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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八十二章 鳳翔隴右節度使李岑寂,新官上任三把火

2026-08-03 14:45:27 作者: 一曲劍殤

  第86章 鳳翔隴右節度使李岑寂,新官上任三把火

  門內傳來一陣腳步聲,門吱呀一聲開了,露出一張清瘦的面孔來,正是敬翔。

  他今日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青布袍,袍角打著幾個補丁,卻洗得乾乾淨淨,頭髮也梳得齊整,雖衣著寒酸,眉宇間卻自有一股清正之氣。

  敬翔見是王家的僕役,便笑道:「你家老爺又備了好酒好菜?我正想著今晚如何對付那一頓粟米粥,倒叫你趕上了。

  「」

  那僕役笑道:「先生去便知了。」

  敬翔回頭朝屋裡說了一聲,便掩上門,跟著僕役往王家走去。

  路上那僕役忍不住,一邊走一邊偷眼打量敬翔,心中暗暗納悶:

  自家老爺在汴州城裡也算是有頭有臉的人物,對這位敬先生可說是敬重有加,隔三差五便請去吃酒用飯,可這位敬先生卻始終不肯接受老爺的接濟。

  有幾次老爺命他送些米糧、布匹去,都被敬先生婉言謝絕了,只道「我雖窮,尚能度日,不敢多叨擾」。

  這僕役實在想不明白,堂堂一個支使大人看重的人,怎麼偏要住在那等破落街巷裡,連自家灶膛都生不起幾回火。

  他想著想著,忍不住開口道:「敬先生,小的多一句嘴。我家老爺那般器重先生,先生若肯開口,莫說幾斗米,便是賃一間好屋、買幾身新衣,老爺也是肯的。先生何苦總住在那種地方?小的每回去,都覺得那巷子裡的風比別處涼些。」

  敬翔聽了,也不惱,只笑了一聲,道:「你這後生,倒是個熱心腸。你可知無功不受祿」四字是怎麼寫的?你家老爺器重我,那是他的情分;我若因他器重我便伸手要這要那,那是我的本分麼?我雖窮,卻還沒窮到連脊梁骨都彎下去的地步。況且,你怎知我不喜那破巷裡的涼風?我住了近一年,倒覺得那裡的風最舒爽,夏日裡的暑氣都被吹散。」

  僕役被他這一番話說得啞口無言,只訕訕地笑了笑,便不再多嘴了。

  說話間,兩人已到了王家門前。

  敬翔整了整衣袍,邁步進了堂中。

  王發正在堂中等候,見他來了,連忙起身相迎,笑道:「子振來了,快坐快坐!今日你嫂子見市上有些新鮮的魴魚,便讓人買了回來。你我二人也有些日子不曾對坐了,正好趁著這一桌菜,好好敘敘。」

