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4章 朱溫與李克用,宿命的對決
當夜,朱溫決意誘李克用出城野戰,只是不知該用何種方法。
於是獨坐帳中,苦思冥想,面前攤著一幅輿圖,油燈將他的面孔映得明暗不定。
他望著圖上那條蜿蜒曲折的沱河谷,目光在河谷出口處停了許久。
指尖在案上輕輕叩著,一下,兩下,三下————忽然停住了。
朱溫抬起頭來,眼中精光一閃,像是終於從那幅靜止的山川圖中抓住了一條遊動的蛇尾。
當即傳令:召集諸將,帳中議事。
不多時,軍中十餘名軍使魚貫入帳,甲葉碰撞之聲叮噹作響。
眾人圍著一盞油燈坐定,目光都落在朱溫身上。
朱溫也不繞彎子,手指點在輿圖上的石門關位置,緩緩開口:「諸位,今日攻城之勢,你們都親眼見了。石門關依山險而築,正面只有一條窄道可攻,便是有十萬兵,也展不開陣勢。這般硬打下去,除了往關牆下填人命,別無他法。況且李克用也領兵前來支援,關內兵馬數目只怕已有五六千。」
(已經找不到石門關的舊址了,只在新唐書里知道有這個關隘,在沱河谷之間,疑似是陽武峪。現在如果只看地圖,根本找不到縣至唐林縣之間有什麼險要的關隘可以守,貼圖在下,圖中上大紅圈裡的醇陽鎮是縣舊址、下面的小紅圈的唐林縣)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掃,聲音沉了幾分:「某思來想去,覺得與其在這關下死磕,不如換個打法,誘李克用出城野戰。」
眾將面面相覷,有人低聲道:「將軍,李克用恐怕未必肯輕易出城追擊。」
朱溫伸手在輿圖上沿著河谷畫了一道線,又在那道線的兩側點了兩點:「明日一早,某先猛攻一陣,然後佯裝後營譁變、撤兵南退。他見我退卻,十有八九會出城追擊。某已想好了,河谷北側是河,可河谷出口南側設下伏兵,藏在山坳密林之中,待他追出河谷,某自領中軍回馬一槍,與此同時伏兵殺出,截斷他的退路,前後夾擊。鴉兒軍雖驍勇,可一旦被圍在窄谷之中,便如同困獸,插翅也難飛。」
眾將聽罷,無不點頭稱善。
朱溫當下一一分派任務:
左翼伏兵由誰統領、右翼伏兵由誰統領、中軍騎兵由誰率領回馬接戰、後隊步卒由誰負責截斷退路。
眾將領了命,各自散去部署。
次日天色未明,朱溫便先領兵至關下佯攻了一陣。
雲梯架上城頭,衝車推至門前,神策軍士卒吶喊著朝關牆上涌去。
關上的守軍早已嚴陣以待,箭矢如雨,礌石滾滾而下,砸得前排士卒東倒西歪,慘叫聲此起彼伏。
朱溫勒馬立於陣後,目光卻一直盯著城樓之上那道身影,李克用也已站到了城頭,正負手朝他這邊觀望。
兩人隔著數百步遙遙對望。
朱溫見火候已到,便朝身後的旗兵示意,旗兵打起旗語。
後營之中,早已安排好的五千兵馬便開始拔營。
士卒們裝模作樣地拆卸帳幕、收拾器械,卻故意將輻重車輛丟下大半,又留了幾處灶火未熄,做出一副倉皇逃竄的模樣。
煙塵滾滾而起,隊伍亂糟糟地沿著官道向南退去。
