胡小針自打被丁道長「灌過真氣」,夜裡倒是不鬧騰了。可這安生日子沒過幾天,死刑判決書到底還是砸了下來。
判決書就三行字,充分彰顯了政府從重、從快、從嚴治理犯罪的決心。可第一監室的其他人可就慘了,他們每晚都要經歷一場「詐屍」。
成東找丁道長又給按過幾回,屁用沒有。以前這毒販求死,真到挨槍子兒關口反倒慫了。
也是,在這個世界,還沒有哪個人是不害怕死亡的。
到了這會兒,即便是成東不做思想工作,其他監犯也不敢再招惹胡小針了,大傢伙甚至有些怕他,如果不是管教給戴上重型手銬、腳鏈,說不定,已經有人提調轉監室的請求了!
越是臨近刑期,胡小針的脾氣就愈加古怪。其他人忍忍也就過去了,唯獨與胡小針鄰鋪的「巴掌臉兒」瀕臨崩潰:白天得伺候胡小針吃喝拉撒,動不動挨倆嘴巴子;晚上聽他哭喪似的在耳朵邊嚎,活脫脫人間煉獄啊!這樣的日子讓這個「慣偷」終於有了洗心革面、重新做人的心思,沒錯,他發誓,以後做正經人,再也不來這種鬼地方了。
當然,和死刑犯關在一起也不是全無好處。死刑犯伙食標準高,連帶全監室都吃上了肉末白菜。犯人們念著這點好,對胡小針倒也客氣,要煙給煙要水遞水。
日子就這麼湊合過著,直到有天胡小針主動找到了成東。
得知對方是想給老娘寫封信,成東沒有拒絕的道理,當即找來紙和筆,邊聽邊記錄著胡小針的最後遺言。
人之將死其言也善。
在胡小針的口述中,除了認罪悔罪外,還特別感謝老娘的養育之恩,內容樸實無華,卻藏著真情實感,即便是執筆的成東也不禁為之動容。
媽,不要掛念我,我現在過得很好,很舒坦,周圍的人對我都挺好,尤其是這位叫勞成東的大哥對我很是照顧,不但安排人給我端飯洗碗,還讓人幫我按摩,沒想到,快要死了還能受這待遇。
哦,對了,忘記給你說了,我把毒癮給戒了,這樣,你就不會再罵我「大菸鬼」了吧?
媽!再見了!不要怪我哥,都是我的錯!這輩子沒辦法再報答您的恩情,如果還有來世,我給您當牛做馬,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為您養老送終。
不孝兒子——胡小針
1997.9.21
寫完,成東一字一句給對方念了一遍。
胡小針呆呆地沒說話,倒是成東自己眼眶發酸——他這號老油子居然跟死刑犯共情了。愧疚與自責也占據他的心房,成東咬咬牙,愣是將眼淚生生給憋了回去。
同一天,魯管教親自給胡小針送上最後一頓餐食——紅燒肉配啤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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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胡小針扒拉完飯,成東跟管教要來撲克牌,還讓丁道長陪著打了幾圈,三人硬撐著說笑到後半夜。
凌晨五點,走廊響起皮靴聲。魯管教帶著倆扛槍武警堵在監室門口。
聽到響動,成東和丁道長非常默契地對視一眼,而剛剛還有說有笑的胡小針,立時臉色煞白,手中的牌一個沒拿穩,竟然撒了一地。
該來的總會來,誰都清楚,胡小針要上刑場了。
「小胡,還有什麼要求儘管提出來,好歹相識一場,我替你給管教申請。」成東安撫道。
「老大,你如果真的想幫我,就幫我把手上、腳上的鎖鏈去掉吧,帶…帶上這個,我渾身難受,感覺…感覺自己就跟上了套的牲口一樣。」胡小針喘著粗氣哀求道。
雖然有些於心不忍,但成東卻不能答應,他可沒有打開枷鎖的權利。沉默片刻,成東開口說道:「兄弟,刑具是不可能給你拿掉,不過,我可以破例給你抽支煙,就當給你送行了。」
「煙就算了,我染上毒癮也是從抽菸開始的,還有酒嗎?我想再來幾杯,要是能喝醉就好了,待會兒子彈打到腦殼裡,就不怕疼了……」
胡小針嘴巴抽動著,氣氛變得很是詭異,這時,丁道長插話道:「塵歸塵,土歸土,不經輪迴之苦不可及道也。」
「臭老道!都到這時候了,能不能說點人話?」成東翻著白眼說道。
丁道長正要反駁什麼,監室外面傳來魯管教的喊聲。
「胡小針,出來吃早餐!」
誰都知道,這一嗓是在給胡小針敲喪鐘,胡小針沒答「到」,上下牙齒不自主地再打顫,身體也像是篩糠一樣地抖了起來。
眼看對方要癱倒在地,成東眼疾手快,一把摟住後腰,本來想將他扶起來,可胡小針的身體軟得像是脫骨雞爪,成東雙手同時發力才勉強將其「提溜」起來。
那一刻,胡小針「哇」地一下就大哭起來,他也不知道哪來的力氣,從成東手中掙脫出來,接著,一個閃身往監室後面逃去了。
「不要,我不要!我不要去死!求求你,放了我吧!」此時,胡小針已經躲在廁所矮牆的後面,號啕大哭起來,那聲音竟比之前發出的怪叫還要瘮人。
聽到異響的魯管教一邊開門,一邊嚴厲呵斥道:「你在愣什麼?還不趕緊把人給控制住!」
誰都知道,管教是在對成東發號施令,意識到大傢伙都盯著他,成東頗感無奈地搖了搖頭。
說心裡話,成東真不想對胡小針動粗,畢竟相識一場,這會兒將他交給行刑人員,實在是下不去手。可自己該做的已經都做了,如果放任死刑犯不管,待會兒鬧出什麼亂子,作為「號長」肯定是吃不了兜著走。
思來想去,成東還是決定出手,他先是給一旁的丁道長使了個眼色,二人同時朝廁所方向走去。
「胡小針!牌也打了,好酒好菜也都吃了!如果你還是個爺們!就堂堂正正地走出去,十八年後還是一條好漢!」
成東的聲音鏗鏘有力,可無論他怎麼呼喊,胡小針均不為所動,見二人已經逼到跟前,他拼死抱住那半堵矮牆,「我不想死!我不想死!我家裡還有老娘,求求你們,放過我吧!」
此刻,在胡小針眼裡,成東和丁道長分明已經變成了索命的黑白無常,他滿眼都是恐懼,不斷哀求二人放過自己。
成東和丁道長使出吃奶的勁都按不住他。胡小針跟條發狂的眼鏡蛇似的,渾身骨頭擰成麻花,逮著誰胳膊就下死口咬。
「簽字!按手印!」魯管教拿出死刑文書,他就像是陰曹地府的催命判官,手中的紙和筆正是生死簿和勾魂筆。
胡小針當然知道,簽完字就要上刑場挨槍子兒,於是他奮力掙扎。可四個大男人壓著,愣是掙不脫,急得鼻涕眼淚糊一臉。
見對方不配合,魯管教也不再廢話。三下五除二把胡小針捆成粽子,又拿細麻繩紮緊褲腿。做完這些,倆武警當即架著人就往外拖。
死刑犯嚎得跟殺豬似的,老魯團了塊抹布塞他嘴裡。胡小針一掙,褲襠里撲哧竄出黃白之物,順著褲腿往下淌,虧得細麻繩扎著褲腳才沒漏一地。
筒道里嚎叫漸漸沒了音,想來,他已經被拖到刑場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