。」
婉晴輕輕點了點頭,清秀的眉毛微微蹙起。
她沒有多說什麼寬慰的大話,只是默默地轉身回到那小木凳上,重新拿起了雞蛋。
然而林建軍分明注意到,她分揀雞蛋的動作明顯更細緻了。
原先只是大致看一眼外觀、掂掂分量,現在她卻把每一個雞蛋都小心翼翼地舉到灶口那跳躍的火光前。
透過橘紅色的微光,她眯著眼仔細觀察著裡面蛋黃的輪廓,確定沒有散黃、沒有血絲,才放進右手邊的精選筐里。
接下來的日子裡,整個響水涯村宛如一台機器,有序地轟鳴起來。
林建軍作為主心骨,成了全村最忙碌的陀螺。
他白天騎著二八大槓,跑遍了周邊三四個自然村的養雞戶,挨家挨戶敲定雞蛋的供應和價格。
下午又要往縣城的印刷廠跑,盯著車間主任給包裝蛋黃醬的硬紙箱加急排版,確保箱體上印著的英文和日文字樣一個字母都不出錯。
到了晚上,他還要和具運輸隊的王隊長在電話里為兩輛解放卡車的檔期磨破嘴皮子。
而劉衛東則徹底把鋪蓋搬進了村後的香菇房,吃住都在那一排排散發著濕熱霉香的菌床旁;趙廣俊則每天帶著幾十號壯勞力在南坡的凍土上揮舞著十字鎬種地。
整個項目的後方大本營所有物料的品控和繁雜的帳目,則一股腦兒全落在了婉晴的肩膀上。
灶房門口那張原先用來吃飯的油漆斑駁的小方桌,如今成了婉晴的辦公檯。
桌上永遠攤著一本用紅線縫製的記帳本,旁邊擱著一支削得尖尖的中華牌鉛筆。
每天下午,周邊幾個村子的送蛋車一到,婉晴就搬個馬扎坐在風口上。
每一筐雞蛋,她都要親自過手。
蛋殼表面沾了雞糞的,必須用半乾的毛巾一個個擦拭乾淨;有微小裂紋的,「咔噠」
一聲挑出來留給自家吃;最關鍵的是對著煤油燈或者日光看透光度,蛋黃不居中、略微有些散晃的,一律退貨。
有一次,鄰村的一位老支書親自來送蛋,見婉晴挑得這麼細,忍不住在旁邊酸溜溜地嘟囔:「建軍媳婦,這都是公社養的雞下的,能差到哪兒去?你這比縣裡供銷社的質檢員還要嚴三分,至於嗎?」
婉晴頭也沒抬,手裡的雞蛋在燈光前轉了半圈,聲音不大卻帶著一股不容置疑的韌勁:「大叔,這不是賣給咱們縣裡供銷社的,這是要坐大輪船去日本的。
丟了響水涯的臉面是小,要是讓人家退了貨,建軍和全村社員墊進去的本錢就全打水漂了。出口的東西,咱們做媳婦的不能糊弄。」
那老支書被說得老臉一紅,訕訕地把菸袋鍋子往鞋底上磕了慢著,再也不敢多言。
帳目的繁瑣程度更甚於品控。
大到幾千個雞蛋的預付款、幾十斤白糖和精煉油的採購開銷,小到印刷廠幾分錢一個的標籤紙、運輸司機的兩盒大前門香菸招待費,每一筆都要清清楚楚。
林建軍特意弄來電子計算器,只教了婉晴兩天,她就全學會了。
那雙原先只會納鞋底、揉麵團的纖細手指,在計算器的塑膠按鍵上飛快地跳躍,敲擊聲密密麻麻地連成一片。
每天深夜,村裡的狗叫聲都平息了,四下一片死寂。
林建軍往往在半夜兩三點鐘驚醒,揉著酸痛的眼睛翻個身,總能看見西牆根底下的煤油燈還亮著豆大的一點黃光。
婉晴一手按著帳本,另一手飛快地按著計算器,嘴唇微微翕動,無聲地核對著數字。
「婉晴,幾點了,快歇了吧。明兒一早還要過秤呢。」林建軍心疼得直撐起身子勸道。
他已經勸了婉晴很多次,完全沒有必要這麼拼,她這也太追求完美了。
「嗯,你先睡,我把這最後一筆飼料款的差額對出來。進貨多少、出貨多少,有一分錢對不上,我這心裡就跟壓了塊石頭似的睡不穩。」
她連頭都沒抬,聲音裡帶著濃濃的倦意,可手裡那支鉛筆卻依然在本子記下了一個數字。
「不行,必須得睡覺了。你不睡,我不睡!」林建軍有些強硬。
「你說你————」
婉晴有些無語,不過還是過來睡覺了。
林建軍暗嘆一聲,婉晴現在太盡責了,讓他有點不知道咋辦了,還好快要交貨了,到時候她應該不這麼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