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章 猴子的打法
話音剛落,前方的密林中便傳來一陣騷動。
原始的,野性的喧譁那是猴群的啼叫。
此起彼伏的啼叫聲從樹冠上傾瀉下來,像是千百隻猴子同時在嘶鳴,聲音匯成一道聲浪,震得樹葉簌簌落下。
賀蘭驍的臉色變了。
「猴群?」
他低喝一聲,「不是豬妖?」
殷紅裳站在他身側,眉頭緊鎖,目光死死盯著前方的密林:「不,不對,這不是普通的猴群。」
話音未落,前方的樹冠猛地炸開。
一道灰黑色的身影從樹冠中躍出,在半空中翻了個跟頭,穩穩地落在一棵歪脖子松樹的橫枝上。
那是一隻猴子,肩高不過四尺出頭,渾身的毛是灰黑色的,在晨光中泛著幽冷的光澤。
它的四肢修長,肌肉線條流暢而結實,蹲在樹枝上,居高臨下地俯視著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它的嘴角慢慢開,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那笑容看著滲人得很。
最引人注目的是它手裡提著的棒子。
那棒子約莫五尺來長,通體漆黑,表面光滑如鏡,棒子的兩端各箍著一道金環,金環上刻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猴子把這根棒子扛在肩上,小眼睛裡精光閃爍,像是兩顆燃燒的火炭。
「人族修士」
它的聲音尖細而刺耳,像是金屬摩擦的聲音,在山風中傳出很遠。
「我還沒去找你們的麻煩,你們倒先來找我的麻煩了。」
賀蘭驍的心猛地一沉。
他下意識地握緊了手中的彎刀,目光在那猴子和它手裡的黑棒子之間來回掃視。
妖獸。
鍊氣後期的妖獸。
「閣下是誰?」
賀蘭驍沉聲問道,「我等進山,是為討伐豬妖,與閣下無「放屁!」
猴子猛地從樹枝上站起來,黑棒子從肩上滑下來,在手中轉了個圈,棒尖直指賀蘭驍的面門。
「翠屏峰方圓百里,是老子的地盤,你們帶著刀槍劍戟,浩浩蕩蕩地闖進來,還跟老子說「無關」?」
它嗤笑一聲,小眼睛裡滿是譏諷。
「你當老子是三歲小孩?」
賀蘭驍的臉色鐵青。
他回頭看了殷紅裳一眼,殷紅裳微微搖頭,示意他不要輕舉妄動。
他又看向隊伍後方的灰袍人—蕭先生。
蕭先生依舊把面容藏在兜帽里,看不清表情,但他的手已經從袖子裡伸了出來,露出
枯瘦如柴的手指,指尖隱隱有靈光流轉。
賀蘭驍心中稍定。
有蕭先生在,就算這猴子再厲害,也翻不出什麼浪花。
「閣下誤會了。」
賀蘭驍深吸一口氣,壓下心中的怒火,儘量讓自己的聲音聽起來平和。
「我等確實是來討伐豬妖的。那畜生占了翠屏峰方圓百里的地盤,下山吃了附近好幾個村子的人,連我蒼狼洞的巡山隊都被吞了兩支。」
「我等與閣下無冤無仇,只要閣下讓開道路,等我等除了那豬妖,必有重謝。」
「重謝?」
猴子歪了歪腦袋,小眼睛轉了轉,似乎在思考什麼。
片刻後,它又咧開了嘴。
「什麼重謝?說來聽聽。」
賀蘭驍心中一喜,連忙道:「黃金千兩,綢緞百匹,外加」
「加你娘個頭!」
猴子猛地從樹枝上躍起,灰黑色的身影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黑棒子高高舉起,裹挾著千鈞之力,朝賀蘭驍的腦袋狠狠砸下來。
賀蘭驍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出一步,彎刀橫在頭頂,刀背貼著小臂,刀刃朝上,擺出了格擋的架勢。
「當!」
金鐵交鳴的巨響在山谷中炸開,震得兩側崖壁的碎石簌簌落下。
賀蘭驍的雙臂猛地往下一沉,虎口進裂,鮮血順著刀柄往下淌。
他的膝蓋彎曲,腳下的青石板裂開兩道細細的裂紋,整個人被砸得往後退了三步,才勉強穩住身形。
