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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二十一章 蛻變

2026-08-24 19:10:41 作者: 日落荒城

  第121章 蛻變

  幾千斤的跨國訂單砸下來,響水涯大隊部的任務一下子艱巨了起來。

  林建軍心裡很清楚,現在勞作的人多,管事的人卻不足,除了他就趙廣俊了,他現在急需要一個能替他管理生產的人,他的首要人選,就是劉衛東。

  劉衛東跟他幹的最久,前世他的經歷也表明他是一個有天分的人,現在只是缺一個機會而已。

  那天傍晚,天上下著小雨,。

  林建軍把劉衛東叫進了大隊部堆雜物的西屋,然後把門鎖上。

  屋裡散落著霉爛的稻草和舊農具,有些陰冷。

  劉衛東穿著件油漬麻花的工裝棉襖,褲腿上還黏著潮濕的香菇培養料,侷促地站在老舊的八仙桌旁。

  他不知道林建軍突然單獨把他叫來這裡是幹啥。

  林建軍沒繞彎子,摸出一盒紅梅煙,塞給劉衛東一支,自己也點上一支。

  青煙在土屋裡散開,他開門見山:「衛東,從明天起,村後那四間大棚連帶著烘乾房,全部交給你統管。」

  劉衛東剛劃燃火柴,聽了這話,瞬間一驚。

  火苗子直接燎到了指尖,燙得他「嘶」了一聲,趕緊把火柴甩在地上踩滅。

  他愣愣地瞅著林建軍:「建軍哥,你這唱的是哪一出?以前不都是你指哪我打哪嗎?

  「」

  「以前是小打小鬧,這回追加的單子有多重,你心裡有數。」

  林建軍上前一步,兩隻大手按住劉衛東的肩膀,直視著他。

  「從明天開始,大棚里的生產安排、人工調度、控溫控濕,還有最要命的出廠品控,全憑你一句話。我跑外面的銷售和原材料,村裡的生產,你得給我頂起來!」

  劉衛東張了張嘴想推脫,可看著林建軍那雙堅定的眼神,話又咽了回去。

  屋裡只剩下兩個男人粗重的喘息聲,和菸頭一明一滅的微光。

  「建軍哥,我怕給你砸了鍋。」劉衛東的聲音透露著一絲不自信。

  「我就是個粗人,大字不識幾個。你讓我下死力氣、挑大糞、搬菌包,我連眉頭都不皺一下。

  可這香菇是要賣給外國人的,要是哪一炕火候沒吃准,烘黑了、品相壞了————我劉衛東把我這百十斤肉賣了也賠不起啊。」

  林建軍嘆了口氣,沉聲道:「衛東,你抬頭看著我。你跟我伺候這棚子一年零三個月,天天起得比雞早,睡得比狗晚。

  怎麼配料、怎麼消毒、怎麼控溫、怎麼燒無煙煤,哪一道工序不是你用手板心摸過百十遍的?

  

  實話說,現在論種菇烘菇的手藝,我林建軍都得拜你當師傅!

  你現在不缺本事,你缺的是骨子裡的一口氣!」

  林建軍重重地拍了拍自己的胸膛。

  劉衛東緩緩抬起頭,那張黑紅的臉上,猶豫和渴望出人頭地的火苗交織在一起,表情變換不定。

  林建軍知道,劉衛東心中是有能力和野心的,不然前世他不會成為村子裡第一個吃螃蟹的人。

  看著劉衛東的表情,他知道,估計劉衛東快要同意了。

  果然,劉衛東問道:「建軍哥,你就這麼信得過我?」

  「不信你,我敢把全村老少爺們的家當交到你手裡?」

  林建軍站起身,從桌子抽屜里翻出一份用複寫紙抄寫、蓋了大隊部鮮紅公章的紙頁,拍在桌上:「衛東,看看這個。」

  劉衛東站起來湊到昏暗的燈光下。

  那是一份《生產責任承包合同》。

  「從這批訂單開始,除去原材料和人工,淨利潤里,你個人拿兩成。」林建軍一字一頓,「這是你該得的分紅。你是這四間大棚的總掌柜。干好了,年底你在村里蓋新瓦房、

  娶媳婦;干砸了,咱哥倆一起去公社蹲班房。」

  劉衛東死死盯著那「兩成分紅」四個字,一下子激動起來。

  不僅僅是錢多了,而且自己還得到了尊重,這是自己憑本事掙來的!