  敬翔拱手道:「王公太客氣了。我正想著今晚應付那頓粟米粥,王公便遣人來請,倒像是知道我的灶膛空了似的。」

  他說罷,又轉向堂側的一位婦人躬身行了一禮,道:「嫂夫人安好。又來叨擾,實在過意不去。」

  那婦人正是王發的夫人,約莫三十出頭,面容溫婉。

  王夫人含笑還禮道:「敬先生莫要見外,你與我相公既是同鄉又是故交,他常念著你呢。先生且坐,我去後頭看看茶煮好了沒有。」

  說罷便起身往後堂去了。

  敬翔這才在王發對面坐下。

  僕役給二人斟了酒,王發舉盞道:「來,先飲一盞,潤潤喉。」

  二人碰了盞,各自飲了半盞,便動起筷子來。

  那羊肉炙得焦香,入口便化;魴魚蒸得恰到好處,魚肉嫩滑,蘸著姜醋,鮮得人舌根發緊。

  敬翔吃得雖快,卻舉止從容,不顯半點狼藉之態。

  酒過三巡,菜過五味,王發朝後堂方向看了一眼,見王夫人已領著僕役退了下去,堂中只剩下他二人,便放下筷子,神色鄭重了幾分,低聲道:「子振,我有一樁事,想與你說說。」

  敬翔見他神色有異,也擱下筷子,道:「王公請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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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王發沉吟片刻,先給自己斟了一盞,又給敬翔斟了,這才開口,聲音放得又低又緩:「子振,你我相交大半年,我心中一直存著一樁遺憾。你滿腹經綸,胸中自有丘壑,這等人才,若長久在這汴州城裡替人寫書信度日,實在屈了你的才。我幾次想向觀察使舉薦你,可那觀察使你也知道,是高門大族出身,素來自恃門第,瞧不起寒門士子。他若見了你,口中不說,心中只怕先存了三分輕慢。我若硬薦了你進去,他礙於情面,必不會阻攔,但至多不過給你個微末小官,亦難有升遷之望。可你在他手下做一日事,便要受一日氣————哎,這等處境,我豈忍心讓你去?」

  敬翔聽到此處,心中湧起一股暖意,端起酒盞飲了一口,嘆道:「王公知我。我敬翔雖落魄,骨頭卻不曾軟過。那些自恃高門、目無下塵的貴人,我見了便覺氣悶。與其在他們手下仰人鼻息,不如在這陋巷中替人寫寫書信,雖說清苦,卻自在。」


  王發點了點頭,又道:「我正是知道你的秉性,所以遲遲未向觀察使開口。可這幾日,我卻聽到一個消息,或許是你的一條出路。」

  敬翔目光微動:「是何消息?」

  王發不緊不慢地道:「前些日子,有一隊商賈從關中過來,說起鳳翔那邊的事。說是鳳翔隴右節度使鄭畋,發了一篇招賢榜文,不拘門第出身,不論鄉籍貴賤,但凡有真才實學、品行端正者,皆可前往應試,擇優錄用。榜文貼出去已有月余,聽說已有人陸續前往。子振,你我一向相知,你的才學我是曉得的,若肯去一試,多半能被錄用。」

  敬翔聽罷,沉默了片刻。

  他放下酒盞,手指在案上輕輕叩了兩下,緩緩道:「鄭相公————我自然是聽過的。收復長安、迫殺黃巢,此人名震天下,入則為相,出則為將,素有宰相之器」之稱。只是他畢竟出身熒陽鄭氏,乃天下望族,我這般一介寒門布衣,貿然前去投靠,他果真能看得上眼?」

  王發笑了笑,道:「子振,你這話便多慮了。鄭畋若真是個自恃門第之人,他何必要貼那招賢榜?他大可用自家子弟、高門大戶的門生填充屬官之位便是。可他卻偏要張榜四方,招攬天下才士,這份胸襟,豈是尋常世族能有的?況且,他在龍尾陂與長安兩戰之中,重用了一員大將,名叫李岑寂。此人不過是神策軍中的一個都尉出身,並非世家子弟,可鄭卻將他收為弟子,一路提拔到鳳翔隴右留後之位。如今鳳翔正是這位李留後主事,你若不信,去問問那些關中來的商賈,哪一個不知道李岑寂的?連一個都尉都能被他看重,何況你一個有真才實學的讀書人?」

  這卻是李岑寂少拿自身宗室身份在外宣揚,故而尋常商賈並不知曉其中內情。

  敬翔聽罷,沉默了片刻,拱手道:「王公這般為某著想,某感激不盡。只是————此去關西,路途迢遞,非一日可至。某家中尚有妻兒,一時半刻也脫不開身。且容某思量幾日,再作區處。」