雖看著狼狽,實則隊列暗中保持著基本完整,只是故意將陣形拉得鬆散,旌旗歪斜,仿佛當真是一支被譁變後驚散的亂兵。
關上,李克用手搭涼棚,望著遠處那一片揚起的煙塵和混亂的人影。
他只有一隻好眼,看不太真切,便喚來身旁幾個眼力最好的牙兵,指著南邊道:「你們幾個,仔細瞧瞧,唐軍後營那邊到底在作甚?可是拔營南撤了?」
那幾個牙兵凝神望了一回,紛紛回稟道:「節帥,看那旗號步伍,確實是唐軍在拔營南撤,約莫有三五千人,輻重車輛都丟下了,走得甚是倉惶。」
李克用眉頭緊鎖,心中疑惑未解,便又朝關下望去。
正巧,關下鼓聲驟歇,取而代之的是一陣急促的銅鑼聲,卻是正在攻城的唐軍忽然鳴金收兵。
攻城的士卒如蒙大赦,紛紛從雲梯上退下來,刀盾手在前,長矛手在後,列隊整備,不消片刻便開始朝南面退去。
李克用望著那支後撤的唐軍,心中念頭急轉。
他少時隨父征戰,見過的詐術不計其數,此刻卻也有些拿不準。
正在遲疑間,他身旁的牙將薛志勤上前一步,低聲道:「節帥,朱溫跟隨黃巢南征北戰,詭計多端,不可不防。唐軍忽然撤退,只怕是誘我出關之計。」
李克用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某也疑心。可若是他真退了,某錯失良機,反倒讓他在某眼皮子底下逃了,豈不可惜?」
他又喚來幾騎探馬,命道:「出關去,到唐軍大營中探一探虛實,看看他營中可還有人留守。」
探騎領命而去,約莫兩刻鐘後,一騎飛馬而回,翻身下馬,單膝跪地,急聲道:「節帥!唐軍大營中空無一人!帳幕盡數未收,輜重車丟了大半,灶坑中的火尚未滅盡,看樣子走得甚是匆忙!」
李克用聞言,先是一怔,心中那最後一絲疑慮也散了大半。
他這兩日胸中本就積著一團火:
自己明明已收了兵、約束了部伍,朝廷卻仍不肯放過自己,遣了這萬餘兵馬遠道來攻,這口氣他如何咽得下?
此刻見唐軍退了,他哪裡還肯放過這個機會?
李克用猛地轉過身來,大步朝關下走去,口中厲聲道:「傳令!點齊騎兵,隨某出關追擊!今日必要將那朱溫擒來,碎屍萬段!」
不多時,石門關城門轟然洞開,李克用一馬當先,領著四千漢蕃精騎湧出關去。
那些騎兵皆是沙陀、吐渾、安慶諸部與漢人之中的驍銳之士,個個弓馬嫻熟,來去如風。
馬蹄踏在滹沱河谷的碎石上,發出隆隆的悶響,在兩側山壁之間反覆迴蕩,如滾雷一般滾滾向南。
李克用策馬奔馳在最前頭,獨眼圓睜,手中那杆長槍橫在馬鞍上,槍鋒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幽冷的青光。
他一面催馬疾馳,一面高聲催促身後騎兵:「快!再快些!莫讓那朱溫跑了!」
追出約莫十里,河谷漸漸開闊,兩側的山勢也低緩下來,視野豁然開朗。
遠遠的,前方官道上果然出現了唐軍的後隊:
步騎混雜,旌旗歪斜,隊列散亂,有人在道旁踉蹌而行,有人丟下了兵刃,仿佛當真是一支潰兵。
李克用眯起那隻好眼,將前方情形看得真切,心中愈發篤定:
朱溫果然是倉皇逃竄!