  「啪嗒。」一滴粗大的汗珠子砸在複寫紙上。

  劉衛東接過林建軍手裡的原子筆,因為攥得太狠,筆尖差點把薄紙戳破。


  他在乙方簽名欄里一筆一划地寫下了「劉衛東」三個大字。

  「建軍哥,啥也不說了。大棚要是出了差錯,我劉衛東把腦殼剁下來給你當凳子墊!」

  林建軍沒有看錯劉衛東。

  從這天晚上起,響水涯的社員們驚訝地發現,劉衛東變了。

  原先那個幹活雖然賣力、但總喜歡和村里人插科打渾、沒事就蹲在樹蔭下扯閒篇的「衛東小子」不見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個整天沉著臉、蛻變了的生產總管。

  甚至蛻變的有些變態了。

  他每天清晨四點半,準時打著把手電鑽進大棚。

  不光看溫度計,還親自動手扒開泥土聞菌絲的氣味,用手背去試探空氣里的潮氣。

  等翠花、張嬸等十幾個雇來的婦女進棚幹活時,劉衛東就背著手在過道里來回巡視。

  「張嬸,這菌包壓得不夠實,中間留了空眼,過幾天准得長霉。拆了重新裝!」

  「翠花,剪菇蒂的時候留長了!日本客戶要的是精選菇,菇柄超過一公分一律算次品。你這一剪刀下去,大隊部就得虧幾分錢,重剪!」

  他的話變得極少,平日裡掛在臉上的憨笑徹底收了起來,變得嚴厲起來。

  有幾次,村里幾個輩分長的婦女被他訓得臉上掛不住,私底下找村支書趙廣俊告狀,說劉衛東拿了雞毛當令箭,六親不認。

  趙廣俊卻把眼珠子一瞪:「衛東那是替全村守著金庫呢!誰要是覺得他嚴,行啊,回自家地里刨紅薯去,別在香菇房拿這外貿分紅的現錢!」

  到了下午和前半夜,劉衛東也不閒著,將工作重心轉移到了烘房。

  三座大烘灶一起運轉,屋裡的溫度逼近六十度,熱浪滾滾。

  劉衛東就光著膀子,脖子上掛著毛巾,守在鐵質的溫度計前。

  林建軍有一次深夜忙完外務,下半夜兩點路過烘房。

  順著窗戶往裡看,只見劉衛東雙眼熬得全是血絲,卻依舊死死盯著火苗,每隔十五分鐘就往灶膛里添一次無煙煤。

  那一刻,林建軍心裡懸著的那塊石頭,徹底落了地。

  響水涯的外貿買賣搞得如火如茶,大車小車不斷往村外拉貨的消息,很快在方圓幾十里的村落間傳開了。

  村裡的輿論裂成了幾截。

  絕大多數跟著林建軍干、拿到了實實在在現錢和工分的社員,提起林建軍兩口子,無不豎起大拇指。

  而那些膽子小、當初冷眼旁觀的閒漢,如今看著人家大筐大筐地分肉分面,眼裡則是藏不住的嫉妒,酸溜溜地在井台邊嘀咕:「走資派做買賣,長久不了,過幾天遲早被上面抓典型。」