  王發也不勉強,只笑道:「賢弟慢慢思量便是。某隻是覺得,似賢弟這般的才學,若是埋沒在汴州街頭替人寫書信,未免太可惜了。你若有心西行,盤纏一事,只管與某開口。」

  二人又飲了幾盞,談了些汴州近來的市井見聞與朝中傳聞,直到夜色漸深,敬翔方才起身告辭。

  王發親自將人送出去,迴轉屋中,招呼僕役道:「再去備一桌酒菜,你家主母還未曾用餐食。」

  那僕役領命而去。

  另一邊,敬翔回到破巷,推開自家那扇掉了漆的木門。

  屋裡點著一盞昏黃的油燈,燈芯已經燒得老長,火光忽明忽暗。

  敬翔的夫人正坐在燈下縫補一件舊袍子,見他回來,便放下手中的針線,起身道:「回來了?王公又留你喝酒了?」

  敬翔點了點頭,正想說什麼,便覺腿上一沉,低頭一看,一個四五歲的小男孩正抱著他的腿,仰起一張圓乎乎的小臉,嘟著嘴道:「阿爹,我餓。」

  敬翔一怔,看了一眼那孩子,又抬頭看了看夫人,問道:「今晚沒有做飯麼?」

  夫人臉上露出幾分尷尬之色,低聲道:「做了————只是家裡的粟米只剩一把了,我摻了些野菜、粟殼熬了一鍋粥,孩子嫌不好吃,只喝了幾口便不肯吃了。」

  敬翔聽了這話,心中猛地一酸。

  他低頭看了看兒子那張瘦削的小臉,又看了看夫人燈下那雙因操勞而略顯粗糙的手,心中那點猶豫,也煙消雲散了。

  他蹲下身來,將兒子抱起來,在他臉上親了一口,笑道:「餓什麼?阿爹年節便帶你吃好的。」

  那孩子眨了眨眼睛,似懂非懂地問:「吃什麼好的?」

  敬翔道:「吃羊肉,吃魴魚,吃白面饅頭。」

  孩子歡呼起來,拍著手道:「真的麼?阿爹莫哄我!」

  敬翔笑道:「阿爹什麼時候哄過你?」

  他放下孩子,走到灶台邊,揭開鍋蓋一看,鍋底果然只剩下一層稀薄的粥,裡面漂浮著幾片切碎的野菜葉子。

  他看了片刻,轉過頭來,對夫人道:「家中還有多少粟米?」

  夫人道:「還有約莫三四升。」

  敬翔道:「全煮了。」

  夫人瞪大了眼:「全煮了?那明日呢?後日呢?」

  敬翔笑了笑,那笑容里有一種許久不曾有過的自信與篤定:「明日咱們便不在這裡了。明日一早,你收拾幾件衣裳,帶上孩子,咱們出遠門。西行,去關西。」


  夫人愣住了:「去關西?去那裡做什麼?」

  敬翔道:「鳳翔節度使在招賢,不拘門第,唯才是舉。我已決定去試一試,明日去尋王公借些盤纏路上用。只要到了鳳翔,憑我的才學,必定能謀個一官半職。到時候你與孩子就不用再吃野菜殼子熬的粥了。」

  夫人聽了這話,眼眶竟有些泛紅。

  她與敬翔成親這些年,日子雖然清苦,卻從未聽他這般篤定地說過「必定能」三個字。

  她放下手中的針線,走到敬翔身邊,輕聲道:「你————真的這麼有把握?」

  敬翔握住她的手,笑道:「你還不信我?這我只是沒有遇上肯用我的人罷了。如今既然有機會一展抱負,我若不去,豈不辜負了這滿腹的才學?」

  夫人聞言,怔怔地看著敬翔,眼眶便先紅了。

  她跟在敬翔身邊多年,見過他替人抄書換米,見過他挑燈苦讀卻屢試不第,見過他一次次被高門拒之門外卻始終不曾低頭。

  可她從未見過他這般篤定、這般自信的模樣。

  她別過臉去,用袖子擦了擦眼角。

  那孩子不知父母在說什麼,只顧著扯敬翔的衣角,仰著頭喊:「阿爹,全煮了,全煮了!」

  敬翔哈哈一笑,鬆開夫人的手,彎腰摸了摸兒子的頭,轉身去灶台邊生火燒水。

  次日天剛蒙蒙亮,敬翔便換上了一件乾淨的青布長袍,去了王發的宅邸。

  王發正在廳中用朝食,見敬翔來,擱下碗筷道:「賢弟來了?昨夜可曾歇好?」

  敬翔拱手道:「王公,某思量了一夜,決意西行。只是千里迢迢,盤纏不繼,想向王公暫借二十貫錢,以為路資。某此番去了鳳翔,若能有寸進,定當加倍奉還。」

  王發聽了,面上露出欣慰之色,當即起身進了內室,取了三十貫錢出來,用布囊裝了,遞到敬翔面前:「賢弟不必說借。二十貫錢怎夠?這三十貫錢,是某贈賢弟的路費。你此去關西,是為求前程,某做同鄉的,豈能袖手旁觀?你若真要還,那便待你功成名就時,再來請某喝一杯便了。」

