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明時分。
石村籠罩在一層極其稀薄的晨霧之中。
星辰果樹殘枝上那一抹嫩綠在經過一夜的生長後,已經抽出了一片指甲蓋大小的嫩葉。
葉片通體碧翠,隱隱折射出大千世界星辰輪轉的模糊光影。
僅僅只是這一片葉子的存在,石村方圓十里的靈氣濃度就比昨天又翻了將近一倍。
那些被獸血藥浴強化過的石村孩童,甚至在睡夢中都在不自覺地吸納靈氣淬體,氣血愈發充沛。
而在石村最幽靜的後方。
顧長青獨自盤膝坐在一塊青石之上。
他閉著雙眼,脊背挺直如松,呼吸綿長悠遠。
《太極金丹道》在他體內緩緩運轉。
丹田之中,那枚在洪荒崑崙山初步凝聚、又在完美世界吞噬了玄黃母氣後徹底穩固的金丹雛形,正在徐徐旋轉。
但今日。
有什麼不一樣了。
顧長青最先察覺到異樣的是腳底。
大荒深處的地脈,正在以一種極其微妙的方式發生偏移。
那些原本四散奔流、各自為政的地脈靈氣,仿佛接到了某種無聲的號令,開始不約而同地向著石村的方向匯聚。
不僅是地脈。
天穹之上,大荒特有的稀薄靈氣也在發生詭異的運動。
方圓百萬里的靈氣,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攥住,緩緩擰成了一股極其濃稠的漩渦。
這股漩渦的中心點,精準地落在了顧長青的頭頂。
普通人看不見這一幕。
石村的村民們只覺得今天早上的空氣格外清新,呼吸起來渾身舒坦。
但如果有尊者境以上的大能在場。
他會駭然發現,整個下界八域的天穹最高處,一個肉眼不可見的金色漩渦正在緩緩成形。
那漩渦不是靈氣的匯聚。
而是這方天地最深層的、最本源的東西——世界本源!
完美世界的天道,是殘缺的、無意識的。
它沒有洪荒天道那種「鴻鈞合道」後的至高智慧與算計。
它只有最原始的、類似於條件反射般的本能。
當某個存在大幅度改變了這方天地的既定軌跡——
比如救了一個本該死去的位面之子。
比如種下了一截本不屬於此界的高維靈根。
比如復甦了一位本該在沉寂中緩緩死去的仙古祭靈。
完美世界殘缺的天道本能,便會將海量的天地氣運與世界本源,作為「獎賞」灌注給那個改變命運的變數!
這是一種最原始的正向反饋機制。
就像是一頭被人餵飽了的牲畜,本能地搖尾乞憐,將自己最珍貴的東西雙手奉上。
而顧長青。
就是那個牧人。
「來了。」
顧長青緊閉的雙眼微微一動。
嘴角,不易察覺地勾起了一絲極其淺淡的弧度。
那是獵人看到獵物主動送上門來時的滿足。
他沒有做任何多餘的動作。
甚至連運功的頻率都沒有加快。
只是將體內《太極金丹道》的吸納法門徹底敞開。
如同打開了一個深不見底的無底洞。
「嗡——」
一聲沉悶到幾乎無法被聽覺捕捉的震盪,從天穹的最高處傳來。
那個金色漩渦猛然加速旋轉!
一道肉眼不可見、但在法則層面上濃稠到近乎液態的金色瀑布,從八域蒼穹的最高點傾瀉而下!
直直地灌入了顧長青的天靈蓋。
那是完美世界的天地本源!
是構成這個宇宙最底層規則的純粹之物!
哪怕只是一絲,都足以讓一名搬血境的修士當場突破到銘紋境!
而現在,灌入顧長青體內的量,是一絲的千百倍!
顧長青的丹田之中。
那枚原本只有龍眼大小、還略顯毛糙的金丹雛形,在世界本源的狂暴灌注下,開始以不可思議的速度膨脹、凝實。
洪荒的陰陽二氣為經緯。
完美世界的混沌本源為血肉。
兩種截然不同維度的力量,在顧長青那被太清玉符護佑的丹田之中,竟然極其完美地交融在了一起!
