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6章 戰前諸事,勝敗之論
且說李岑寂領七千鳳翔軍,自雍縣出兵那日,天色晴和,春風拂面。
大軍在渭水碼頭登船,旌旗獵獵,甲光粼粼。
船隻首尾相接,浩浩蕩蕩排了數里之長,沿著雍水匯入渭水,一路東進。
過郿縣時,兩岸麥田青青,農戶在田間彎腰勞作,聽見河面上的號子聲,直起身來朝河上張望。
有眼尖的瞧見船頭那面「李」字大纛,便指點著說:「是李公的兵!」
消息便在岸邊傳開,有人朝船隊揮手,有人拱手作揖,船上的士卒也紛紛回禮,倒是一派軍民相安的景象。
沿途經郿縣、過武功,兩日之間便已望見了長安城那巍峨的輪廓。
長安城外的渭水渡口,原本便已是商賈輻輳、舟船往來不絕之所,此刻遠遠望見那一片黑壓壓的船隊順流而下,碼頭上便起了騷動。
幾條小舟慌忙避讓,幾個搬運貨物的腳夫抬頭望了一眼,便連聲催促同伴:「快搬快搬!莫擋了官軍的道!」
一時間碼頭上的民夫、商賈、車馬紛亂四散,像是被鐵型翻開的泥地,朝兩側涌去。
李岑寂立在船頭,望著那座闊別已久的長安城,城牆依舊巍峨,城頭的旗幟也已換了新色,可他卻無暇細看。
他正欲傳令船隊不停靠、繼續東進,卻見前方一條小船逆流而上,直朝他的座船靠來。
船頭立著一個身著緋袍的宦官,身後跟著兩個隨從,隔著老遠便朝大船招手。
李岑寂在船頭瞧見,便命人放下繩梯,將那小船上的人接了上來。
那宦官登上大船,朝李岑寂拱手道:「李節帥,咱家奉晉國公之命,特來傳話。」
李岑寂拱手還禮:「天使請說。」
那宦官不緊不慢地道:「田公說,大軍遠道而來,一路辛苦,不如便在長安城外歇息一晚,明日再繼續東進。田公晚些時候會親自出城,代天子慰勞大軍將士。」
李岑寂聽了,心中便已明了:田令孜這是又要來拉攏自己了。
他心中念頭一轉,便知不能接這個話茬,拱手道:「多謝田公美意。只是大軍七千士卒、一萬四千民夫,大小船隻三四百艘,若在長安城外停泊,只怕這渭水渡口便要堵得水泄不通了。如今長安正在恢復生機,往來的客船、
商隊絡繹不絕,若因大軍停泊而堵塞了漕運、擾亂了市井,某心中實在過意不去。況且兵貴神速,早一日抵達代州,便早一日了結戰事。煩請天使回稟田公:李岑寂心領田公盛情,待得勝歸來之日,再親赴長安向田公致謝。」
那宦官聽了這話,又抬眼望了望河面上那密密麻麻的船隻,也知李岑寂所言不虛:
這數百艘船若當真在長安城外泊下,莫說漕運,便是尋常百姓的渡船也要被擠到十里之外去。
他只得點頭道:「既如此,咱家便如實回稟田公。李節帥一路保重。」
說著便轉身要走。
恰在此時,岸上傳來一陣呼喊聲響。
李岑寂抬眼望去,只見一輛青布馬車停在渡口邊,車夫正朝著大船招手呼和。
見李岑寂似乎看向這邊,那車夫回身朝著馬車不知說了什麼,車簾掀開,一個清瘦的身影彎腰走了下來,正是鄭畋。
他今日穿了一身半舊的青袍,未著官服,像是尋常出行。
此刻負手立在岸上,望著李岑寂的座船。
那宦官自然也瞧見了鄭畋,面色微微一變。
他雖只是個傳話之人,卻也深知田令孜與鄭畋之間的讎隙,也知田令孜正在拉攏李岑寂,此刻見鄭畋親來與李岑寂見面,心中想著要趕緊回稟田令孜。
便匆匆朝李岑寂拱了拱手,帶著隨從下了船,連與鄭畋打招呼都不曾,鑽入小船中,催促船夫快快划走。
李岑寂顧不得那宦官,連忙命人搭上跳板,自己大步下了船,朝鄭畋迎了過去。
