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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3章 英雄立馬起沙陀,奈何朱溫跋扈何

2026-08-26 16:11:10 作者: 一曲劍殤

  第93章 英雄立馬起沙陀,奈何朱溫跋扈何

  且說中和二年三月初,長安城中雖已入春,偶爾卻仍會紛紛揚揚撒些桃花雪。

  那雪片輕薄如絮,落在檐角、枝頭、宮瓦之上,片刻便化作了水漬,倒像是在殘冬與深春之間猶疑不定。

  這一日天色未明,紫宸殿外便已有了動靜。

  宮中宦官往來穿梭,點起了殿中百餘盞銅燈,將偌大的殿堂照得亮如白晝。

  寅時三刻,建福門外的待漏院中,已有二十餘位臣僚陸續到齊:

  宰相、中書門下兩省供奉官、幾位武職重臣,皆穿著朝服,或坐或立,低聲交談。

  眾人面上皆帶著幾分疑惑。

  自天子還都以來,平日裡有要事皆是召幾位宰相入紫宸殿密議,這般召集二十餘人開小朝會,還是今年頭一遭。

  一位給事中忍不住湊到身旁的同僚耳邊,低聲問道:「裴兄可知今日所議何事?天子向來少有起這般早的時候,莫不是出了什麼大事?」

  那同僚搖了搖頭,也壓低了聲音:「某也不知曉。不過你瞧幾位宰相,一個個垂手閉目,老僧入定一般,半點風聲不漏。想來此事非同小可。」

  眾人議論紛紛,目光便不約而同地投向幾位宰相。

  有人大著膽子湊到鄭畋身旁,拱手問道:「鄭公,今日小朝會所議何事?鄭公可知一二?」

  鄭畋轉過頭來,看了那人一眼,淡淡道:「入了殿,便知曉了。」

  問話之人碰了個軟釘子,只得讓讓退下。

  可幾位宰相這副諱莫如深的模樣,反倒讓群臣心中的猜測愈發篤定:

  今日所議之事,八九不離十與藩鎮有關。

  若非如此,何至於這般保密?

  約莫過了一刻鐘,殿中傳來內侍的聲音:「陛下臨朝——宣群臣進見!」

  眾人連忙整了整衣冠,魚貫而入。

  李儇坐在御座上,今日倒是難得地沒有打哈欠,可那微微蹙著的眉頭卻也表明,這位天子對這場早起的朝會並無多少興致。

  他目光掃過階下群臣,抬手示意眾人平身,道:「今日召諸位來,有數事相商。諸卿不必拘束,依次奏來。」

  

  先是幾位宰相上了幾樁無足輕重的事務:

  戶部報來京畿地區春耕農具的調配數目,禮部奏請修繕太廟祭祀器物————

  李儇一一聽了,或准或駁,倒也處理得乾脆利落。

  群臣漸漸放鬆下來,以為今日不過是一場尋常的朝會罷了。

  片刻後再無人啟奏,殿中安靜了片刻,鄭畋便從班列中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事奏稟。」

  李儇抬眼看他:「鄭卿請說。」

  鄭畋道:「去歲年末,代州刺史李克用縱兵劫掠雲、蔚、朔、嵐、忻五州,河東震動。陛下曾遣陳景思攜錢糧前往安撫。如今已開春數月,李克用那邊雖暫時偃旗息鼓,然其狼子野心,終究不可不防。臣敢問陛下:此事當如何處置?」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便都豎起了耳朵。

  果然是藩鎮之事。

  李儇聞言,沉默了片刻,方才緩緩開口,語氣中帶著幾分不情願的拖沓:「朕————也在思量此事。陳景思已傳回消息,說李克用收下了錢糧,也答應約束部伍,這數月來確實不曾再犯鄰州。再者,陳景思如今人還在代州,若朝廷貿然動兵,他那條性命便堪憂了。朕想著,既然已經安撫住了,便就此作罷。國家大事,唯祀與戎。誰能保證出兵就一定能贏?若又是大敗,朝廷靠掃平黃巢好不容易積攢下來的一點威望,豈不全打了水漂?諸位愛卿以為如何?」