猴子的力量大得離譜。
賀蘭驍咬著牙,抬起頭,看著那隻猴子,它落在三丈外的岩石上,黑棒子扛在肩上,小眼睛裡滿是譏諷。
「這就是你給老子的重謝?」
它嗤笑一聲,「不夠,遠遠不夠。」
「你」
賀蘭驍正要開口,身後忽然傳來一聲低喝。
「讓開。」
蕭先生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從枯井裡傳出來的回音。
賀蘭驍沒有猶豫,側身讓開。
灰袍人從隊伍後方走出來,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踏得結結實實,腳底的碎石被他踩得粉碎。
他走到隊伍最前方,站定,抬起頭,兜帽下的面容終於露了出來。
那是一張蒼老到極致的臉,皮膚皺巴巴的像是乾枯的樹皮,眼窩深陷,顴骨高聳,嘴唇薄得幾乎看不見。
但他的眼睛卻亮得驚人,像是兩盞燈,在枯槁的面容上燃燒著。
「鍊氣後期的猴子,手裡那根棒子不是凡物。」
蕭先生的聲音依舊沙啞,「你不是我的對手,讓開,老夫不想在你身上浪費力氣。」
猴子歪著腦袋看了他一眼,小眼睛裡的譏諷更濃了。
「半步築基?」
它「啐」了一口,滿臉不屑。
「一個用丹藥堆上去的假貨,也敢在老子面前充大尾巴狼?」
蕭先生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他的眼睛裡閃過一絲殺意,枯瘦的手指從袖子裡完全伸出來,十根手指的指尖同時亮起靈光,像是十盞微弱的燈火。
「找死。」
他的嘴唇微動,吐出兩個字。
下一刻,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
趙元武蹲在遠處的山頭上,透過密林的縫隙,看著山道上的對峙。
他的神識只有十五丈的範圍,夠不到那麼遠的地方,但他的眼睛足夠銳利,耳朵足夠靈敏,能看清山道上發生的一切,能聽見雙方說的每一個字。
「打起來了。」
他在心中默念。
猴子的黑棒子再次舉起,這次比剛才更快,更狠,棒身裹挾著呼嘯的風聲,朝蕭先生的腦袋砸去。
蕭先生的身形在棒子落下的瞬間偏轉,灰袍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黑棒子擦著他的肩膀砸在地上。
「轟—! 」
碎石飛濺,地面上被砸出一個三尺見方的深坑,裂紋像蛛網一樣向四周蔓延。
蕭先生的右手五指併攏,指尖的靈光匯聚成一道光刃,朝猴子的咽喉划去。
猴子的身形猛地往後一縮,黑棒子橫在身前,擋住了光刃。
「嗤—! 」
光刃切在黑棒子上,發出刺耳的摩擦聲,火花四濺,但黑棒子表面連一道痕跡都沒有留下。
蕭先生的眉頭皺了起來。
那根棒子比他預想的還要結實。
猴子的嘴角咧得更開了。
「就這?」
它猛地將黑棒子往前一推,蕭先生的身體被推得往後滑了數尺,腳底的碎石被碾得粉碎。
猴子沒有追擊,而是縱身躍回樹枝上,黑棒子扛在肩上,小眼睛掃過山道上密密麻麻的人群。
「小的們—!」
它扯著嗓子喊了一聲。
「在!!!」
密林中傳來震天的回應。
樹冠劇烈搖晃,無數灰褐色的身影從樹冠中躍出來,有的落在樹枝上,有的蹲在岩石上,有的倒掛在藤蔓上,漫山遍野,黑壓壓一片。
少說也有兩三百隻。
這些猴子的體型大小不一,大的肩高足有三尺,小的不過尺許長,但它們無一例外,手裡都拿著武器石斧、石矛、木棍,甚至只是拳頭大的石頭。
但它們的眼神是一樣的。
兇狠,嗜血,沒有恐懼。
賀蘭驍的臉色徹底變了。
他原本以為,這隻猴子只是帶著幾個親信來攔截他們,沒想到對方傾巢而出,兩三百隻猴子,加上那隻拿著黑棒子的猴王,這一仗不好打。
「蕭先生他回頭看向灰袍人。
蕭先生沒有看他,目光死死盯著樹枝上的猴王。