他走到鄭畋面前,躬身一揖,道:「弟子見過恩師。」
鄭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見他身著甲胃、腰懸佩刀、風塵僕僕的模樣,面上露出一絲欣慰之色,卻只微微點了點頭,道:「起來罷。老夫聽說你領兵出征,特意趕來送你一程。」
李岑寂心中一暖,道:「恩師年事已高,不必親自趕來。弟子行軍趕路,不敢多耽擱,待得勝歸來,再登門向恩師請安。」
鄭畋擺了擺手,沉默了片刻,方才關切開口:「靜之,你此番出征代州,面對的是李克用。此人雖是沙陀出身,卻驍勇善戰,麾下騎兵來去如風,又據守石門關天險。你須得記住:切莫再像龍尾陂那般,仗著勇力便親自沖陣。你如今是一鎮節度使,是統兵之帥,不是一勇之夫。若是折了主帥,三軍便失了主心骨。」
李岑寂垂首應道:「弟子謹記恩師教誨。」
他抬起頭來,看著鄭畋那張清瘦而疲憊的面孔,見他鬢邊的白髮比去歲又多添了許多,心中不由得一酸,卻將那話咽了回去,只道:「恩師在長安,也要多保重身子。朝中風波險惡,恩師若遇難處,只管寫信來鳳翔,弟子雖在千里之外,卻也願為恩師分憂。」
鄭畋笑了笑,沒有接話,只是拍了拍他的肩頭,道:「去罷。莫讓將士們等久了。」
李岑寂深深一揖,轉身回了船上,立在船頭,望著鄭畋重新上了馬車,那青布車影沿著河岸漸漸遠去,消失在楊柳掩映之中,方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濁氣。
他其實有好幾次想開口,將自己在鳳翔謀劃秦州、意欲兼併諸鎮的事說出來。
可他知道鄭畋一生為國,致力於削弱藩鎮、加強中央集權。
若知道自己這個關門弟子正在暗中積蓄力量、意圖壯大藩鎮,鄭心中一定會失望。
因此李岑寂張了張口,終究還是沒有說。
他只能盼著,等到將來某一天,當鄭畋對唐廷徹底失望之時,自己再將這盤棋的布局和盤托出,或許能得到恩師的理解。
此刻,他只能將這樁心事壓在心底。
船隊在長安城外停了約莫半個時辰,已然造成了不小的擁堵。
幾條原本要在渡口卸貨的商船不得不在河面上來回打轉,碼頭上堆著的貨物也無人搬運,幾個腳夫蹲在岸邊望著河面發呆。
李岑寂不願再耽擱,當即傳令:「起錨!繼續東進!」
船隊緩緩移動,沿著渭水繼續東行,過了渭南、華陰,在潼關轉入黃河流域,開始折而北上。
黃河水急浪涌,兩岸山勢險峻,與關中平原的平緩全然不同。
鳳翔士卒多習於陸地征戰,乘船連日顛簸,不少人暈得七葷八素,吐得面無人色,只得靠在船舷邊,望著岸上那一片片連綿起伏的山巒,盼著早日抵達目的地。
又行了二百餘里,轉入汾河,水勢漸漸平緩,兩岸的田野村莊也多了起來。
又行了數日,終於在太原城外登岸。
大軍在太原城外紮下營盤,休整三日。
士卒們連日乘船,早已疲憊不堪,此刻腳踏實地,許多人便直接躺在草地上,長舒了一口氣。
李岑寂則入城拜見了河東節度使鄭從讜。
鄭從讜年近六旬,面容清瘦,目光沉靜,與鄭畋同出熒陽鄭氏,雖不同支,卻也算得上同族。
他在府衙中見了李岑寂,態度甚是客氣,打量了一番這位名震天下的年輕節度使,笑道:「老夫與令師鄭相公雖為同族,卻因各自宦遊,平素往來不多。不過,令師的名聲,老夫是聽過的。你既是他的弟子,老夫自然以子侄相待。糧草、軍需、民夫,老夫已讓人備好,一應物資都已運到太原城外碼頭的倉庫中,你隨時可以支取。」
