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3章 外婆家的晚飯（日常）
五月二日，周四。
下午四點，林書白換了一件淺灰色的短袖，王秀蘭拎著提前買好的水果和點心，三個人一起下樓，今天是去外婆家吃飯的日子，他們每月幾乎都會找幾天去陪陪外婆。
王秀蘭站在路邊招手，一輛空計程車從遠處駛來，靠邊停了。
「師傅，去老城區，銅仁里。」王秀蘭拉開後車門坐進去，林書白跟在她旁邊坐下，林建國坐進副駕駛。
計程車穿過半個城市。車窗外的街景從樓房變成矮房，從矮房變成老城區的弄堂口，王秀蘭看著窗外，「你外婆昨天打電話來，說讓你把那個《四世同堂》帶一本給她看看。」
「帶了，在書包里。」
「她就念叨你，說好久沒見了。」其實上周林書白還去看過外婆。
外婆家到了，王秀蘭走在前面，敲了敲門。
「媽，我們來了。」
門很快開了。
外婆先看見王秀蘭，然後看見林建國，最後目光落在林書白身上，臉上笑出了褶子。
「書白來了？快進來快進來。」
「外婆。」林書白走進去。
「站著幹嘛？坐啊。」外婆拉著他坐到沙發上，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瘦了。」
「沒有，還是那樣。」
「你媽是不是沒給你好好做飯？」
「媽，我天天給他做紅燒肉，他怎麼瘦的？」
「那是你做的不好吃。」
王秀蘭被噎了一下，不說話了，林建國在旁邊沙發上坐下來，嘴角動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外婆拉著林書白的手，她的手很乾，指節有點粗，但很溫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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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最近還在寫東西？」
「嗯，在寫。」
「別太累，你外公年輕的時候也老熬夜，不到四十歲眼睛就不好了。」
她鬆開林書白的手，站起來，「你們坐著，我去看看湯好了沒有。」
林書白坐在沙發上，看著外婆走進廚房的背影，她走路很慢，一隻手下意識地扶著牆。
過來一會，外婆從廚房端著一盤切好的西瓜出來，放在茶几上，「吃西瓜，我今天早上買的，放冰箱冰過了。」
林書白拿了一塊，咬了一口，，很甜，林建國也拿了一塊，吃得很快，三兩口就啃完了，王秀蘭看了他一眼，「你慢點，又沒人跟你搶。」
晚飯擺了滿滿一桌。
紅燒帶魚、糖醋排骨、炒青菜、番茄蛋花湯，還有一碗扁尖冬瓜湯，外婆坐在林書白旁邊，不停地給他夾菜，碗裡的菜堆得冒了尖。
「吃魚，這個刺少。」
「好。」
「排骨也多吃點，你小時候最愛吃我做的糖醋排骨。」
林建國給自己倒了一杯酒，給王秀蘭也倒了一杯，看了看林書白的杯子，「你喝什麼？」
「可樂就行。」
外婆從冰箱裡拿出一瓶可樂，放在林書白面前，這還是知道今天林書白他們要過來專門去買的。
「書白，你那個書，我拿給樓下的老姐妹看了。她說寫得好，要借回去給她孫子看。」
「您說的是哪本？」
「就是那個蜘蛛和小豬的。」
「還有一本呢？」外婆又問，「你媽說你後來又出了一本？」
「《四世同堂》，寫的抗戰時期的北平。」
「北平？」外婆的眼皮抬了一下，「你外公年輕的時候去過北平，那時候他在工廠里當學徒，攢了半年的錢，坐火車去北平看了一次。」
外婆端起湯碗喝了一口，「回來跟我們說了好幾天，說北平的城牆有多高，胡同有多深，冬天有多冷。」
林建國夾了一塊帶魚，「那會兒坐火車去北平得多久？」林建國從小就來了魔都，還沒去過京城呢。
「一天一夜，硬座，坐著睡，回來跟我抱怨說腰疼了半個月。」
王秀蘭在旁邊笑了一下，「那還去？」
「年輕嘛，說什麼都得去看看。」
外婆把湯碗放下，看了林書白一眼，「你外公要是還在，看到你寫的這些書，肯定高興，你長得像他，眼睛像，鼻子也像。」
「媽，你又來了。」
「我說的是實話。」外婆回了林建國一句，繼續看著林書白，「你外公走的時候你才五歲，什麼都不記得，但他給你留了東西，你去年拿回去的那個紙箱，裡面的書和照片，你看了嗎？」
「看了。」
外婆點了點頭，沒再問。
吃完飯，王秀蘭在收拾碗筷，林建國和林書白坐在沙發上跟外婆聊天—其實是外婆說他們聽，偶爾嗯一聲，聊的是樓下老姐妹的孫子上補習班的事，跟林書白沒什麼關係。
聊著聊著，外婆從茶几下面拿出一個鐵盒，打開，裡面是一些老照片，她翻了一會兒，抽出一張遞給林書白。
「這張你上次沒拿，你拿著。」
林書白接過來，是一張黑白照片，已經泛黃了，邊緣有些卷，照片上是一個年輕女人，站在一棟老房子前面，穿著一件碎花襯衫，扎著兩條辮子，笑得很靦腆。
「這是誰？」
「你外公的妹妹，嫁到北方去了，後來就沒了聯繫。」外婆看著那張照片，語氣很平淡，「你外公在世的時候，每年秋天都會念叨她。說老家的高梁該紅了，不知道她有沒有回去看過。」
林書白把照片小心地收好，放進錢包里。
外婆靠在沙發上，眼睛半閉著，像是有些困了。王秀蘭從廚房出來，看了她一眼，「媽，您去床上躺會兒吧。」
「不困，你們再坐一會兒。」
但過了不到十分鐘，外婆的頭就開始一點一點地往下垂，王秀蘭站起來，走過去，輕輕拍了拍她的肩膀，「媽，去床上睡。」
外婆睜開眼睛，看了看王秀蘭，又看了看林書白，「你們要走了？」
「再坐一會兒，您先睡。」
「那我不睡。」外婆嘴上這麼說，但眼睛又閉上了。
王秀蘭嘆了口氣，從房間裡拿出一條毯子，蓋在外婆膝蓋上，林建國坐在沙發上，手裡拿著遙控器，把電視音量調到幾乎聽不見。
又坐了十幾分鐘，外婆睡熟了，林建國站起來，壓低聲音說「走吧」，王秀蘭點了點頭。
三個人輕手輕腳地出了門，木樓梯在腳下發出輕微的吱呀聲，林書白走在最後，回頭看了一眼外婆家的門關著，門板上貼著一張褪色的福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