「你帶人對付那些小猴子,這隻大的交給我。」
他的聲音依舊沙啞,但多了幾分凝重。
賀蘭驍咬了咬牙,舉起彎刀。
「蒼狼洞的弟兄們,跟我上!」
「殺—!!!」
山道上的平靜被徹底打破。
數百人的隊伍和兩三百隻猴子在山道上廝殺在一起,刀光劍影,血肉橫飛。
盾兵舉著榆木盾牌擋在前面,猴子的石斧砍在盾面上,留下深深的凹痕。
長矛手從盾牌縫隙中刺出,白蠟杆子捅進猴子的胸膛,鮮血噴濺。
弓箭手站在隊伍後方,箭矢如雨點般射向樹冠,不時有猴子中箭從樹枝上跌落。
但猴子的數量太多了。
而且它們占據地利,在樹冠間跳躍騰挪,速度極快,弓箭手根本瞄不准。
有的猴子從樹冠上扔下石頭,拳頭大的石頭砸在盾牌上,發出沉悶的撞擊聲,砸在腦袋上,就是頭破血流。
「穩住!都給我穩住!」
賀蘭驍揮舞著彎刀,砍翻一隻撲過來的猴子,聲嘶力竭地吼道。
但他的聲音在廝殺中被撕扯得支離破碎。
殷紅裳站在隊伍中段,雙手各持一柄短刀,刀身泛著幽藍色的光澤。
她的刀法狠辣而精準,每一刀都奔著猴子的要害去,咽喉、心臟、眼睛,一刀斃命,絕不多費力氣。
她身後,赤蛇洞的人馬以她為中心,形成了一個圓陣,盾牌朝外,長矛手和弓箭手在內,穩紮穩打,步步為營。
鐵雄則帶著天鷹洞的人馬沖在最前面。
他的兩柄鐵錘揮舞得虎虎生風,每一錘下去,就有一隻猴子被砸飛出去,骨骼碎裂,鮮血噴濺。
他的身上濺滿了猴子的血,臉上、手上、衣袍上,全是暗紅色的液體,但他渾然不覺,越殺越興奮。
「來啊!再來啊!」
他扯著嗓子吼,聲音像打雷一樣。
山道上的廝殺持續了大約半個時辰。
地上躺滿了屍體,有人的,有猴子的,鮮血把青石板染成了暗紅色,匯成小溪,順著山道往下流。
雙方的損失都不小。
九洞十八寨這邊,死了至少七八十人,傷了上百人。
蒼狼洞的精銳折了十來個,赤蛇洞也損失不小,天鷹洞的鐵雄雖然勇猛,但他手下的人倒了一片。
猴群那邊更慘。
兩三百隻猴子,死了少說一半,剩下的也大多帶傷。
有的斷了胳膊,有的瞎了眼睛,有的肚子上被捅了個窟窿,腸子拖在地上還在往前爬。
但猴王不在乎。
它蹲在樹枝上,黑棒子橫放在膝蓋上,小眼睛冷冷地看著山道上的廝殺,嘴角始終掛著那抹滲人的笑。
蕭先生站在隊伍前方,沒有動手。
他的目光始終鎖定著猴王,兩人像兩尊雕塑,一動不動地對峙著。
「你的人快死光了。」
蕭先生終於開口了,聲音沙啞而平淡。
「你不在乎?」
猴王歪了歪腦袋,小眼睛裡閃過一絲譏諷。
「死光了又怎樣?」
它嗤笑一聲,「老子再招就是了。」
「這蒼梧山脈里,什麼都缺,就是不缺想跟著老子混的。」
蕭先生的眉頭微微皺起。
「瘋子。」
猴王聽見了,但它沒有生氣,反而笑得更開心了。
「瘋子?」
它的聲音尖細而刺耳。
「你說得沒錯,老子就是個瘋子。」
「但你知不知道,瘋子為什麼可怕?」
蕭先生沒有回答。
「因為瘋子不怕死。」
猴王從樹枝上站起來,黑棒子從膝蓋上滑下來,在手中轉了個圈,棒尖直指蕭先生的
面門。
「而你們這些正常人,怕。」
話音剛落,它的身形消失在樹枝上。
蕭先生的瞳孔猛地收縮,身形在瞬間做出了反應——他沒有後退,而是向前邁出一步,右手五指併攏,指尖的靈光匯聚成一道光刃,朝前方的空氣划去。
「當—!」
黑棒子和光刃在半空中碰撞,火花四濺。
猴王的身形從虛空中顯現出來,黑棒子壓在光刃上,小眼睛裡燃燒著瘋狂的火光。
「怕死,就會輸。」
它的聲音在蕭先生耳邊響起,像是從地獄裡傳來的低語。
蕭先生的臉皮抽動了一下。
他猛地發力,光刃將黑棒子彈開,左手同時揮出,另一道光刃朝猴王的咽喉划去。
猴王的身形再次消失。
蕭先生的光刃劃破了空氣,什麼都沒砍到。
他的臉色徹底沉了下來。
這隻猴子的速度,比他預想的還要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