李岑寂連忙起身拱手,執弟子禮道:「多謝鄭公!晚輩此來,有勞鄭公費心了。」
鄭從讜擺了擺手,笑道:「不必多禮。你此番出征,是為朝廷分憂,也是替河東掃除邊患。老夫坐鎮太原,豈有不助之理?只是有句話須得提醒你:李克用雖在石門關吃了一次虧,卻未傷元氣,又兼地利人和,切不可輕敵。」
李岑寂道:「晚輩省得。」
二人又聊了一陣代州方面的形勢,鄭從讜將手頭掌握的探報一一告知。
李岑寂默默記下,又詢問了沿途州縣的情況、汾河水道的水文、石門關一帶的地形。
鄭從說皆一一作答,條理分明,顯是對此戰也是上心的。
臨別時,鄭從讜親自將李岑寂送出府門,又立在階上目送他上馬離去。
大軍在太原城外休整三日,士卒們終於緩過勁來,面色恢復了紅潤。
第四日清晨,號角齊鳴,大軍拔營起程,沿官道繼續北進。
鄭從說領著一眾幕僚出城送行,立於道旁,遠遠望著那面「李」字大旗在晨光中獵獵翻卷,對身旁的劉崇龜道:「你瞧瞧這支鳳翔軍,軍容如何?」
劉崇龜眯眼望了一回,道:「軍容齊整,步伐穩健,士卒面色堅毅,非尋常之師可比。」
鄭從讜點了點頭,又轉向另一側的王調:「你覺得,李岑寂與李克用,孰強孰弱?」
王調略一沉吟,道:「李岑寂本人勇冠三軍,當世虎將,能與李岑寂相提並論的,恐怕也只有太宗朝秦瓊、尉遲敬德那等人物了。李克用雖強,卻未必能及。」
鄭從讜又問:「那這支軍隊,能否取勝?」
王調道:「依下官看,鳳翔軍氣勢如虹,軍心可用,若與李克用正面交鋒,勝算不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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此言一出,鄭從讜幕下的文武們紛紛點頭,因朱溫兵敗而積下的那幾分擔憂,此刻便散了大半。
鄭從說也微微頷首,道:「那便好。傳令下去,糧草軍需務必按時供應,不可有半點延誤。李岑寂乃老夫子侄,一應糧草、軍需若有人敢如應對朱溫那般上下其手,休怪老夫不念情面!」
眾人應聲而去,各自忙碌。
且說李岑寂領兵一路北行,不數日便抵達了唐林縣。
遠遠望見縣城城頭已換了旗幟,城牆上兵卒往來巡邏,比此前朱溫潰退時已有了幾分生氣。
朱溫得了消息,親自出城來迎,在城門外勒住馬,翻身下地,拱手躬身,態度極是謙卑:「末將朱溫,恭迎李節帥!末將敗軍之將,有辱使命,今得節帥親至,心中慚愧萬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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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岑寂翻身下馬,上前虛扶了一把,溫聲道:「朱將軍不必自責。勝敗乃兵家常事,你在石門關前誘敵出城、大破李克用,某在長安便已聽說了。若非李克修援軍突至,李克用此時早已是你刀下之鬼。」
雖然朱溫此前算是李岑寂的階下囚,但現在兩人同屬一陣營。
李岑寂可不想現在端著架子嘲諷完朱溫,把朱溫逼得轉頭叛變投降李克用、倒轉過來攻擊鳳翔軍。
朱溫見他並不居高臨下地擺架子,心中也暗暗鬆了一口氣,連連道:「節帥說得是。末將必當全力輔佐節帥。」