  敬翔卻搖了搖頭,從腰間的荷包里取出紙筆,當即寫了一張借據,端端正正地遞給王發:「王公,某與王公相交多年,王公知某性情。若說贈,某便不肯收了。這錢就算是借的,某寫下借據為憑,待某在鳳翔立足之後,定當本息奉還。王公若不肯收這借據,那這錢某也不敢拿。」

  王發看著他,沉默了片刻,終是嘆了口氣,接過那張借據,折好收進袖中,苦笑道:「賢弟這性子,真是————半點不肯欠人情。也罷,某收下便是。你此去關西,一路保重。」

  他又喚來一名僕役,吩咐道:「你去替敬先生雇一輛騾車,送到城外,再替先生備些乾糧、水囊。」

  敬翔謝過王發,回到家中時,夫人已將行裝收拾妥帖,也不過兩個包袱:

  一包衣裳,一包書冊,外加那三十貫錢和幾塊干餅。

  敬翔將包袱背在肩上,一手牽著兒子,一手扶著夫人,出了那間破敗的屋舍,鎖上了門。

  車夫輕輕一抖韁繩,騾車便沿著官道,背著東面那初升的朝陽緩緩行去。

  且說到了十一月初,天子自長安發來的封賞旨意,終於到了雍縣。

  這一日天色晴和,李岑寂正在節帥府中與趙璋商議縣試的題目,忽聽堂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牙兵掀簾而入,抱拳道:「留後!天使到了,攜了聖旨,已在城外了!」

  李岑寂聞言,遣人焚香置案,又請來軍中各將並府中文吏,出了節帥府,在儀門之外列隊相迎。

  不多時,一名身著緋袍的中年內侍捧著黃綾聖旨,在兩名隨從的簇擁下緩步入內。

  他面白無須,舉止從容,目光在鳳翔眾文武身上掃了一圈,最後落在當先而立的李岑寂身上,微微一笑:「李留後接旨罷。」

  李岑寂再拜稽首,身後一眾文武也隨之拜下。

  那內侍展開聖旨,高聲宣讀。

  辭藻華美,駢四儷六,前面照例是一通誇讚龍尾陂、長安兩戰之功,中間歷數李岑寂如何斬尚讓、迫黃巢、安撫百姓、整肅吏治,最後方是正題:「著授爾金紫光祿大夫、上柱國;封岐郡開國公(這是郡公,是岐郡/開國公),食實封六百戶;授左衛大將軍、檢校尚書右僕射,鳳翔隴右節度使,充本道兵馬招討使。欽此。」


  李岑寂叩首謝恩,雙手接過聖旨,站起身來。

  身後文武齊齊起身,互相交換眼色,面上皆掩不住歡喜之色。

  李岑寂將聖旨小心收好,轉身對那內侍拱手道:「天使遠來辛苦,請入內歇息,某已命人備了茶點。」

  那內侍卻擺了擺手,笑道:「節帥客氣了。咱家有一言,須得與節帥說兩句。」

  他說著,目光若有若無地朝旁側那些文武官吏掃了一眼,意思再明白不過:

  有些話,不便當著眾人說。

  李岑寂心中微微一凜,面上卻不動聲色,只笑道:「天使請隨某來。」

  他朝孫儲等人使了個眼色,示意眾人先自去忙,便引著那內侍穿過側廊,進了節帥府東面一間僻靜的小廳。

  房門掩上,堂中只剩下二人。

  那內侍也不繞彎子,往椅中一坐,端起茶盞呷了一口,慢悠悠道:「節師,咱家出宮之前,田公特意囑咐了一句口信,讓咱家務必帶到。田公說,節師當日在寶雞行營御前奏對時,不願在天子面前展露勇力,雖說是謙退之德,可天子年輕氣盛,看了之後,便覺節帥名不副實,心中有了幾分輕視。因此此番封賞,比照節師的功勞來論,實是有些委屈了。田公聽後,心中甚是過意不去,他讓咱家給節帥帶句話:請節帥安心在鳳翔坐鎮,田公定會在天子面前替節帥美言。至多半載,節帥這些官爵封賞,必然還能再往上提一檔。節帥且寬心便是。」

