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5章 檢校兵部尚書 河東北面行營招討使李岑寂
且說朱溫退守唐林縣的消息,初時被嚴密封鎖,只瞞了兩日。
可唐林縣北距石門關不過數十里,南距忻州城更不過十里之遙,兩日之間,便有潰散的士卒逃入忻州境內,將戰敗之事傳得沸沸揚揚。
忻州刺史聞訊,當即驚得手中的茶盞都險些跌落,連忙遣人打探。
方知朱溫先勝後敗,兩萬神策軍已折損過半,如今只余不足萬人困守唐林,李克用則退回石門關,依舊扼守要衝。
(其實我感覺紅圈部分更像是石門關的地勢,但是這個地區卻是在唐林縣和忻州交界處,不是崞縣境內)
忻州刺史坐不住了,他原以為有神策軍擋在北方,忻州可保無虞。
如今戰線竟一夜之間打到了家門口,這叫他如何安坐?
當夜便寫了一封急信,遣快馬送往太原,向河東節度使鄭從讜稟報實情。
鄭從說收到信時,正在太原府衙中與幕僚商議夏糧徵收之事。
他展開信箋,從頭至尾看了一遍,面色便沉了下來。
擱下信,這位使相沉默了片刻,方才對身旁的劉崇龜道:「朱溫敗了。石門關沒打下來,反倒折了萬餘兵馬,如今縮在唐林縣不敢動彈。李克用那邊雖也有損失,卻未傷元氣,依舊扼守石門關,虎視眈眈。」
劉崇龜聞言,也是面色微變,低聲道:「那朝廷那邊————」
鄭從讜搖了搖頭:「如實上報。此等軍情,瞞得了一時,瞞不了一世。若朝廷以為朱溫仍在進兵,便不會另作部署;一旦李克用緩過勁來南下,忻州便要遭殃。到那時,責任便落在你我頭上了「」
。
他當即提筆,將忻州刺史的來信與自己對此事的判斷一併寫成奏疏,加急送往長安。
六月初,朝廷終於收到了鄭從說的奏報。
紫宸殿中,李儇看完那份戰報,面色便沉了下來。
他將奏報往案上一擲,聲音中帶著幾分壓不住的惱火:「朱溫不是報了捷麼?說什麼大破李克用於沱河谷,斬俘無算,賊首閉門不出」?如今怎地反倒退回了唐林縣?兩萬神策軍,只剩不到萬人?這便是他打的勝仗?」
殿中群臣面面相覷,無人敢接話。
田令孜站在御座側畔,面上雖仍維持著從容,可袖中的手卻已攥成了拳頭。
那監軍宦官是田令孜的心腹,早在數日前,他便已從監軍那得了密報,知朱溫先勝後敗,退守唐林。
他本想將此事壓下來,去信令朱溫抓緊休整、重振旗鼓,再打一場勝仗便能挽回局面。
卻不曾想鄭從說竟也上了一道奏疏,將他苦心捂住的蓋子掀了個底朝天。
此刻被天子當眾質問,他心中雖暗罵鄭從讜多事,面上卻不得不替朱溫辯白,躬身道:「陛下息怒。朱溫確實曾在石門關下大破李克用,斬俘兩千餘眾,此事捷報中已寫明。只是————勝敗乃兵家常事,李克用困獸猶鬥,又兼援軍突至,朱溫一時不察,被其反擊、截斷糧草,便退回了唐林。臣以為,此乃小挫,並非大敗。朱溫能先勝後敗,說明他確有將才;敗而未潰,退守唐林,說明軍心未散。若陛下能再給他一些時日,臣相信他必能重整旗鼓,再圖北進。」
他這番話雖說得委婉,可卻已將敗因推到了客觀條件上,輕輕一帶,便將朱溫的責任卸了大半。
李儇聽了,面色稍緩,卻仍帶著幾分不悅,道:「那依阿父之見,如今該怎麼辦?是招撫李克用,還是繼續讓朱溫在唐林與他對峙,還是另擇一將去代替朱溫?」
他目光在階下群臣面上掃了一圈,想看看誰能給出個主意來。
殿中沉默了片刻。
幾位宰相各自垂首,似乎在等著旁人先開口。
王鐸站在班列中,與鄭畋對視了一眼,二人目光交匯,只一瞬便各自移開。
王鐸隨即出列,拱手道:「陛下,臣有一人舉薦,必能破賊。」
李儇道:「何人?」
王鐸道:「鳳翔隴右節度使李岑寂。」
他頓了頓,聲音清清楚楚地傳遍了整座大殿:「李岑寂自龍尾陂斬尚讓、長安迫黃巢以來,名震天下。其人勇猛善戰,又兼沉穩多謀,麾下鳳翔軍亦是百戰之餘的精銳。若由他領兵北上代州,必可制住李克用。況且鳳翔距河東雖遠,卻有渭水、黃河、汾水可通舟船,糧草轉運便利。」
