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下去吧。」
趙元武懶洋洋地趴在長方殿上，琥珀色的瞳孔半睜半閉，尾巴從椅子扶手邊緣垂下來，悠悠地擺動著。
「本君要歇息了。」
牛壯和胡良如蒙大赦，又是幾個響頭磕下去，腦門上都磕出了血。
「是是是，山君歇息……」
兩人弓著腰，一步一步往後退，退出正堂門檻的那一刻，轉身就跑。
院子裡那山匪們更是不堪。
有的連滾帶爬，有的雙腿發軟站不起來被同伴拖著走，有的丟了兵器忘了撿，有的連鞋跑掉了都沒察覺。
不到一盞茶的功夫，正堂內外就乾乾淨淨了，只剩下地上那幾具七竅流血的屍體，和一個角落裡的女子。
趙元武閉上眼睛，沉入識海。
「後遺症比預想的嚴重。」
他在心中默默評估著狀況。
修為境界倒是沒跌，
但法力的總量，少了三成。
這不是受傷的損耗，
而是施展物禁神行付出的代價。
「三個月。」
趙元武估計了一下，
以他現在的修煉速度，需要靜修三個月才能把那三成法力補回來。
這三個月里，
他不能輕易動手，每一次戰鬥消耗的法力都需要更長的時間來恢復，若是遇到強敵，很可能陷入危險。
更麻煩的是，物禁神行這門本命神通，接下來一年內無法再次使用。
真靈從肉身中遁出，再重新凝聚肉身，這個過程對真靈的負荷極大。
就像一根繩子，
被猛地拉扯到極限，雖然沒斷，但纖維已經受損了，需要時間恢復。
如果瘋狂再次施展物禁神行，真靈很可能在遁出的過程中分裂，一部分留在肉身里，一部分飄出去，到那時候，他就真的變成兩個「他」了。
「不過，值了。」
趙元武睜開眼睛，
琥珀色的瞳孔里沒有半分後悔。
畢竟自己不使用本命神通，
那他面對那狀況僅有兩種結局。
被天翼牛蟒吞進肚子，成了那畜生的糞便，或者是被那兩個修士抓住，套上御獸環，成了他們的靈寵。
這兩個結局，
哪一個都比他現在糟糕一萬倍。
區區三成法力，一年的神通冷卻，能換來命和自由，買賣太值了。
「但這事，不能再有下次了。」
趙元武的眼神冷了下來。
他反思自己在爪子山上的決策。
當初柳尋嶼摸上山來，發現了他假死脫身的秘密，他知道柳家不會善罷甘休，於是選擇連夜往山深處跑。
他以為對方不會追來了。
柳家不過是扶溝縣的一個小家族，沒有能力深入山脈幾百里找他。
但他錯了。
柳家雖然沒有那個能力，
但柳家背後有蒼梧宗。
那個灰袍修士，蒼梧宗的真傳弟子，御器飛行，能同時操控好幾隻御獸環，還有那能追蹤氣息的小隼……
這些手段，
根本不是妖獸能想像的。
「歸根結底，是我太弱了。」
趙元武在心中對自己說。
如果他有大蛇的實力，
那兩個修士敢來追他嗎？
那柳家敢打他的主意嗎？
「以後，不能再把希望寄托在敵人的仁慈上，凡是威脅必先下手。」
趙元武的目光變得幽深。
若是當初，
他在爪子山上，察覺到柳尋嶼摸上山的那一刻，不是選擇逃跑，而是直接下山，殺進柳溝村，滅了柳家。
那自己那還用如今這般憋屈。
縱使被人追殺，那心裡也爽。
「婦人之仁。」
趙元武在心裡給自己下了評語。
他太善良了。
穿越過來這麼多年，除了李付和那幾個獵戶，他幾乎沒主動殺過人。
而弱者的退讓，換不來強者的憐憫，只會換來變本加厲的欺凌剝削。
「再也不會有下次了。」
趙元武在心中對自己發了誓。
正堂里安靜了下來。
蠟燭燃燒了大半，燭淚在銅台上凝成了小山，火苗在微風中輕輕搖曳，把牆上那屏風的影子投在地上。
趙元武收回思緒，
終於注意到了角落裡的女子。
她還縮在那裡，雙手抱著膝蓋，身子微微發抖，眼睛紅紅的，臉頰上還掛著淚痕，睫毛上沾著淚珠滑落。
她的目光落在地板上。
那裡，馬三的屍體還躺著，皮膚乾癟，七竅流黑血，眼睛瞪得溜圓。
那個殺她全家的人就那麼死了。
像一條被踩死的蟲子，
軟塌塌地躺在那裡，沒有反抗，沒有掙扎，連慘叫都沒能發出幾聲。
她應該高興的。
可是她高興不起來。
因為殺死馬三的那個怪東西，此刻就趴在她面前不到兩丈遠的地方。
一頭虎。
一頭會說人話的虎。
趙元武在對方面前停下，低下頭，琥珀色的瞳孔和她的眼睛對視。
「你叫什麼名字？」
他開口了，聲音低沉渾厚。
女子哆嗦幾下，發出細微聲音。
「林……林瀟月……」
「林瀟月。」
趙元武重複了一遍，點了點頭。
「好名字。」
林瀟月不知道該說什麼，只是死死咬著嘴唇，眼淚流得更凶了。
趙元武沉默了片刻，然後開口。
「你可願意做本君的妾室？」
林瀟月愣住了。
她以為自己聽錯了，或者是在做夢，或者已經死了，眼前都是幻覺。
一頭虎，問她願不願意做妾？
「日後你便照料本君的起居。」
趙元武的話根本沒在商量。
不服從，就去死。
林瀟月的腦子一片空白。
她下意識地看了一眼地上馬三的屍體，又看了看眼前這頭灰黑色的巨虎，嘴唇哆嗦著，終於擠出個字來。
「願……願意……」
趙元武點了點頭，
轉身走回長方殿重新趴了下來。
「過來。」
他朝林婉兒招了招虎爪。
林瀟月從軟榻上下來，雙腿發軟，扶著牆一步一步地走向那巨虎。
走到長方殿前，她停下腳步，低頭看著那頭比她整個人都大的黑虎。
「替本君按摩。」
林瀟月深吸一口氣，蹲下身子，伸出顫抖的手，輕輕按在他皮毛上。
觸感出乎意料地柔軟。
那皮毛厚實而光滑，像是上好的綢緞，又像是裘皮大氅，手指按上去，能感覺到皮毛下溫熱的體溫。
林瀟月小心翼翼地揉捏著，從脖頸到肩膀，從肩膀到脊背，力道很輕很輕，生怕弄疼了眼前這龐然大物。
「再往下一點，肩膀的位置。」
趙元武閉著眼睛，聲音含混。
林瀟月咬著嘴唇，力道加重。
她按摩的手法其實並不專業，但她很用心，每一寸皮毛都照顧到了。
「不錯。」
趙元武贊了一聲。
「以後你就專門做這個。」
林瀟月的手微微一頓，
然後繼續按摩，輕聲應了一句。
「是……山君。」
趙元武沒有再說話，
閉上眼睛，呼吸漸漸變得悠長。
林瀟月也安靜了下來，手上的動作不停，慢慢揉捏著灰黑色的皮毛。
蠟燭燃到了盡頭，
火苗最後跳了幾下，熄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