他猛地舉起長槍,朝前一指,厲聲高呼:「兒郎們!追上去!今日便要那朱溫授首!」
四千騎兵齊聲發喊,紛紛催馬加速,朝唐軍後隊猛撲過去,馬蹄翻飛,捲起滾滾黃塵,遮天蔽日。
李克用再令旗一揮,兵馬便分作兩股,一股從左側迂迴,一股從右側包抄,要以鉗形之勢將唐軍的後隊合圍。
這些輕騎在疾馳中便已張弓搭箭,只待進入射程便要一輪拋射壓住唐軍陣腳。
可就在他的騎兵剛剛開始加速遷回之際,前方那支正在撤退的唐軍忽然停住了腳步。
幾乎是同時,行軍隊列中響起了陣陣號令聲,步卒們齊刷刷向兩側退開,將中間那條官道讓了出來。
那些原本還在倉皇奔逃的士卒,此刻竟如換了一副面孔一般,駐足轉身,舉盾列陣,動作雖還帶著幾分生澀,卻已有了章法。
煙塵之中,一支騎兵猛然從步卒讓出的通道中殺出,當先一將身披明光鎧、跨烏馬、
擎長槍,正是朱溫。
李克用獨眼一縮,剎那間便知自己中了計。
他心中暗罵一聲:
好一個朱溫!方才那些倉皇奔逃的步卒,丟在道旁的輜重,冒著余煙的帳篷,原來統統都是做給他看的。
他卻不慌亂,當即用胡語朝身旁的傳旗兵厲喝幾句,傳旗兵立刻打出旗語,命令兩翼騎兵放棄合圍,只做一輪拋射襲擾便向後撤離,不得與唐軍騎兵纏鬥。
這伙漢番騎兵常年在塞外征戰,聞令而動。
兩翼的騎兵在疾馳中便已張弓搭箭,一輪箭雨潑向唐軍騎兵,隨即齊刷刷撥轉馬頭,朝來路方向撤去。
那些箭矢呼嘯著飛來,唐軍步卒早已舉盾防禦,箭矢大多釘在盾面上,發出篤篤的悶響,偶有幾支從盾縫中鑽進去,人群中便響起幾聲慘叫。
朱溫所領的騎兵則仗著甲冑堅實,硬扛著箭雨繼續前沖。
他見李克用要撤,哪裡肯放他走?
手中長槍朝前一指,厲聲道:「追!」
兩千神策騎兵齊聲發喊,如一道鐵流般壓了上去,馬蹄踏得官道上的浮土飛揚,死死咬住了沙陀騎兵的尾巴。
李克用回頭望了一眼,見追兵越逼越近,兩翼的包抄已徹底失敗,不由得面色微沉。
他一面策馬疾馳,一面盤算著退入河谷之後便安全了。
只要進了河谷那狹窄的通道,唐軍萬餘兵馬便展不開隊形,自己可從容退入石門關。
可當他領著騎兵堪堪退到河谷入口處時,南側的山林間忽然響起震天的喊殺聲。
千餘弓手從山坡的灌木叢、岩壁後、溝壑中湧出,箭矢如蝗蟲般傾瀉而下,朝著漢藩騎兵劈頭蓋臉地射去。
那些漢蕃騎兵正在全力衝鋒,猝然遇襲,前排數十騎連人帶馬被射翻在地,慘叫聲與馬嘶聲混成一片。
有人中箭落馬,被後隊踏過;有人慌亂間勒馬不及,撞上了前方倒下的同伴,連人帶馬翻滾在地。
陣形登時大亂,人喊馬嘶,煙塵四起。
河谷口,更有一支步卒橫亘在官道之上。
刀盾如牆,長矛如林,拒馬鹿角交錯排列,將去路堵得嚴嚴實實。
李克用面色鐵青,望著那一片森然的矛鋒,又回頭望了一眼身後正在逼近的唐軍騎兵,心中一陣冰涼。
前有堵截,後有追兵,林間還有弓弩手。
左是陡峭的山坡,右側是湍急的沱河。
四千騎兵被壓縮在這段河谷出口,進退不得,便如困在瓮中的猛獸。
他咬著牙,將長槍橫在身前,厲聲道:「兒郎們!隨某殺出去!今日便是死,也要拉幾個墊背的!」
鴉兒軍齊聲發喊,也是殺紅了眼,竟真直愣愣朝前方那支步卒的拒馬陣猛衝過去。
前排的拒馬樁上綁著削尖的竹竿,步卒的盾牆嚴絲合縫,長矛從盾牌的縫隙中密密地捅出來。
沖在最前頭的幾匹戰馬收勢不及,被拒馬刺穿了胸腹,慘嘶著翻倒在地,將背上的騎手甩出去老遠,摔在盾牌上,又被後隊的矛尖捅穿了身體。