  李岑寂聞言,心中暗道一聲:果然來了。

  他在寶雞行營那日便已察覺,田令孜對自己態度暖昧,既無惡意,也非全然的善意。

  如今這話由這內侍之口傳來,便是明明白白的示好了。

  他心中波瀾不驚,面上卻做出幾分動容之色,拱手道:「田公如此厚愛,某何德何能?那日御前奏對,某確實有些失態。只因想著天子初定天下,若某恃勇逞能,未免有失臣節。不想竟讓田公替某操心,實在慚愧。」

  那內侍見他言辭懇切,面上便露出滿意的笑容,卻又話鋒一轉,似是無意地道:「說起來,咱家倒有一事不解。節帥此番封賞,論功勞,實在算不得豐厚。怎地鄭相公此番在御前,也不曾替節帥多爭取幾句?鄭相公如今憑功官居侍中,日日與天子奏對,若他肯開口,節帥的官爵必然不止於此。他卻一字未提,這————莫非鄭相公與節帥之間,有甚隔閡不成?」

  他說這話時,語氣漫不經心,仿佛只是隨口一問。

  可那話里的挑撥之意,便如一根細針,輕輕刺來。

  李岑寂聽得真切,心中冷笑一聲:

  這便是在替田令孜試探了。

  此刻若我替恩師辯白,他們反倒覺得我是在遮掩,越發坐實了「師徒同心」的猜忌。

  李岑寂心念電轉,面上卻露出一絲恰到好處的無奈笑容,長嘆一聲,道:「天使有所不知。鄭公是某的恩師,這是不假的。可正因如此,他在御前才不便替某多說什麼。若是他替某爭了官爵,旁人難免會說鄭公培植黨羽」之類的話,反而不美。

  某雖然心中也有些失落,卻也知道恩師的難處。倒是田公,竟能體諒某的委屈,某實在是感激不盡。」

  他說著,還朝著東面長安的方向拱了拱手,做出一副感念的模樣。

  那內侍見他這般說辭,倒也不好再追問,只笑道:「節帥果然深明大義。既然如此,咱家便也放心了。田公說了,節帥只管安心治理鳳翔,朝中有他替節帥看著,絕不會讓忠良之輩受了委屈。」

  李岑寂再次拱手道謝,又起身從內室取了一匹新絹,雙手奉與那內侍:「天使遠來傳旨,一路辛苦。某粗鄙武夫,不知如何表達謝意,這匹薄絹不成敬意,還請天使笑納。」

  那內侍見了絹帛,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推辭了兩句便收了,連聲道:「節帥太客氣了,咱家怎麼好意思。」

  嘴上說著不好意思,手中卻已將絹帛收得妥帖,喜滋滋地跟著引路的僕役下去歇息了。

  李岑寂送走那內侍,回到前廳時,鳳翔文物正聚在廊下說話。

  見他出來,齊齊圍了上來恭賀。

  李岑寂笑著擺了擺手,道:「皆賴諸位同心協力之功。某一人如何能成事?」

  他頓了頓,又道:「今夜某在節帥府設宴,請諸位務必賞光,一來慶賀朝廷恩典,二來也當是犒勞諸位這數月來的辛苦。酒菜雖簡,情意卻真,諸位莫要推辭。」


  眾人聽了,齊齊拱手道:「節帥有請,豈敢不至?」

  說罷便各自散去當值。

  李岑寂卻抬手止住了眾人腳步。

  他自光在堂中緩緩掃過,先點了孫儲、王俶、趙璋三人,又點了李昌言、李昌符、王籙、陳安、周平、宋文通幾人,道:「諸位且留一步,某有幾樁事要吩咐。」

  被點到名字的幾人各自歸座。

  李昌言與王籙對視一眼,面上雖不顯什麼,心中卻都在暗自揣度:

  節帥特意留下左右兩廂的兵馬使,又要陳安、宋文通這些人作陪,怕不是要動軍中的建制了。

  李昌言心中微微一提,面上卻只作無事,端起茶盞慢悠悠地呷了一口。

  李岑寂見眾人皆已坐定,方才站起身來,負手渡了兩步,開口道:「某今日承天子恩典,正式領節帥之職,自當為鳳翔一鎮的長遠打算。某思量多日,覺著如今軍制尚有可改之處。」

  他頓了頓,目光落在陳安與宋文通二人身上,道:「鳳翔原有左右兩廂兵馬,各自七八千之眾,守御有餘。然兩翼之外,前軍、後軍尚付闕如。遇有戰事,前後兩端無人策應,未免捉襟見肘。某欲在左右兩廂之外,再設前軍、後軍二軍,各五千兵馬,與左右兩廂並列,同為鎮中常設之軍。陳安為前軍兵馬使,宋文通為後軍兵馬使,職級與左右廂平齊。你二人可願領命?」

  陳安聞言,先是一怔,隨即抱拳道:「末將願為節帥效命!」

  他跟隨李岑寂時日最久,從禁軍走出,一路打到長安,自忖乃節帥嫡系,被提拔並不意外。

  宋文通則不同。

  他猛地站起身來,面上掩不住驚喜之色,拱手道:「節帥!末將——末將何德何能,竟蒙節帥如此看重!末將初來乍到不過數月,不過微末功勞,便得此高位,實在惶恐!」

  他說得激動,聲音都有些發顫。

  他本是博野軍一名指揮使,輾轉流落京西,投到李岑寂摩下時不過帶著千餘殘兵,本想著能有個地方發餉吃糧、不必輾轉漂泊便已滿足。

  誰料這位新節帥竟直接將他從指揮使提為兵馬使,與李昌言、王籙這等宿將平起平坐。

  這般知遇之恩,宋文通心中又驚又喜,當即單膝跪地,抱拳道:「末將願為節帥效死力!若有二心,天誅地滅!」

  李岑寂抬手示意他起來,笑道:「不必如此。你能以千餘博野軍破武功,又在長安西郊隨某抵禦黃巢,這些功績某看在眼裡。只要你好生做事,某自然不會虧待你。」

  宋文通連連稱是,方才退到一旁。

  王籙坐在下首,一言不發,只是端著茶盞慢慢喝著,仿佛這些事與他無關。

  他年紀大了,又在郿縣那夜被李岑寂敲打得不輕,早已打定主意明哲保身,不摻和這些爭權奪利之事。

  左右兩廂便罷,前軍後軍也好,橫豎他守著自己那一畝三分地,等到年邁退下來,安安穩穩養老便是。

  那廂李昌言卻已隱隱覺出不妙。

  果然,李岑寂話鋒一轉,道:「左右兩廂兵馬,各七八千之眾,編制稍顯臃腫。某擬將左右兩廂各裁至五千,如此四軍各五千,合計兩萬,足敷鎮中守御之用。諸位以為如何?」

  此言一出,堂中氣氛登時變了。

  王籙低頭不語,只拿眼角去瞥李昌言。

  李昌言的眉頭又皺緊了幾分,斟酌著道:「節帥可知,左右兩廂皆是久經戰陣的精銳老卒。若一下子裁去兩三千人,那些被裁的兵卒如何安置?況且,他們跟了末將與王兵馬使多年,驟然裁撤,只怕軍心不穩。」

  李岑寂早料到他會這般說,不緊不慢地道:「這個容易。裁出來的兵卒,不須遣散,盡數撥入前軍、後軍便是。左右兩廂精兵,到了前後兩軍,依舊是鳳翔的兵,依舊是替朝廷效力,如何便算浪費了?」

  李昌言面色微微一沉。

  他豈能聽不出這話里的意思?