其餘幾位宰相相互交換了一個眼色,也都沒有出言反對。
李儇沉默了片刻,目光在鄭畋與王鐸之間來回掃了兩遍,終於緩緩點了點頭:「既如此,便依王卿所奏。傳旨:授李岑寂檢校兵部尚書、河東北面行營招討使,可轄制駐守唐林的神策軍兵馬,命其即刻出兵,兵發代州。沿途糧草由長安供應,抵達河東後由河東節度使鄭從讜負責。」
旨意擬定,快馬送出,直奔鳳翔。
數日之後,雍縣節帥府中,李岑寂正與崔婉娘在庭院中閒坐,崔婉娘已有三月身孕,如今顯懷,小腹微微隆起,臉上帶著幾分將為人母的溫潤。
李岑寂端著一盞熱茶,有一搭沒一搭地與她說些家常瑣事,正午的陽光透過老槐樹的枝葉灑下來,在青磚地上投下細碎的光影。
忽聽門外一陣急促的腳步聲,衙兵快步而入,抱拳道:「節帥!天使到了,奉旨而來,已在府門外候著!」
李岑寂心中猜測是何事,當即放下茶盞,起身整了整衣袍,對崔婉娘低聲道:「你且歇著,某去去便回。」
崔婉娘點了點頭,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院門之外,又將手輕輕覆在小腹上,面上帶著一絲說不清是擔憂還是驕傲的神色。
李岑寂出府接了旨意,心中明白:
這是要他去打李克用了。
他謝過前來傳旨的中書舍人,又命人備了酒飯款待,自己則回到堂中,將那捲聖旨又展開看了一遍,方才收好,命人擊鼓召集諸將議事。
不多時,孫儲、王俶、趙璋、陳安、宋文通、李昌言、王籙、周平等一眾文武齊聚節帥府正堂。
李岑寂將聖旨傳示眾人,又將北上代州征討李克用之事說了一遍。
他話音未落,堂中便已炸開了鍋,皆是紛紛請戰。
李岑寂抬手壓了壓,止住眾人的喧嚷,道:「諸位的心意,某都領了。只是此去代州,路途遙遠,鳳翔亦不可空虛。某思量再三,只帶兩路人馬足矣。」
他目光在眾人面上一掃,緩緩道:「左廂兵馬使李昌言,領本部五千兵馬隨行。衙軍都指揮使周平,領兩千衙兵隨行。
其餘各軍,留守鳳翔,文武諸事由孫長史、王司馬做主,不得擅動。」
李昌言出列抱拳道:「末將領命。」
他面上神色平靜,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微微攥緊的拳頭暴露了他心底的一絲波瀾。
李昌言沒想到李岑寂竟會帶自己出征,這在他看來無疑是信任了。
周平也領了命,退回班列,面上卻帶著幾分若有所思的神色。
散了議事,眾人各自散去。
周平卻留了下來,待堂中只剩他與李岑寂二人,方才上前一步,壓低聲音道:「節帥,末將有一句話,不知當講不當講。」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道:「說。」
周平道:「節師此番出征,只帶李昌言的左廂兵馬和衙軍,末將知道節帥必有深意,可末將心中還是有些不踏實。那李昌言與節師之間,畢竟因裁軍之事有過衝突,雖說後來負荊請罪了,可人心隔肚皮,節帥只帶兩千衙軍隨行,若李昌言起了異心,末將怕————只有兩千衙軍,未必壓得住他五千左廂兵。」
李岑寂聽了,沉默片刻,方才道:「你說得有理。可某帶他能帶的,也只有他了。」
周平一怔:「節帥此言何意?」
李岑寂負手走到窗前,緩緩道:「秦州那邊仇秉忠與新任節度使景端的局勢尚未明朗,隨時可能生變。鳳翔須得有足夠的兵力坐鎮,以防不測。而前後兩軍尚未滿編,未成戰力。若只帶一軍,實力不足,不足以對付李克用。若把前後兩軍都帶走,只留左右兩廂兵馬在鳳翔,某心裡更不踏實,王籙與李昌言二人留守,若生出異心,鳳翔便換了主人。若是帶走王籙的右廂,留李昌言的左廂和前後兩軍,同樣不妥。前軍兵馬大半是從李昌言的左廂抽調來的,陳安雖是某的嫡系,可那些士卒跟了李昌言多年,若李昌言真有異心,只需一聲號令,前軍未必不會倒戈。某若將李昌言帶在身邊,留王籙在鳳翔,反倒穩妥。王籙此人,雖有些滑頭,卻向來明哲保身,不會主動生事。而李昌言跟著某出征,他便是在某眼皮底下,他有任何異動,某都能第一時間察覺。」