  然而,在這些喧囂的議論之外,村子的角落裡,卻有一股怨念在悄然滋生。

  孫大牛坐在自家的堂屋門檻上,手裡捏著一柄豁了口的砍刀,正機械地劈著一根枯乾的竹竿。

  竹屑四濺,落在他的草鞋上。

  他出獄已經快半年了。

  在那個高牆環繞的地方待了一年多,外面的世界似乎徹底變了樣。

  原先在村里說一不二、帶著一幫兄弟吃香喝辣的「大牛哥」,如今成了人人避之不及的刑滿釋放分子。

  走在村路上,大人遠遠看見他,會一把扯過自家孩子,低聲啐一口:「離這喪門星遠點。」

  這種巨大的落差,讓孫大牛有些接受不了。

  更讓他無法忍受的是,林建軍現在的生意越做越大,成了全縣都掛了號的能人。

  連他自己的婆娘,為了餬口,如今也低三下四地在林建軍的蛋黃醬作坊里幫工,每天早出晚歸,帶回一兩張帶著林建軍印記的毛票。

  每當她把票子放在桌上時,孫大牛都覺得那是林建軍狠狠抽在他臉上的耳光。

  他心裡的那團邪火,在極度的自卑與仇恨中,越燒越旺。

  十月底的一個深夜,月亮被厚重的烏雲遮得嚴嚴實實,村里起了大霧,幾米外就看不見人影。

  孫大牛在炕上翻來覆去,聽著身邊婆娘沉重的呼吸聲,猛地坐了起來。

  他盯著窗外濃重的夜色,咬了咬牙,輕手輕腳地下了炕,連鞋都沒提好,便閃身溜出了家門。

  他沒有走寬的村中大路,而是沿著雜草叢生的乾涸河床,一路向西摸索。


  寒風吹在臉上,冰冷刺骨,卻讓他那顆被仇恨沖昏的頭腦顯得異常清醒。

  走了約莫四里地,他來到了響水涯與鄰村交界的三岔口,拐進了通往孫家峪的一條崎嶇山路。

  他今晚要去見一個人—馬德勝。

  馬德勝是孫家峪出了名的滾刀肉。

  去年秋天,孫大牛在大隊部橫行霸道的時候,馬德勝就是他的狗腿子。

  後來,馬德勝因為在三岔口攔截林建軍的外貿運輸車、企圖敲詐勒索,被林建軍配合縣公安局當場送進了看守所,蹲了大半年。

  前不久馬德勝剛被放出來。

  在裡面的時候,兩個人每天啃著窩窩頭,聊得最多的就是怎麼讓林建軍倒霉。

  孫大牛來到孫家峪村尾一間破敗的土坯房前,左右張望了一番,確定四下無人後,敲響了木門。

  院裡傳來一聲警惕的狗吠,隨即被一聲低沉的咒罵壓了下去。

  很快,門裂開了一道縫,露出了馬德勝那張長著橫肉、左眼角帶疤的醜臉。

  借著屋裡微弱的灶火,馬德勝認出了孫大牛,側過身子,一把將他拉了進來,隨後」

  砰」地一聲將門死死扣上。

  院子裡的石桌上擱著一碗劣質的地瓜燒,幾塊鹹菜疙瘩。

  兩個男人面對面坐了下來。

  馬德勝端起那碗渾濁的地瓜燒,猛地灌了一大口,辛辣的酒氣噴在孫大牛臉上:「大牛哥,大半夜的摸到我這鬼地方,身上還帶著這麼重的寒氣,是有譜了?」

  孫大牛沒接話,伸手奪過馬德勝手裡的酒碗,也仰脖子灌了一口。

  那劣質酒精順著食道一路燒下去,激得他渾身打了個冷顫,一雙三角眼裡凶光畢露:「德勝,林建軍那雜種,又接了日本人的大單子。這回可不比上次,聽說光是定金就拿了這個數。」

  孫大牛伸出右手,張開五根手指。

  馬德勝的眼角劇烈地抽搐了一下,那道傷疤在火光下顯得愈發猙獰。

  「這小子現在尾巴都要翹到天上去了。前幾天我坐牛車去鎮上,瞅見他穿著一身嶄新的呢子大衣,和外貿局的幹部在國營飯店裡吃香的喝辣的。

  媽的,老子在裡面吃大煙膏子就鹹菜,他倒好,踩著老子的肩膀發了洋財!這口氣,老子到死也咽不下去!」

  「咽不下去就得吐出來!」孫大牛湊近了一些,乾枯的手掌死死抓住馬德勝的手腕,聲音壓得極低,「我多方打聽過了。他這批貨,十二月底必須送到青島港裝船。

  運貨的路線我也摸透了,必須先用卡車從響水涯拉到縣城火車站,再走膠濟線運過去。

  在這之前,他得在村里把所有的東西加工好、打包入箱。要是————要是這批貨在出村之前,出了大岔子呢?」

  馬德勝眯起那隻帶有疤痕的眼睛,一絲兇狠中夾雜著貪婪的光芒在瞳孔里閃爍:「大牛哥,你的意思是————咱們在半道上,把他的車給攔截了,把貨搶過來換錢?」

  「糊塗!」

  孫大牛冷哼一聲,一巴掌拍在石桌上,震得酒碗嗡嗡作響。

  「現在的世道變了,林建軍每次送貨,車上都有大隊的棒小伙子跟著,手裡還帶著防身的鐵鍬。咱們兩個人去搶?那是嫌命長!而且外貿的東西,你拿到集市上去賣,誰敢收?」

  「那依你的意思————」

  「咱們不搶錢,咱們要他這買賣的命!」

  孫大牛的臉湊到馬德勝的耳邊,聲音低沉。

  「只要他的香菇在烘乾房或者倉庫里見不得人,他就得賠個傾家蕩產。到時候,外貿局能饒了他?信用垮了,看他林建軍還怎麼在響水涯當神仙。」

  馬德勝聽著,臉上的表情由最初的驚愕,逐漸轉變為一種近乎扭曲的亢奮。

  他的手指不停地在膝蓋上抓撓著,最後狠狠地吐了一口唾沫:「行!大牛哥,就按你說的辦!只要能讓林建軍這雜種徹底栽進泥潭裡,老子這條命這次就陪你賭了!」

  兩隻粗糙而骯髒的手,在寒風呼嘯的深夜裡重重地握在了一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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