  將他的兵撥給前軍後軍,表面上是不浪費,實際上是將他的兵力分走、軍權削弱。

  李昌言本是剛烈性子,又兼手握重兵、素來心高氣傲,此刻聽到這般解釋,便如被人當胸搡了一掌,霍然起身,一掌拍在案上,震得茶盞跳了起來,茶水潑了一桌。

  「節帥!」

  李昌言的聲音沉而冷,硬邦邦地砸在堂中,「你這話是什麼意思?我左廂兵馬七千餘人,皆是鄭相公尚未來時便在某摩下的老卒,龍尾陂上也曾衝鋒陷陣,未退後半步!朝廷不過賞了末將一個虛銜散階,那是朝廷的事,我不計較。可你剛剛接任節師,便要拿我們這些老將開刀?左右兩廂平定黃巢時出了力,如今反倒要被削兵?這是什麼道理!龍尾陂一戰,我左廂也死了不少弟兄,那些血不曾白流!你若是覺得我們礙了你的路,大可以直接說,不必借著裁軍的名義來行這釜底抽薪之事!」


  他說罷,環視眾人,自光最後在李昌符面上停了一瞬,隨即猛地轉身,大步朝堂外走去。

  靴子踏在青磚地上,發出沉沉的聲響,震得堂中眾人無不屏息。

  簾幕掀落又合上,那身影便消失在了門外。

  堂中鴉雀無聲。

  陳安、周平、宋文通三人面面相覷,皆不敢開口。

  李岑寂沒有起身去攔,也沒有叫人去追。

  他只是端起茶盞,又呷了一口,然後緩緩放下,轉向王籙,溫聲道:「王兵馬使,你怎麼看?」

  王籙方才一直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一聲不吭。

  他本想讓李昌言沖在前頭,自己跟在後面搖旗吶喊便是。

  誰料李昌言拍案走人,把爛攤子留給了他。

  此刻聽到李岑寂點名,他心中暗暗叫苦,只得乾咳一聲,站起身來,拱手道:「節帥說哪裡話!末將————末將絕無此意!只是這裁軍之事,確實茲事體大,末將一時半刻還未想明白————節帥莫怪,莫怪。」

  他這話說得含含糊糊,既沒有明確反對,也沒有全力支持,只是給自己留了條後路。

  李岑寂聽出他話中的搖擺,卻沒有點破,只是語氣平淡如常:「王兵馬使,某知道你心中在想什麼。你覺得某是要削弱左右兩廂的權力,好將鳳翔兵權盡數握於一人之手。某不妨直言相告:某確實不放心。不放心什麼?不放心你們手中握著七八千精銳,若有朝一日,有人起了異心,某這顆腦袋還在不在頭上,便要看你們的臉色。你捫心自問,某這般想,過分麼?」

  王籙額頭上的汗便下來了。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不敢」「絕無此心」之類的話,可喉嚨里像堵了團棉花,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只因這種事在如今這個時代並不少見。

  李岑寂也不等他答話,繼續道:「某不是說你。只是這鎮中的規矩,須得定得明白。四軍各五千,編制齊整,糧餉均分,誰也不能獨大。某不是要撤你二人的職,只是要讓軍中的權柄有個制衡。這般做,對你、對李兵馬使、對鳳翔,都是好事。」

  王籙聽到「只是要讓權柄有個制衡」這句話,心中那股不安反倒散了幾分。

  他細細一想,李岑寂說得倒也不無道理。

  若自己是節度使,手下兩個並非親信的兵馬使手握七八千精兵,自己也難免夜不能寐。

  如今李岑寂只是裁軍至五千,又沒說撤換將領,倒也不算過分為難。

  況且他王籙本就是個明哲保身之人,既然李岑寂說了「不撤職」,那他便沒有必要為了兩三千兵去跟這位年輕節帥硬頂。

  他思前想後,終於長嘆一聲,拱手道:「節帥既有此意,末將豈敢不從?末將回去便著手清點部伍,配合裁軍事宜。只是李兵馬使那邊————末將願去勸勸他。」

  李岑寂微微一笑,拱手道:「那便有勞王兵馬使了。」

  王籙應了一聲,正要起身告辭,卻又遲疑了一下,湊近兩步,壓低聲音道:「節帥,末將有一樁私事,不知當不當講。」

  李岑寂見他神色躊躇,知他有求於己,便將人引至後堂,抬手道:「王兵馬使但說無妨。」

  王籙進了後堂,方才低聲道:「末將膝下有一子,不成器,整日遊手好閒,末將是指望不上他了。倒是末將有個孫子,今年方及冠,頗有些勇力,也讀過幾年兵書,性子還算穩重。末將想——若節帥不嫌棄,能否讓他在衙軍中歷練幾年?末將不求他一步登天,只求他能跟在節帥身邊,學些本事。待末將日後解甲歸田,他若能有幾分出息,末將便也瞑目了。