  他話音落處,殿中安靜了片刻。

  幾位宰相面面相覷,都沒有急著開口。

  門下侍郎兼兵部尚書、同平章事的裴澈捋了捋鬍鬚,先開口道:「陛下所慮甚是。李克用雖桀驁,卻尚未公然舉旗反叛。既然陳景思已安撫住了他,朝廷便有了緩衝之機。若貿然用兵,勝負難料,反倒不美。」

  韋昌度也附和道:「臣以為,可先讓鄭從說在河東整軍備武,暗中布置。若李克用秋後再有異動,屆時再出兵,便有備無患了。」

  其餘幾位同平章事也各自說了些附議的話,殿中一時眾口一詞,皆主「暫且擱置」。


  李儇聽了,心中暗暗鬆了口氣。

  他本就不想打這場仗。

  如今春日正好,御苑中的花草剛剛返青,馬球場上也新鋪了細沙。

  他滿心只想著趁著這大好春光玩樂幾日,哪有什麼心思去管那雁門關外一個沙陀蠻子的死活?

  若不是今日被田令孜勸著來開這場朝會,他連這幾句話都懶得說。

  他正要開口「那就按韋卿所言,先穩住李克用」時,卻見御座側畔的田令孜忽然邁前一步,躬身道:「陛下,臣有一言,斗膽直陳。

  殿中群臣齊齊抬頭,自光投向御座側畔。

  田令孜從天子身側走出半步,拱手躬身:「臣以為,李克用之事,不可姑息。」

  他抬起頭來,目光在群臣面上一一掃過,緩緩道:「其一:李克用身為一州刺史,卻縱兵劫掠鄰州,此乃公然挑釁朝廷威嚴。若朝廷對此不加懲戒,其他藩鎮見樣學樣,紛紛效仿,那朝廷的威令還能抵達幾州?今日李克用劫五州,明日便有張克用劫七州,後日便有王克用劫十州,屆時天下藩鎮各懷異心,朝廷何以自處?」

  他頓了頓,又道:「其二:李克用之所以暫時收斂,不過是因為陳景思帶去的那批錢糧尚未耗盡。可錢糧總有耗盡之日,李克用此人,狼子野心,非仁義所能感化。與其年年拿錢糧去填這個無底洞,不如趁現在一舉將其剿滅,永絕後患。其三:李克用雖是沙陀人,可他在北地諸胡之中威望甚高,若任由他坐大,將來勾連塞外諸胡,南下為亂,只怕便是第二次安史之禍了。」

  他這番話說得鏗鏘有力,殿中群臣一時竟無人反駁。

  那些方才還主張「暫且擱置」的宰相們,此刻也不得不承認,田令孜說的確實有幾分道理,李克用此人確非錢財所能長久羈。

  就在殿中沉默之際,王鐸從班列中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田公所言,固然有理。然出兵之事,須量力而行。如今河東、河中、河陽三鎮兵力空虛,西邊夏綏、廊坊諸鎮因征討黃巢損失不小,亦無力遠征。東邊河北道諸鎮若要出兵,須翻越太行山,戰線太長,糧草轉輸不易。若從長安出兵————長安城中,又有多少可戰之兵?」

  他這話一出,殿中群臣紛紛點頭。

  這正是眾宰相心中最大的顧慮:

  打李克用,誰來出兵?

  王鐸的話雖沒有明說,卻已將各鎮兵力空虛的底細都攤在了檯面上。

  李儇聽了,也露出幾分遲疑之色,正要開口說「那便再議」,田令孜卻搶先一步,拱手道:「陛下,臣有一言。」

  李儇有些無奈地看向他:「阿父請說。」

  田令孜不緊不慢地道:「臣以為,不必從各鎮調兵。長安便有兵可用。」

  此言一出,殿中群臣無不愕然。

  韋昌度皺眉道:「田公此言差矣。神策軍自黃巢亂後,精銳流失殆盡,如今所存者不過老弱之卒,如何能遠征代州?」

  田令孜卻微微一笑,道:「韋相有所不知。臣自隨陛下還都以來,便一直留心整飭神策軍事。數月來,臣已裁汰老弱、招募新卒,又將流落各處的舊日禁軍陸續收攏,如今已編練了一支可戰之兵,約三萬之眾。若陛下允准,臣願保舉一人為將,領兩萬神策軍出征代州,討伐李克用。」