沙陀騎兵雖悍勇,可在這狹窄的河谷之中,騎兵的優勢完全施展不開。
戰馬無法加速衝鋒,丈許長的槍矛也因擁擠而施展不開,反倒被步卒的陣列死死纏住,每前進一步都要付出慘重的代價。
朱溫見合圍已成,大喜過望,當即率騎兵從後方殺入,槍鋒過處,血光四濺。
他連挑三名沙陀騎兵,殺得渾身浴血,口中厲聲催促左右:「圍緊了!莫讓那獨眼龍跑了!」
唐軍的步卒隨後趕到,長矛如林,將那些失去機動性的騎兵團團圍住,刀光霍霍,血肉橫飛。
李克用左衝右突,連斬數人,身上的甲冑已被鮮血濺得斑駁淋漓。
可身邊的牙兵卻越來越少,包圍圈越縮越緊。
唐軍一陣衝突,最驚險一次甚至沖至李克用身前,那面「李」字大旗被一個唐軍校尉一刀砍斷了旗杆,旗面墜入塵土,被馬蹄踏得稀爛。
李克用眼見四面皆敵、退路已絕,不由得眼中閃過一絲慘澹之色。
他猛地拔出腰間那柄隨他征戰多年的橫刀,橫在頸前,便欲自刎。
牙將薛志勤、康君立眼疾手快,一把抱住他的右臂,嘶聲道:「節帥不可!留得青山在,便是敗了,還能重整旗鼓!」
李克用被他倆死死抱住,掙了兩掙,終究沒有掙開,手中橫刀噹啷一聲落在馬鞍上,又滑落在地,被馬蹄踩進泥里。
就在李克用幾乎絕望之際,河谷北面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和震天的喊殺聲。
一支兵馬從石門關方向殺出,當先一將手持長矛,馬如龍、人如虎,正是李克用的堂弟李克修。
他領三千兵馬趕至石門關附近,聽聞唐軍譁變南撤、堂兄李克用追了出去,便也想跟上去幫幫忙。
待領兵至河谷口,恰見堂兄被圍,當即領兵殺入戰場。
李克修所率之兵雖不過三千,卻皆是精銳,個個悍不畏死。
他一馬當先,長槍翻飛,將擋路的唐軍士卒挑翻在地,硬生生將唐軍的包圍圈撕開了一道口子。
待一路殺到李克用面前,勒住馬,急聲道:「兄長快走!某來斷後!再不走就來不及了!」
李克用見援軍已到,心中那股絕望之氣頓時消散了幾分。
他點了點頭,也不多言,當即撥轉馬頭,領著殘餘的騎兵從那道被撕開的口子中衝出。
左右牙將薛志勤、康君立緊隨其後,護持在李克用身側,殺出了一條血路。
朱溫在後陣見勢不妙,面色鐵青,連忙調兵圍堵。
可李克修帶來的兵馬雖然數量不多,卻個個悍勇,硬是堵住了那道缺口,拼命抵擋唐軍的追擊。
李克修橫槍立馬,連殺數人,厲聲喝道:「擋我者死!」
唐軍士卒被他那股瘋虎般的氣勢所懾,竟有片刻的遲疑。
便是這片刻的工夫,李克用已領著一千餘殘騎衝出了包圍圈,沿著河谷朝石門關方向疾馳而去。
朱溫氣得渾身發抖,親自率騎兵緊追不捨。
李克用奔至城下,勒住馬,回頭望了一眼緊追不捨的唐軍,知曉若此時急於入關,恐怕會被唐軍順勢直接沖入關內。
於是他抹了一把臉上的血污,那隻獨眼中閃過一絲怒意與不甘,忽然厲聲道:「下馬!背靠城池列陣!今日便讓他們瞧瞧,我鴉兒軍即便沒了馬,也依舊是虎狼之師!」
那些沙陀騎兵跟了他多年,令行禁止,聞令當即紛紛翻身下馬,將馬匹趕到關牆根下,用韁繩系在拴馬樁上,自己則背靠關牆,列成一道刀盾陣線,將長矛從盾縫中探出,斜斜指向來路。
城頭上的弓弩手也早已張弓搭箭,箭鋒指向正朝這邊湧來的唐軍,只待一聲令下便要放箭。
李克用親自站在陣前,那隻獨眼中燃著懾人的寒光,手中橫刀斜指地面,刀鋒上還滴著方才廝殺時染上的鮮血。
