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章 豬妖出手
山道上,廝殺聲漸漸平息。
猴群的潰敗已成定局。
那些灰褐色的身影在樹冠間跳躍逃竄,有的往北跑,有的往西跑,有的乾脆鑽進灌木叢里,把屁股露在外面瑟瑟發抖。
九洞十八寨的人馬追殺了大約一盞茶的功夫,便陸續折返回來—不是他們不想追,而是再往北就是翠屏峰的腹地,山勢險峻,林木茂密,貿然深入怕中了埋伏。
賀蘭驍站在一塊突出的岩石上,彎刀還滴著血。
他的目光掃過山道上橫七豎八的屍體,眉頭微微皺起。
蒼狼洞死了十幾個精銳,傷了二十多個,損失不小。
但猴群的損失更大,光山道上就躺了上百具猴屍,血流成河,空氣里瀰漫著濃烈的血腥味。
「清點傷亡,收拾兵器,原地休整。」
賀蘭驍沉聲下令。
蒼狼洞的人馬立刻行動起來,有的抬屍體,有的包紮傷口,有的撿拾散落的箭矢。
其他洞寨的人也沒有閒著,各忙各的,山道上雖然嘈雜,但秩序還算井然。
殷紅裳走到賀蘭驍身邊,短刀已經插回腰間的皮鞘。
她抬起手,用袖口擦了擦臉上的血漬,眉頭緊鎖,目光望向北方那片黑黢黢的密林。
「賀蘭洞主,你不覺得太順利了嗎?」
賀蘭驍看了她一眼:「順利?死了七八十人叫順利?」
「我說的不是這個。」
殷紅裳搖了搖頭,「那隻猴王,從頭到尾都沒有真正出手,它只是和蕭先生過了幾招,然後就退到一邊看著自己的手下被屠殺。」
「你不覺得這很奇怪嗎?」
賀蘭驍的眉頭皺得更緊了。
殷紅裳說得對。
那隻猴王的行為確實反常。
正常的妖獸,看到自己的族群被屠殺,要麼拼命,要麼逃跑,沒有哪個會像看戲一樣
站在旁邊無動於衷。
除非——它根本不在乎那些猴子的死活。
或者說,那些猴子本來就是它用來試探九洞實力的棄子。
「你的意思是————」
「它在等什麼。」
殷紅裳打斷了他,目光深邃,「或者說,它在等誰。」
賀蘭驍的心猛地一沉。
他轉過身,看向隊伍後方的灰袍人。
蕭先生依舊站在原來的位置,雙手攏在袖中,兜帽遮住了大半張臉,看不清表情。
但他的姿態不像之前那樣從容了脊背微微弓起,肩膀繃緊,像一頭察覺到危險的野獸。
「蕭先生?」
賀蘭驍試探著喊了一聲。
蕭先生沒有回答。
他的頭微微偏轉,兜帽下的目光投向北方那片密林的更深處。
那裡,有什麼東西正在靠近。
賀蘭驍順著他的目光望去。
起初什麼都看不見。
北方的密林黑黢黢的,樹冠連成一片,把陽光擋得嚴嚴實實,只有偶爾從枝葉縫隙中漏下來的光斑在地上跳動。
但漸漸地,他感覺到了地面在震動。
很輕微的震動,像是有人在地底敲鼓,一下一下,有節奏地傳來。
「怎麼回事?」
鐵雄扛著兩柄鐵錘走過來,瓮聲瓮氣地問。
他也感覺到了地面的震動,而且他的感知比賀蘭驍更敏銳常年和野獸搏殺的人,對地面的震動有天生的敏感。
震動越來越強烈。
從北方傳來,從密林的深處傳來,像是有千軍萬馬正在朝這邊奔騰。
樹冠開始劇烈搖晃,不是風吹的,而是地面的震動傳導到樹根,樹根帶動樹幹,樹幹帶動樹冠。
落葉簌簌落下,枯枝從樹冠上掉落,砸在地上發出沉悶的響聲。
「列陣!快列陣!」
賀蘭驍聲嘶力竭地吼道。
蒼狼洞的人馬最先反應過來,盾兵齊刷刷地舉起榆木盾牌,在隊伍前方排成三列,長矛手將白蠟杆子架在盾牌之間的縫隙里,矛頭朝前,弓箭手拉開硬弓,箭矢搭在弦上,指向北方。
其他洞寨的人馬也迅速列陣,但動作明顯比之前慌亂了許多。
有的人手在發抖,盾牌邊緣磕在長矛上發出叮叮噹噹的聲響:有的人臉色煞白,嘴唇哆嗦著說不出話來;還有的人乾脆癱坐在地上,雙腿發軟站不起來。
「都給我打起精神來!」
鐵雄掄起鐵錘,砸在旁邊一塊岩石上,碎石飛濺,「誰要是敢臨陣脫逃,老子先砸碎他的腦袋!」
人群中的騷動稍稍平息了些,但恐懼的陰雲依然籠罩在每個人的頭頂。
趙元武蹲在遠處的山頭上,透過密林的縫隙,將山道上的一切盡收眼底。
他的耳朵豎得筆直,捕捉著空氣中每一絲細微的聲響。