周平聽罷,不由得點了點頭,卻仍有些擔憂:「節帥思慮周密,末將不及。只是————若萬一李兵馬使在途中仍有不甘————」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目光微沉:「那便看他的選擇了。某給了他兵權、給了他體面、給了他承諾,若他仍要選那條路,那某也只能接住了。不過某相信,他不是一個看不清形勢的人。」
周平沉默了一會兒,忽然低聲道:「節帥,末將斗膽說一句不該說的話:與其這般防備來防備去,不如尋個由頭,將李兵馬使————」
他沒有把那個「殺」字說出口,只是做了個手勢,「如此一了百了,再無後患,節帥也不必日日懸心。
,李岑寂聽了這話,沒有立刻答話。
他走到窗前,望著庭院中那一片被風吹得沙沙作響的槐葉,沉默了好一陣,方才轉過身來。
他看著周平,聲音不高,卻字字清晰:「某若因忌憚而殺李昌言,尤其是他已然退讓、負荊請罪之後,那某與那些嗜殺成性的藩鎮節帥何異?將來你若立了大功,某忌憚你,是不是也要尋個由頭殺你、奪了你的兵權?今日你勸某殺李昌言,明日旁人勸某殺你,某該如何自處?」
周平被他這番話說得一怔,張了張嘴,想要辯駁:「節帥,這如何能一樣?末將是節帥的親信————」
李岑寂擺了擺手,打斷了他:「親信與不是親信,不過是一念之間的事。若某今日因忌憚而殺人,那這個先例一開,往後任何人立了功,都會擔心某會不會對他下手。到那時,誰還肯真心替某賣命?況且,某自然信你。可將來呢?某的兒子呢?他會不會也像某一樣信你?權力的本質,是制衡。某的兒子、某的孫子,難道個個都要用殺來解決問題?那這鳳翔鎮中,還剩下幾個活人?」
他頓了頓,聲音沉了幾分:「某要做的是定規矩、為後代以身作則。凡事不能都靠暴力解決,暗殺解決不了問題,只會越殺越亂。某今日帶著李昌言出征,既是看著他,也是給他機會。他若不肯,那某也有的是法子讓他安安穩穩地退下去。何須用暗殺那般下作的手段?」
周平聽完這番話,怔了好一陣,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抱拳道:「節帥之言,末將受教了。是末將想得窄了。」
李岑寂笑了笑,拍了拍他的肩膀:「去準備罷。三日後出發,雖說糧草器械都由朝廷、河東道供應,但咱們這還是要準備些應急的。這一去,少說也要兩三個月。」
周平應了一聲,正要告退,忽然又想起一事,停住腳步,回頭問道:「節帥,夫人胎象如何?此番遠征,夫人獨在鳳翔,可有什麼需要末將安排的人手?
「」
李岑寂聽到「夫人」二字,面上的神色便柔和了幾分。
他道:「她已經懷了三個多月了,前些日子請了城中最好的郎中來診過,說胎象穩固,一切安康。某已託了孫長史與盧少尹照看府中事宜,又留了趙先生在雍縣坐鎮,有他們在,某便放心了。
周平聽了,也笑了起來,抱拳道:「節帥吉人天相,必是麟兒。」
又祝福了幾句,便告退出了堂門。
他獨自站在案前,望著窗外那一片春末的日光,將手輕輕按在案角那份聖旨上,心中暗暗盤算著此行的諸般關節。
鳳翔這邊有孫儲、王俶、趙璋坐鎮,又有前後右三軍在,應當出不了亂子。
太原那邊有鄭從供應糧草,路途上有渭水、黃河、汾水可通舟船,行軍倒也不算艱難。
唯一的變數,便是那個正被困在唐林縣的朱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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