朱溫領兵追至關下,見李克用竟背城列陣、擺出一副死戰不退的姿態,而關牆上又有數百弓弩手虎視眈眈,便知再衝下去只是白白送死。
他勒住烏馬,望著前方那一道背靠堅城、刀盾如林的陣線,沉默了片刻,終於緩緩舉起右手,朝後揮了揮。
鳴金聲噹噹當地響了起來,神策軍士卒如退潮般朝南面退去,丟下滿地屍體與折斷的兵刃。
朱溫勒馬立於陣後,望著那些正在退回關城中的沙陀騎兵,目光沉得像一口深井。
這一戰,李克用雖被圍困險死,最終卻借李克修之助突圍而出,退回石門關。
可他那四千漢番輕騎,突圍出來的不過半數,折損了將近兩千人,另有數百人被俘。
關城之下,殘兵互相攙扶著入關,人人帶血,馬匹稀稀落落,旗號也丟了大半。
有人丟了頭盔,有人斷了臂膀,有人伏在馬背上奄奄一息,被同袍扶下來時,傷口處的血已經凝成了暗紅色的硬殼。
李克用站在城樓上,望著那些零落回營的殘兵,面色鐵青,那隻獨眼中卻並無半分懼色,反倒燃起了一股更深的恨意。
他猛砸了城垛上的磚石,指節上血肉模糊,好一陣沒有動彈。
身旁的李克修低聲道:「兄長,先回去歇一歇罷。今日雖折了些人馬,可石門關還在手中,唐軍便進不了代州。」
李克用沉默良久,方才緩緩鬆開拳頭,轉身下了城樓。
朱溫退回大營後,登上瞭望台,遠遠望著石門關上那些重新合攏的城門與牆頭密布的守軍,面色也不好看。
他計劃周密,誘敵出城、伏兵山嶺、回馬夾擊,幾乎已算盡了每一步,卻偏偏漏算了李克修這一支援軍。
若沒有李克修那三千兵馬及時殺出,今日李克用便已是他刀下之鬼了。
他沉默良久,轉身下瞭望台,回到帳中,卻面上又露出一副沉穩之色,對左右將校道:「今日之戰,雖未擒獲李克用,然我軍誘敵出城,野戰中正面擊潰其精銳騎兵,斬俘兩千餘眾,足以讓李克用元氣大傷。如今他龜縮石門關不敢出戰,這正是某報捷之時。給朝廷與田公分別寫一封捷報,就說:神策軍誘敵深入,大破李克用於沱河谷,斬俘不計其數,李克用閉門不出,已是瓮中之鱉。某隻需再圍些時日,代州必下。」
左右將校聞言,雖知略有誇大,卻也無人敢反駁,當即鋪紙磨墨,草擬了一封言辭昂揚的捷報,快馬送往長安。
七八日之後,長安。
田令孜收到了朱溫那封「大捷」的戰報,自是在朝堂之上揚揚得意地替朱溫表功,說神策軍「大破李克用於滹沱河谷,斬俘無算,賊首閉門不出————」當然,這一切都是後話。
代州,此後一月,朱溫便真的開始在石門關前硬啃。
他先是命人掘地道,想從關牆底下挖進去。
士卒們輪班掘土,趁著夜色悄悄挖了數丈深的一條暗道,可剛挖到關牆根基附近,便被關城上的守軍察覺。
李克用命人將幾大桶水順著掘土聲的方向灌入地道,又用擂木堵住了出口,那地道便徹底塌了,埋了七八個掘土的士卒,連屍首都沒能挖出來。
朱溫又命人運土填沙,在關牆對面堆起一座土山,試圖居高臨下射箭壓制城頭。
士卒們白日裡頂著箭雨運土填沙,日夜不停,好不容易堆起了一座數丈高的土台,可李克用也命人在城頭加高了女牆,又架上幾架砲車,將石彈雨點般砸向土山。
那些石彈帶著呼嘯聲從天而降,砸得土山上的士卒頭破血流,連站都站不穩,只得放棄了土山。
半月下來,攻城器具換了一茬又一茬,死傷不斷,卻始終未能撼動石門關分毫。
營中的傷兵越來越多,醫工的營帳中日夜傳來呻吟之聲。
屍首堆積在營外,來不及掩埋,便草草用草蓆裹了,堆在谷口一處低洼地里,引來了成群結隊的烏鴉。
李克用在關內也是手段盡出,凡朱溫使出的招數,他都一一化解。