  殿中一片譁然。

  群臣面面相覷,有人低聲議論:「三萬神策軍?田公何時練了這般多兵?」

  「莫不是虛張聲勢?」

  「便是練了三月,又能有多少戰力?遠征胡騎,豈是兒戲?」

  李儇自是知曉田令孜整頓神策軍之事,只是卻不知他在背後已經練出了三萬兵馬。

  看著田令孜那張從容不迫的面孔,心中忽然升起一股說不清的複雜滋味,沉默了片刻,道:「阿父既然已有準備,那便————依卿所奏。著神策軍籌備糧草,三月中旬擇日出征。」

  他又問道,「誰可領兵?」

  田令孜便順勢躬身道:「臣保舉原黃巢麾下大將朱溫,去歲天子愛才,已將其赦免,其心懷報恩,便歸順朝廷,臣將其收入神策軍中。此人知兵善戰,若由他統領神策軍出征,必能克敵制勝。」

  「朱溫」二字一出,殿中又是一陣騷動。

  有人皺眉,有人搖頭,有人慾言又止。

  李儇不待眾人說話,便點了點頭:「既如此,便依阿父所奏。著朱溫為河東道行營招討使,領神策軍兩萬,擇日出征代州。糧草器械,由戶部與兵部會同籌措。」


  李儇正要宣布退朝,田令孜卻又出班道:「陛下,臣還有一事。」

  李儇眉頭微挑:「阿父請說。」

  田令孜道:「臣聞秦州節度使仇公遇病故,嗣子仇秉忠年輕望淺,恐難服眾。秦州三州乃關西要地,不可一日無主。臣以為,朝廷當速遣新節度使前往接任,以安軍民之心。」

  他這話一出,殿中頓時又熱鬧起來:

  任命新的節度使,這可是一塊肥肉,誰不想在其中分一杯羹?

  幾個宰相各自沉吟,幾個武官也躍躍欲試,一時間你一言我一語,互相舉薦、互相駁議,爭執不下。

  最終依舊是田令孜壓下眾議,推舉了與自己私交甚篤的景端出任秦州天雄軍節度使。

  散朝之後,鄭畋出了宮門,正欲登車回府,卻聽身後傳來一聲:「鄭公留步。」

  他回頭一看,見王鐸正快步追了上來,到了近前,拱了拱手,低聲道:「鄭公若得閒,不妨與某同乘一轎,有幾句閒話想與鄭公說說。」

  鄭畋會意,點了點頭,便與王鐸一同上了轎。

  轎簾落下,隔絕了外頭的喧囂,王鐸這才沉聲道:「鄭公,今日殿上之事,你怎麼看?」

  鄭畋靠在轎壁上,沉默了片刻,方才道:「田令孜今日這一番做派,顯然是早有準備的。從整軍到保舉朱溫,再到請纓出征,環環相扣,滴水不漏。老夫雖覺得他有些操之過急,可事已至此,多說也無益,況且老夫亦是贊同征討李克用的。」

  王鐸道:「某想問的不是田令孜,某想問的是,你覺得神策軍這一仗,能打得贏麼?」

  鄭畋又沉默了一陣,緩緩搖了搖頭:「難。朱溫昔日在黃巢摩下的名聲,老夫也有所耳聞,雖是將才,可神策軍整訓不過三月,士卒多是新募之卒,未曾上過戰場。李克用的沙陀兵卻是百戰之師,又是在代州本土作戰,以逸待勞。若說勝算————老夫以為,不過三成。

  王鐸聽了,嘆了口氣:「某也是這般想的。可天子已被田令孜說動,我等便是再勸,也是徒勞。如今只能先備後手,若神策軍果真敗了,須得有人能頂上。」

  鄭畋眉頭微挑:「王公的意思是?」

  王鐸道:「方才在殿上,某已分析過各鎮兵力:河東空虛,河中空虛,河陽空虛,西邊諸鎮皆有損傷,河北道諸鎮又須翻越太行山、戰線太長。可某想來想去,覺得有一鎮兵馬,或有可調之機。」