  李岑寂聽了,心中已明白了八九分。

  王籙這是做利益交換,拿孫子的前程來換自己的安心:

  他把孫子送到衙軍中來,既是表忠心,留個「人質」在自己身邊,以此證明自己沒有異心;也是為了保證孫子的前途。

  李岑寂自然不會推辭,便點頭道:「既是王兵馬使的孫兒,某自然要照拂。你讓他明日便來衙軍中報到,某先讓周平帶他操練些時日,若果真有些本事,日後再慢慢提拔。待王兵馬使退下去之後,你那位置,自然有人接替。」

  王籙聞言,心中大石落地,連忙躬身道謝:「多謝節帥!多謝節帥!末將回去便讓那小子來報到!」

  他心中盤算著,若能借著孫子的前程攀上李岑寂這條線,日後王家在鳳翔也算有了靠山。


  至於李昌言————

  勸勸就行,如果勸不聽,那便讓李岑寂自己頭疼去罷。

  王籙退下後,李岑寂喚來周平,同樣是在這一側角落,低聲道:「有一樁事,某要交給你辦。」

  周平抱拳道:「節帥請吩咐。」

  李岑寂道:「先前為了探查各縣官吏的不法之事,某曾抽調了許多探騎與軍吏,四處查訪。如今肅貪之事已了,這些人有了經驗,若散歸軍中,未免可惜。某想將他們單獨編成一軍,專司暗中探查各方動靜:無論是軍中的異動,還是縣間的民情,又或是往來商賈的傳聞,皆可報與我知。這支人馬,某想交由你統率。」

  周平眼中精光一閃,低聲道:「節帥的意思是————另立一司?」

  李岑寂點了點頭:「便叫游奕使」。明面上是巡哨偵騎,暗中則是某的耳目。你從牙軍中遴選,寧缺毋濫。這幾日,你且把衙軍的操練安排好,兩班輪值,務必保證牙城始終有一半兵馬在崗。同時讓游奕使扮作尋常百姓,暗中盯著左右兩廂的動靜。若發現兩廂有集結兵馬、調動異常的跡象,即刻來報。」

  左右兩廂兵馬分散在雍縣城郭、城郊各處營盤,拱衛雍縣,想要集結起來必然是瞞不過旁人的。

  周平面色一凜,抱拳道:「末將明白。節帥放心,末將定將此事辦得妥帖。」

  李岑寂拍了拍他的肩膀,道:」去罷。」

  周平領命而去。

  堂中便只剩下孫儲、王俶、趙璋三人。

  李岑寂回到主位坐下,長舒一口氣。

  方才那一番應對,雖看似從容,實則每一步都須權衡輕重。

  他端起茶盞,又喝了一口,這才發現茶水已經涼透了。

  王俶率先開口,嘆了口氣:「節帥,某說句不中聽的話。今日之事,節帥未免太心急了些。裁軍這等大事,本該等前後兩軍都招滿兵馬、有了立足之力,再提出來。屆時節師手中有兵,李昌言與王籙即便心有不滿,也不敢輕舉妄動。如今前後兩軍尚是空架子,節帥便要在虎口奪食,萬一這兩人當真翻了臉,節帥拿什麼去壓他?」

  李岑寂放下茶盞,接過了話頭,嘆道:「王司馬此言差矣,你不知,鎮中府庫如今已虛空得厲害,哪有錢糧徵兵?某手中那筆黃巢的遺產雖豐厚,可發軍餉、修水利、養流民,那些銀錢糧草便如水潑沙地一般,眼看著便要見底了。徵兵之事只能向後推遲,如此一來,想等前後兩軍形成能夠制衡左右兩軍的戰力,恐怕最快也要到明年秋收後了。」

  將近一年的空檔期啊!

  還不如借新官上任的風頭,趁著如今軍中兵卒尚未遺忘李岑寂斬尚讓、破黃巢的勇武和巡視諸軍、大撫傷亡的恩德,儘早動手發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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