沒有排斥。
沒有衝突。
如同陰陽合抱,天地一體。
「咔!」
一聲極其清脆的凝實聲從顧長青的腹腔深處傳出。
一枚通體散發著太極雙魚旋轉光芒、外層包裹著一圈淡金色混沌雲霧的完美金丹,轟然定型!
無極金丹!
洪荒天仙之境,成了!
就在金丹成型的一剎那。
顧長青身側方圓三丈之內的虛空,仿佛承受不住這等遠超下界法則承載極限的高維質量。
「滋啦——」
一種類似於玻璃即將碎裂的刺耳聲音,從他周圍的空氣中持續不斷地傳出。
虛空出現了肉眼可見的扭曲波紋。
那些波紋以顧長青為圓心向外擴散,所過之處,草葉不動,風聲全消。
只有一種讓人靈魂深處感到窒息的、無形的壓迫感,在以恐怖的速度向整個下界蔓延。
遠在千萬里之外。
大荒各處隱世的古國老祖、太古神山的封印守護者、以及那些修為達到尊者境以上的大能。
所有人。
在同一個瞬間。
感受到了胸口一陣毫無預兆的空虛。
那種空虛感極其詭異。
不是靈氣被抽走的枯竭。
而是某種更深層的、與天地之間冥冥中存在的聯繫被切斷了一截。
仿佛他們的壽元和福澤,被某個站在更高處的存在,不聲不響地薅走了一大塊。
「怎麼回事?!」
「我的修為……為何憑空倒退了半階?!」
「天道……天道在流失?!」
無數隱世老怪同時破關而出,驚恐地仰望蒼穹。
但他們什麼都看不到。
那個金色漩渦在灌注完畢後便已經消散無蹤。
留給他們的,只有那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被命運偷走了什麼的巨大恐慌。
而在石村後方。
顧長青緩緩睜開了雙眼。
他的眸子深處,一枚微縮版的太極金丹虛影一閃而逝。
渾身上下的氣質發生了某種本質性的蛻變。
之前的他,哪怕有太清玉符傍身,本體也不過是一個需要依靠外物的凡人。
但從這一刻起。
他是真正意義上的洪荒天仙。
擁有了自己的道基,自己的法力,自己的戰力。
雷擊木內部。
柳神那剛剛長出的、晶瑩剔透的新生柳條,在顧長青金丹成型的那一刻,僵在了半空中。
她清楚地感知到了完美世界天地本源的流失。
作為曾經守護九天十地的祭靈,她對天地本源的變動有著超乎常人的敏銳。
這種規模的本源流失,按理說應該伴隨著天地的劇烈反噬和滅世級別的天災。
但沒有。
什麼都沒有。
那些流失的本源沒有發出任何哀鳴和抗拒,反而透著一種極其詭異的溫順。
如同一頭被豢養了千萬年的牲畜,在主人伸手的時候,主動將最肥美的頸肉送了上去。
柳神的靈魂深處泛起了某種極其複雜的情緒。
不是恐懼。
而是一種經歷了太多震撼之後,終於徹底放棄了獨立思考的病態釋然。
「連這一界殘缺的天道……都像豢養的牲畜般,甘願向他獻上頸血嗎?」
柳神的神念在虛空中無聲地迴蕩。
她想到了自己曾經為了守護九天十地,不惜孤身殺入異域,與不朽之王生死相搏,拼到本源盡碎、涅槃失敗,幾乎身死道消。
她用了一整個紀元的時間去苟延殘喘。
而那個男人,只是坐在石頭上閉了一會兒眼睛。
這方天地就自願把最核心的本源雙手奉上了。
何其可笑。
何其可悲。
新長出的柳條緩緩垂了下來,不再高昂。
那是柳神靈魂深處最後一絲屬於仙古紀元的傲骨,在這一刻徹底折斷了。
取而代之的,是一種近乎狂信的覺悟。
「大道無極……唯有立於他身後,方能見證真正的至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