  鄭畋道:「哪一鎮?」

  王鐸看了他一眼,道:「鳳翔李岑寂。」

  鄭畋微微一怔:「鳳翔?鳳翔離河東太遠,如何調兵?」

  王鐸卻搖了搖頭,道:「鳳翔出兵,可不走陸路。自渭水入黃河,再轉汾水,一路水運,便可直達太原。沿途雖有險灘,卻比翻越太行山要省力得多。若神策軍果真戰敗,朝廷須得另遣援軍,鳳翔的兵,比河北道諸鎮更容易調。況且,李岑寂的能耐,鄭公比某更清楚。龍尾陂百騎沖陣、長安迫殺黃巢,如今被田令孜保舉的朱溫,也是李岑寂擒下的————那等本事,便是季克用也未必及得上。」

  他頓了頓,又笑道,「天下人都說鴉兒軍」兇悍難當,可老夫倒真想瞧瞧,李岑寂若與李克用對上了,究竟誰能壓誰一頭。」

  鄭畋聽完,沉默了好久,終於輕輕嘆了口氣:「老夫明白了。回去之後,老夫便給靜之寫一封信,讓他暗中做些準備。若神策軍勝了,那便一切好說;若神策軍敗了————但願不至於到那一步。」

  雖說鄭畋與田令孜是政敵,可禁軍卻是唐廷的立身之基,鄭畋自然為此擔憂。

  轎子在長街上行著,車輪碾過青石板,發出轔轔的聲響。

  路旁的槐樹已抽出了嫩綠的新芽,在初春的風中輕輕搖曳。

  三月的長安城,萬物復甦,可鄭畋心中卻如壓著一塊沉沉的石頭。

  他隱隱覺得,這年春天,怕是不會太平了。

  消息傳到鳳翔時,已是臨近三月中旬。

  李岑寂正在堂中與眾幕僚商議春耕之事,衙兵送來一封書信,封皮上寫著鄭畋的筆跡。

  他拆開一看,面色便微微變了。

  信中將朝會上田令孜力主出兵之事、天子允準的經過、以及神策軍將在三月中旬北上代州等情一一道來,末尾又附了一段話:「田令孜以兩萬神策軍北征,老夫深以為憂。然事已至此,無可挽回。靜之宜早作準備,若神策軍敗,朝廷急需援兵。鳳翔舟船可自渭水入黃河、轉汾水,直抵太原,此為捷徑。你且先行籌措糧草,隨時待命。不可輕舉妄動,亦不可毫無準備。切記。」


  李岑寂將信來回看了兩遍,擱在案上,靠回椅背,望著房梁沉默了好一陣。

  他心中想的是:

  本以為朱溫這廝作為黃巢大將被俘虜後是死定了,才沒有直接在獄中下手使其領盒飯。

  沒曾想竟然被田令孜從大理寺獄裡撈了出來,還委以統兵之權。

  而這位後梁太祖要面對的,是那位「獨眼鴉兒」李克用。

  這兩個原本在歷史上要等到多年後才會在汴州城下決一死戰的宿敵,如今竟提前在河東的土地上相遇了。

  歷史的修正性,當真令人感嘆。

  李岑寂低聲自言自語了一句什麼,趙璋沒聽清,問道:「節帥說什麼?」

  李岑寂回過神來,搖了搖頭:「沒什麼。傳令下去:暗中籌備糧草,清點船隻,隨時待命,但不得聲張,莫要讓外人知曉鳳翔在備戰。」

  眾幕僚雖不知發生了何事,但依舊領命而去。

  事實上,鳳翔本就在整軍備戰,隨時準備出兵秦州。

  因此如今只需要籌備船隻即可。

  李岑寂獨自坐在堂中,手指在案上輕輕叩著,心中暗暗盤算著這場即將到來的宿命對決:

  朱溫與李克用,究竟誰能笑到最後?

