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24章 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初評會
五月六日，周一，京城。
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的初評會設在作協大樓四樓的會議室里。
上午九點，評委們陸續到場。
長條桌兩側坐了十二個人，有兒童文學作家、評論家、大學教授、出版社編輯，男女老少都有，唯一的共同點是都在兒童文學這個行當里浸淫了至少十年。
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是作家協會主辦的官方獎項，每三年評選一次，是國內兒童文學界的最高榮譽之一。
與一些商業獎項不同，這個獎的評審標準偏重文學性，評委由作協從全國專家庫中遴選，流程嚴謹，爭議較少，在業內口碑一直很好。
本屆評選覆蓋過去三年出版的兒童文學作品，分童話、小說、詩歌、散文、幼兒文學等多個類別，每個類別最終評出三到五部獲獎作品。
評委會主任叫陳翰如，六十五歲，頭髮花白，他在兒童文學領域幹了近四十年，編過雜誌、出過專著、帶過學生，圈裡人叫他「陳公」，不是因為他年紀大，是因為他幫過的年輕作者太多了，積攢下來的人情和威望都擺在那裡。
本屆評審由他牽頭，從遴選評委到制定細則，前前後後忙了兩個月。
會議已經開了快一個小時。
前面幾個類別的初評名單基本定了下來，有爭議的幾部作品也通過舉手表決解決了，童話組的討論被放在了最後，所有人都知道，今年的重頭戲在這裡。
「好，現在討論童話組。」陳翰如翻開面前的文件夾，眼鏡後面的目光掃了一圈，「先明確一下初評範圍。本屆童話組收到參評作品七十六部，初評委篩選後留下十二部進入今天的討論。我們今天的任務是，從這十二部中選出五部，作為童話組的初評推薦名單，提交終評委員會。」
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開始吧。」
坐在長條桌左側第一個的是秦曉雲，五十二歲，兒童文學作家，她翻開面前的表格，念出了幾個名字，然後在「林書白《夏洛的網》」下面用紅筆畫了個圈。
「《夏洛的網》，我建議直接進終評，這個沒什麼好討論的吧？近三年最好的原創童話之一。」
坐在她對面的孫明遠點了點頭，他是京城師範大學的教授，專門研究兒童文學理論，「我同意秦老師的判斷，《夏洛的網》在敘事結構、人物塑造、情感張力三個維度上都達到了很高的完成度，夏洛這個形象，會成為中國兒童文學史上的經典。」
「有沒有不同意見？」
沒人說話。
「那就過了，《夏洛的網》進入童話組初評推薦名單。」陳翰如在表格上打了一個勾。
坐在長條桌右側中間位置的方梅舉了一下手，她是某出版社的資深編輯，「陳公，還有一個問題，林書白還有一本，《小王子》，這本書也在本屆參評範圍內，《小王子》算童話嗎？」
會議室里安靜了一瞬，這個問題其實大家心裡都有數，只是沒人先提出來。
孫明遠推了推眼鏡，「從分類上看，《小王子》更偏向哲思寓言，它的敘事方式和《夏洛的網》不一樣，《夏洛的網》是典型的童話結構，而《小王子》的結構更鬆散，哲思性更強，對話體也更接近寓言的傳統。」
坐在他旁邊的趙松柏翻了翻手裡的參評材料，「我查了一下申報信息，《小王子》的申報單位把它放在了童話組，出版分類也是按童話報的，書店裡擺的也是童話區。」
方梅皺了皺眉，「申報單位怎麼報是申報單位的事，我們怎麼評是我們的事，評獎條例寫得清清楚楚—符合評選體裁、門類要求的兒童文學作品，均可參加全國優秀兒童文學獎評選」，關鍵是，《小王子》符合童話的要求嗎？我認為它不完全符合，它不是典型的童話。」
孫明遠想了想，提出了一個具體的建議：「那我們換個思路，既然《夏洛的網》和《小王子》都很優秀，而且它們的類型確實不同—一個是典型童話，一個是哲思寓言，我們能不能把它們分開處理？《夏洛的網》放童話組，《小王子》放寓言組。」
方梅搖了搖頭，「孫老師，問題是從來沒有出現過同一個作者在同一屆評選中分別獲得兩個門類獎項的先例。」
「方老師，沒有先例」不等於不能做」，任何事情都有第一次，如果因為怕爭議就不做，那這個獎就不用評了。」
方梅沒有再說話，但她的表情說明她並沒有被說服。
會議室里陷入了短暫的沉默，有人低頭翻材料，有人拿起茶杯喝水，有人在筆記本上寫寫畫畫，陳翰如靠在椅背上，看著天花板上的燈管，那根用了多年的鋼筆在指間慢慢轉。
陳翰如放下鋼筆，坐直了身子。
「方老師，你說的這個問題，我想了一下，這不是破例，這是按規則辦事，《小王子》符合寓言組的參評條件，它就應當被放在寓言組，規則沒有說同一個作者不能同時參評兩個門類」。」
方梅的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插話。
陳翰如繼續說：「至於沒有先例」這件事，我的態度很簡單—既然沒有這個先例，我們就創造這個先例，一個好的評審機制，不是靠以前怎麼做」來運轉的，是靠應該怎麼做」來運轉的，以後有人拿這個當先例來要求，沒問題一前提是，他的作品也要達到《小王子》這個水平。」
他說完，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趙松柏第一個點頭，「陳公這句話說得好，沒有先例，就創造先例。」我贊成。」
秦曉雲跟著說：「我也贊成。」
孫明遠推了推眼鏡，「贊成。」
方梅看著陳翰如，沉默了幾秒，然後說了一句讓在場所有人都沒想到的話，「陳公，我不是反對《小王子》進寓言組，我是怕——終評的時候，有人會說我們偏心，一個十六歲的孩子，兩本書，兩個門類，萬一都獲獎了，外面的議論不會小。」
陳翰如看著她，目光很平靜，「方老師，我想說的是一如果《小王子》和《夏洛的網》都夠格獲獎，那我們為什麼要因為怕議論」而壓下去？評獎評的是作品，不是輿論。外面的議論，跟我們沒有關係，我們只負責一件事—判斷作品夠不夠好。」
方梅聽完，沒有再說話。
陳翰如掃了一圈，「其他人呢？」
坐在長條桌末端的幾個評委陸續表態，幾本都是同意的，少數幾個選擇了棄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