地面的震動傳到他腳下的岩石,他能感覺到那震動的節奏和強度。
「來了。」
他在心中默念。
北方密林的樹冠猛地炸開。
一道黑色的身影從密林中衝出來,速度快得驚人,像一支離弦的巨箭,裹挾著呼嘯的風聲,直奔山道上的人群。
「盾兵賀蘭驍的吼聲還沒落地,那道黑影就已經撞進了蒼狼洞的盾陣。
「轟!」
巨響在山谷中炸開,震得兩側崖壁的碎石簌簌落下。
三列盾牌像紙糊的一樣被撞得四分五裂,盾兵們連人帶盾被撞飛出去。
有的撞在崖壁上,骨骼碎裂;有的飛出去七八丈遠,摔在地上沒了聲息;有的直接被撞下了山道,慘叫聲從崖底傳來,越來越遠,越來越小,最終消失。
盾陣被破開了。
那道黑影在人群中橫衝直撞,所過之處,人仰馬翻。
刀槍劍戟砍在它身上,連皮毛都傷不到;箭矢射在它身上,像射在鐵板上一樣彈開。
它的體型不算大,但它的力量大得離譜,每一次衝撞都像一座小山砸過來,被撞到的人非死即殘。
「豬妖——!是那頭豬妖不知是誰喊了一聲,人群徹底炸了鍋。
那些原本還在列陣的山匪們,此刻像受驚的兔子一樣四散奔逃。
有的人往山上跑,有的人往山下跑,有的人往密林里鑽,有的人乾脆扔掉兵器抱頭蹲在地上瑟瑟發抖。
沒有人管什麼陣型,沒有人管什麼命令,所有人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跑,離那頭豬妖越遠越好。
賀蘭驍的臉色鐵青。
他咬著牙,揮舞著彎刀朝豬妖衝過去。
彎刀在陽光下閃過一道寒光,刀身裹挾著真氣,狠狠地砍在豬妖的後背上。
「當—!」
金鐵交鳴的巨響。
彎刀砍在豬妖的皮毛上,像是砍在一塊鐵板上,刀身猛地彈回來,震得賀蘭驍虎口發麻,差點握不住刀柄。
他低頭看了一眼刀身—刀刃上崩出了一個米粒大的缺口。
豬妖回過頭來,黑豆眼睛看了他一眼。
然後,豬妖的尾巴甩了過來。那尾巴像一條鐵鞭,在空中發出尖銳的破空聲,狠狠地抽在賀蘭驍的胸口。
「啪—!」
賀蘭驍整個人被抽飛出去,雙腳離地,身子在半空中划過一道弧線,飛出七八丈遠,重重地撞在一棵老松樹上。
「咔嚓」一聲,樹幹從中折斷,松針和斷枝劈頭蓋臉地砸下來。
他從樹幹上滑落,重重地摔在地上,又在地上滾了兩圈才停下來。
胸口傳來鑽心的疼痛,肋骨至少斷了兩根。
他掙扎著想站起來,但胸口像是被什麼東西壓住了,喘不過氣來。
嘴裡全是血腥味,喉嚨發甜,忍不住吐出一口血。
「洞主!」
蒼狼洞的人馬驚呼著圍上來,有的扶他,有的擋在他身前,有的舉著盾牌面朝豬妖的方向。
豬妖沒有追。
它站在人群中,黑豆眼睛緩緩掃過四周,像是在找什麼人。
那些山匪們被它的目光掃過,一個個像被定住了一樣,渾身僵硬,動彈不得。
殷紅裳站在隊伍中段,雙手各持一柄短刀,刀身泛著幽藍色的光澤。
她沒有跑,也沒有衝上去送死,而是站在原地,目光死死盯著豬妖,尋找著任何可能的破綻。
但豬妖沒有給她機會。
它的目光在人群中掃了一圈,最終落在隊伍後方的灰袍人身上。
蕭先生。
豬妖的嘴角咧開了,露出兩排白森森的牙齒,那笑容看著憨厚,但配上它滿身的血跡,卻顯得格外猙獰。
「半步築基?」
它的聲音粗豪而憨厚,帶著一股子鄉村老漢的味道,但此刻在這山道上迴蕩,卻讓所有人都感到了徹骨的寒意。
「老子倒要看看,你有幾分真本事。」
蕭先生沒有回答。
他的雙手從袖子裡完全伸出來,十根手指的指尖同時亮起靈光,像是十盞微弱的燈火。
他的身形微微前傾,灰袍在風中獵獵作響,兜帽下的面容依舊看不清,但那雙眼睛亮得驚人,像是兩盞燈在枯槁的面容上燃燒。
「一頭上古異種的後裔,鍊氣後期的修為,皮糙肉厚,力大無窮。」
蕭先生的聲音沙啞而低沉,像是在自言自語,又像是在給豬妖下判詞。
「若是在平時,老夫未必是你的對手。但你有傷在身,氣血虧空,能發揮出幾成實力?」
豬妖的笑容僵了一下。
它確實有傷在身。
十幾年前從蒼梧宗長老手下逃出來的時候,它挨了一記重擊,至今未能完全恢復。