  且說朱溫領兩萬神策軍也是走水路,乘船沿渭水入黃河,復轉入汾水,溯流北上。

  沿途州縣見禁軍旗號,又早得了節度使鄭從讜命令,不敢阻攔,紛紛供糧供水。

  舟行數日,便到了忻州地界。

  朱溫在忻州城外舍舟登岸,安營休整了一夜。

  他雖面上不顯,心中卻頗為急切:

  兵貴神速,李克用眼下多半還蒙在鼓裡,若等他回過神來、調動兵馬,再想打他個措手不及便難了。

  第二日天色未明,朱溫便傳令拔營。

  大軍沿沱河谷北進,行軍不過半日,前方探馬來報:

  唐林縣城已在望中。

  唐林縣乃是忻州通往代州途中的第一座縣城,雖地處要衝,但守軍也不過千餘,縣中吏民尚不知朝廷已發大軍前來。

  朱溫揮軍疾進,到城下時連勸降的話都懶得說,只一揮手,雲梯架起,後隊箭矢如雨般朝城頭潑去。

  那些神策軍新兵初上戰場,有人緊張得手抖,有人閉著眼亂射,也有人咬著牙跟著袍澤朝城牆上攀爬。

  幸而唐林城中守軍本就倉促應戰,見官軍勢大,抵抗不過半個時辰便開了城門,跪地請降。

  朱溫策馬入城,命人將投降的守軍繳械看管,又將縣城中的糧倉、府庫逐一清點。

  他環顧四望,見這座小城雖不算堅固,卻恰好扼在南北官道的咽喉上,遂命裨將李重胤領五千兵馬駐守唐林。

  將後方運來的糧草器械囤積在此,作為北上攻代州的後勤轉運樞紐。

  唐林城中原本的百姓被驚得四散躲避,朱溫也不擾民,只下令封鎖四門、加強戒備,便帶著餘下一萬五千兵馬繼續北進。

  然而消息終究還是傳到了代州。

  李克用這幾月與陳景思周旋,收了朝廷送來的錢糧,又聽了陳景思一番好言勸慰,以為朝廷不會動他。

  他正在城中與幾個部將飲酒,忽聽外頭一陣急促的腳步,一個探子滿面煙塵地闖了進來,單膝跪地,聲音都變了調:「刺史!大事不好!朝廷派了禁軍北上,已在昨日攻下了唐林縣!如今前鋒正朝崞縣方向推進!」

  李克用手裡的酒盞「啪」地摔在地上,酒液濺了一地。

  他霍然起身,那張黝黑的面孔上先是愕然,隨即獨眼中湧上一股暴怒,一巴掌拍在案上,震得碗碟亂跳:「朝廷竟敢背信棄義!某已收了錢糧、安分了數月,他們竟還要發兵來打某!」

  他猛地轉向帳中諸將,厲聲道:「陳景思呢?給某把他看住了!莫讓他跑了!」

  左右將校連忙應聲而去。

  李克用深吸一口氣,將那股怒火強壓下去,心中急速盤算起來。

  唐林雖地處要衝,但如今已經丟了,多說無益。

  崞縣卻是萬萬不能再有差池,只因崞縣境內有石門關,那才是忻代之間的門戶。

  石門關依山而建,扼守沱河谷主幹道,河谷狹窄,僅容數騎並行,只要關上有一支精兵把守,來犯之敵便是十萬大軍也休想北上。


  若讓朝廷的兵馬搶在自家之前占了石門關,那便等於被人掐住了脖子,再想奪回來便難如登天了。

  他不再多想,一面命人傳令各營集結,一面親自披甲上馬。

  不過半個時辰,他便領著三千先頭騎兵,風馳電掣般朝崞縣方向趕去。

  餘下兵馬隨後跟進,晝夜兼程,不敢有片刻耽擱。

  他在馬上不斷催促:「快!再快些!若是石門關丟了,你我都別想活著回來!」

  馬蹄踏在官道上,揚起漫天煙塵,在這片早春的曠野上畫出一道長長的黃龍。

  卻說朱溫那邊,他的行軍速度也不慢。

  他深知兵貴神速,攻下唐林之後只歇了半日便繼續北上,一日之間便推進了四十餘里。

  第三日午後,前方探馬回報:

  石門關已在眼前。

  朱溫登上一處土坡眺望,只見前方山谷陡然收窄,兩山夾峙如門,中間一條官道蜿蜒而過,關口處依山壘起一道青石城牆,雖不算高,卻地勢險要,只要一隊弓弩手據守其上,便是一夫當關萬夫莫開的局面。