兩人便這般棋逢對手,在石門關前僵持了整整一個多月,誰也奈何不得誰。
到了五月中旬,山間的草木已是一片蔥蘢,河谷中的溪水嘩嘩流淌,可唐軍大營中的氣氛卻日漸萎靡。
李克修的游騎開始屢屢出現在唐軍後方的補給線上。
他領著一隊精騎從北面出石門關,繞行山間小路,屢次截擊朱溫從唐林縣轉運來的糧草輜重。
朱溫派兵去護送糧道,可山路崎嶇,李克修的騎兵來去如風,往往在唐軍步卒趕到之前便已消失在山林之中,只留下一地焦黑的灰燼與橫七豎八的屍體。
前後被截了三次糧道之後,唐軍大營中的存糧便已告急。
士卒們每日的伙食從干餅配鹹菜變成了稀粥,又從稀粥變成了摻了野菜的粟米湯。
到了後來,連野菜也斷了,伙頭軍只得去山間挖些不知名的草根回來煮湯,那湯水寡淡無色,喝進嘴裡只剩一股苦澀的土腥味。
士卒們面色發黃,走路都打晃,甲冑穿在身上越來越沉重,像是灌了鉛一般。
有人開始趁夜溜出營去,向關城方向投奔李克用。
有人則在營中私下議論:「朝廷派咱們來打這硬仗,糧草卻供不上,這是要讓咱們餓死在關下麼?」
朱溫連日巡視營盤時,聽見那些竊竊私語,面色陰沉,卻也無法反駁。
糧草不濟是明擺著的,便是斬了幾個傳謠的士卒,也堵不住所有人的嘴。
朱溫望著那些面黃肌瘦的士卒,又望著遠處那座依舊巍然屹立的石門關,心中那股氣終於泄了。
他傳令下去:拔營南撤,退回唐林縣休整。
神策軍士卒聞令,如蒙大赦,連夜收拾行裝,趁著夜色朝南面退去。
營中那些拆不走的帳篷、用廢了的砲車、堆在谷口的屍首,一概丟在原地。
火把在夜風中明明滅滅,將那些匆忙撤退的身影投在谷壁上,晃晃悠悠,像是無數逃亡的鬼影。
李克用在關城上望見唐軍大營中的火光漸次熄滅、旗號撤去,便知朱溫要退。
他當即命李克修領騎兵尾隨追擊,沿途騷擾。
李克修的騎兵如影隨形般綴在唐軍後隊,時不時放一輪冷箭、殺幾個落單的士卒,雖不敢正面接戰,卻讓唐軍一路不得安寧。
那些斷後的士卒在黑暗中聽見身後傳來沙陀騎兵的呼哨聲與馬蹄聲,便心膽俱裂,連回頭看一眼的勇氣都沒有,只顧埋頭狂奔。
朱溫後隊的軍心在連日斷糧與不斷襲擾之下徹底潰散,士卒們開始成隊成隊地逃亡,有的趁夜溜走,有的乾脆丟了兵刃跪在路邊,等李克修的騎兵來收降。
待到朱溫退回唐林縣時,兩萬神策軍已折損過半,只剩不到萬人,其中還有五千是當初留守唐林縣的駐軍。
朱溫在唐林縣城中閉門不出,休整了數日。
一面收攏潰兵、清點損失,一面重新布防,將城門加固、城牆增高、壕溝挖深,又將城中糧倉的存糧統一調配,每日按定額配給,不得多吃多占。
他清楚,唐林縣如今是他最後一塊立足之地,若是連這裡也丟了,那他便徹底失敗了。
回去也沒法和田令孜交代。
李克用追至唐林城下,見城池堅固、守備森嚴,又兼自己兵力尚不足以強攻,便也退了回去,依舊扼守石門關,雙方隔著百餘里,重新陷入了對峙。
時值五月下旬,太行山麓的草木已是一片蔥蘢,沱河谷中的溪水嘩嘩流淌,兩岸的麥田翻著青青的浪。
可那青浪之下,埋著的卻是無數屍骨與尚未乾透的血跡。
風穿過谷口,嗚嗚作響,像是誰在遠遠地吹著一支胡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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