那傷勢平時不顯,但一旦動用全力,就會隱隱作痛,氣血運行也會受阻。
這是它最大的秘密,也是它最大的弱點。
蕭先生看出了這一點。
他的嘴角微微翹起,枯槁的臉上露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他的身形消失在原地,灰袍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十指間的靈光匯聚成十道細如髮絲的光線,從四面八方朝豬妖激射而去。
豬妖的瞳孔猛地收縮。
它沒有後退,反而向前邁出一步。
粗壯的四肢猛地蹬地,整個身子像一顆炮彈一樣彈射出去,迎著那十道光線的方向沖
了過去。
「噗噗噗」
光線射在豬妖身上,發出沉悶的聲響。
豬妖的皮毛雖然堅硬如鐵,但那光線細而銳利,竟然在皮毛上留下了淺淺的痕跡。
有一道光射在它的後腿上,劃開了一道口子,鮮血湧出來,順著皮毛往下淌。
豬妖悶哼一聲,但速度不減。
它的身形在蕭先生的視野中急速放大,粗壯的獠牙在陽光下閃著寒光,直奔蕭先生的胸口撞去。
蕭先生的身形在獠牙即將撞到的瞬間偏轉,灰袍在空氣中留下一道殘影,險之又險地避開了豬妖的衝撞。
但他的反應還是慢了半拍,獠牙擦著他的肩膀過去,劃破了灰袍,在肩膀上留下一道淺淺的傷口。
鮮血從傷口處湧出來,把灰袍染成了暗紅色。
蕭先生的臉色沉了下來。
這隻豬妖比他預想的要難對付。
雖然有傷在身,但它的戰鬥本能還在,衝撞的時機、角度、速度都拿捏得恰到好處,不是那種只會靠蠻力橫衝直撞的蠢貨。
豬妖穩住身形,轉過身來,黑豆眼睛裡閃過一絲得意。
「就這?」
它哼了一聲,「半步築基就這水平?老子還以為多厲害呢。」
蕭先生沒有接話。
他的右手伸進懷裡,摸出一張淡黃色的符籙。
符籙巴掌大小,上面畫滿了密密麻麻的符文,中心嵌著一顆米粒大小的藍色晶石。
這是他壓箱底的東西一枚中品靈符,封印了一道「地縛術」,能在方圓十丈內製造一片泥沼,將敵人困在原地動彈不得。
「去!」
蕭先生將符籙往空中一拋。
符籙在空中炸開,化作一團土黃色的光霧,光霧迅速擴散,籠罩了方圓十丈的範圍。
豬妖腳下的地面瞬間變成了泥沼,沼澤般的泥漿從地面湧出來,淹沒了它的蹄子,並且還在繼續往上蔓延。
豬妖的眉頭皺了起來。
它想邁步,但泥沼像一隻無形的手,牢牢抓住了它的蹄子,每邁一步都要使出比平時大十倍的力氣。
它的速度頓時慢了下來,從一頭橫衝直撞的野豬,變成了一頭陷在泥潭裡的笨熊。
「好機會!」
鐵雄的眼睛亮了起來。
他搶起兩柄鐵錘,邁開大步朝豬妖衝過去。
鐵錘在陽光下閃著寒光,每一柄都有西瓜大小,少說也有五六十斤重。
他的雙臂肌肉鼓脹,青筋暴起,顯然是用上了全力。
「鐵雄!回來!」
殷紅裳厲聲喝道。
但鐵雄沒有聽。
他被豬妖之前的輕蔑激怒了,被蕭先生的符籙鼓起了勇氣,他現在滿腦子只有一個念頭砸碎那頭豬的腦袋,搶走它的寶物,讓所有人都知道,鐵雄不是好惹的。
鐵雄衝到豬妖面前,兩柄鐵錘高高舉起,狠狠地朝豬妖的腦袋砸下去。
「去死吧一豬妖抬起頭,黑豆眼睛看著那兩柄鐵錘在視野中急速放大。
然後,它張開了嘴。
「呼—!」
一股強大的吸力從豬妖口中湧出,像憑空出現了一股龍捲風,將空氣、碎石、枯枝、
落葉,還有鐵雄,一起朝那張巨口中吸去。
鐵雄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拼命想穩住身形,但那股吸力大得離譜,他的雙腳在地面上犁出兩道深深的溝痕,整個人被那股吸力拖拽著,一寸一寸地朝豬妖的巨口滑去。
「不鐵雄發出絕望的嚎叫。他的身體騰空而起,被那股吸力裹挾著,打著旋兒飛進豬妖的巨口之中。
「咔嚓咔嚓」
豬妖嚼了兩下,把鐵錘也嚼碎咽了下去,滿意地打了個飽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