  朱溫面色沉了沉,卻並未退縮。

  他命人在關前兩里處紮下營盤,又將隨軍攜帶的簡易攻城器械推到陣前。

  隨後朝關上派了一名使者,勸關上守軍開門投降。

  關上的守將卻只是冷笑一聲,朝關下射了一箭,正中使者腳前,言下之意再明白不過。

  朱溫不再多言,拔刀往前一指:「攻城!」

  神策軍推著雲梯和贛幀朝關牆涌去,箭矢如蝗般飛上城頭,卻又被城上的垛口和盾牌擋去大半。

  有士卒攀上雲梯,剛探出半個身子便被關上的長矛捅了下來。

  衝車撞在關門上,發出沉悶的巨響,可那鐵皮包木的關門卻紋絲不動。

  攻了約莫一個時辰,關下已躺了百餘具屍首,雲梯、贛也被滾油澆中燒成了一團焦炭。

  朱溫看著那些新兵在關牆下畏縮不前、互相推搡,面色便漸漸陰沉下來。

  天色向晚,他下令收兵回營,命人連夜趕製飛雲梯、砲車、車弩、巢車、雲車等大型攻城器械,又讓士卒輪番值守,預備明日再攻。

  次日天剛亮,神策軍便又發起了攻勢。

  這一回攻勢比昨日更猛,先起砲車砸了一輪,而後開始架起巢車、雲車攀城。

  可關上守軍也早有準備,滾石、檑木、熱油、箭矢輪番而下,神策軍士卒前仆後繼,卻始終無法在城頭站穩腳跟。

  到了午後,又有數百士卒在關牆下裹足不前,甚至有人開始往後縮。

  朱溫策馬立於陣後,將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面色鐵青,忽然撥轉馬頭,提刀沖入後陣,一刀便將一個正在往後逃的什長劈翻在地,鮮血濺了他半身甲冑。

  他厲聲喝道:「凡退後者,與此人同罪!」

  又連斬了十餘名擅自退縮的士卒和兩個畏戰不前的隊正,刀刀見血,毫不留情。

  那些神策軍新兵見主將殺起自己人來比殺敵還狠,個個嚇得魂飛魄散,再無人敢往後退,只得硬著頭皮朝關上攀去。

  又攻了一陣,終究還是未能破關。

  朱溫望著那座巋然不動的關城,強壓著胸中的怒火,下令收兵回營,明日再攻。

  他深知攻城並非一日之功,只要再給他三五日,多造些器械、耗一耗關上的箭矢滾石,未必便攻不下來。

  實在不行就掘地道攻城。

  他跟隨黃巢從南打到北,以裝備奇差的義軍攻下堅城無數,真論起攻城,他還沒怕過誰。

  可朱溫心中也隱隱有些不安:

  李克用的主力,應當也快到了罷?

  當夜,營中火光通明。

  朱溫正與幾個裨將在帳中商議明日攻城的部署,忽然營外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名探馬翻身下馬,跌跌撞撞地闖進帳來,單膝跪地,聲音沙啞而急促:「節帥!北面發現大批火把!少說也有三四千騎,正沿河谷朝石門關方向急行!看旗號,是李克用的鴉兒軍!」

  朱溫手中的竹籌「啪」地落在案上,他猛地站起身來,快步走到帳外,登上營中一座臨時搭起的瞭望台,朝北面望去。


  夜色中,果然有一串火把如長龍般沿著沱河谷蜿蜒南下,遠遠望去,火光映著兩岸的殘雪與初春的枯草,星星點點,綿延不絕。

  朱溫沉默地立在台上,夜風從北面灌下來,將他的袍角吹得獵獵作響。

  望著那一條越來越近的火龍,他面上的神色在火光中明明滅滅。

  朱溫心中清楚:他手頭尚有兵馬一萬三千餘眾,若強攻石門關,未必不能拿下,可代價必然慘重。

  況且李克用既然已到,後續的援軍必然陸續趕來,自己若在關下消耗過多,便是攻下了石門關,也無力再北進代州。

  那便只能將李克用誘出來,野戰一場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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