兩人並轡入城,李岑寂問起此前戰敗的細節,朱溫便如實說了:「末將攻城兩日不下,恰逢李克用領兵來援石門關,便設伏誘李克用出城野戰。初時倒也順利,以伏兵圍住了李克用,幾乎便要將其生擒。誰料他堂弟李克修領兵趕來馳援,硬是從包圍圈中撕開了一道口子,將李克用救了出去。末將追至關下,又遭關城弓弩壓制,只得退回。此後李克用便派騎兵日夜襲擾末將的糧道,前後截了三次,末將軍中糧盡,不得不撤。」
他說到這裡,苦笑一聲,搖了搖頭:「末將並非不敢戰,實在是糧草供不上,士卒餓著肚子如何打仗?」
李岑寂點了點頭,問道:「如今李克用扼守石門關,你為何不學他襲擾糧道的那一套?你若也派騎兵繞開關城襲擾他的糧道,他又能如何應對?」
朱溫搖了搖頭,道:「末將也想過這個法子。可末將摩下的神策軍多是新卒,騎兵未經久訓,難以深入敵後襲擾。李克用那邊卻是清一色的沙陀輕騎,來去如風。莫說襲擾他的糧道,便是探清他的糧道在何處,末將也做不到。」
李岑寂聽了,不再多問,只道:「明日你點起兵馬,留些人守唐林,其餘隨某北上,先到石門關外看看虛實。」
朱溫應道:「末將領命。」
說罷,便自去部署兵馬,調配糧草,忙碌了一夜。
李岑寂見他態度謙卑、辦事利落,心中暗暗點頭:
能屈能伸,無怪乎歷史上是個差點成大事的梟雄。
不過雖說朱溫面上恭謙,但李岑寂依舊防著一手,只將大營扎在城外,暗令值夜的將校嚴加防範,備著朱溫突然翻臉。
不怪他如此小心,實在是朱溫這廝有前車之鑑。
在歷史上,中和四年(884年),朱溫降唐後難以抵擋黃巢,便求救於李克用。
李克用應邀南下,替朱溫解圍。
朱溫為表感謝,在上源驛宴請李克用,但李克用這廝卻乘醉發酒瘋,惹怒了朱溫。
晚上,酒席散後,李克用喝醉睡著,朱溫命令士兵放火燒房,要燒死李克用。
幸好天降大雨把火滅了,李克用借著閃電的光亮,用繩索墜城逃出,回到自己的部隊。
這兩位唐末最大的梟雄由此結下死仇。
一個酒品不好,喝醉酒就耍酒瘋。
一個人品不好,被罵之後就翻臉要殺恩人。
好在現在的朱溫貌似沒這個想法,一夜無事。
次日天色未明,聯軍便拔營北進,留下三千神策軍駐守唐林縣。
李岑寂的七千鳳翔軍與朱溫收攏的八千餘神策軍合計一萬五千餘眾,沿著沱河谷浩浩蕩蕩向北推進。
沿途每隔十里設一處堡寨轉運糧草,每站駐兵兩百、民夫若干,日夜巡邏。
有騎兵來襲擾糧道,這些堡寨只需將門一合,點燃狼煙,兩百甲兵面對一些沒有攻城器械的輕騎,足以守到援兵到來。
行軍一日,大軍之中尚有一萬四千餘正軍,便望見了那一道橫亘在谷中的關城。
關牆依山而築,以青石壘砌,高約三丈有餘,城樓高聳,垛口密布,牆根下還有一道寬約兩丈的壕溝,溝底插著削尖的木樁,遠遠望去,便如一頭蹲伏在河谷中的鐵灰色巨獸,沉默而猙獰。
李岑寂勒馬於關前三里處,手搭涼棚望了一回,心中也不由得暗暗點頭這關隘確實一夫當關萬夫莫開,難怪朱溫萬餘人馬硬啃了半個月都啃不下來。
不過自己此戰卻也並非全無辦法:
朝堂上,恩師會替自己斡旋,田令孜為了拉攏自己、替朱溫戰敗開脫,也會鼎力相助。後勤上,而此時的關城之中,李克用也站上了城樓,獨眼眯起,朝南面那道正在河谷中綿延而來的煙塵望去,面色沉凝。
他看了一陣,轉身下了城樓,回到關衙之中。
眾將已在堂中聚集,見他進來,齊齊起身。
李克用擺了擺手,示意眾人坐下,開口沉聲道:「確如探馬所報,唐軍這次多了鳳翔的旗號,應是那個李岑寂來了。」
此言一出,堂中便響起一陣低低的議論聲。
康君立率先開口,他是個悍勇的武將,生得面如鍋底、膀闊腰圓,說話時聲如洪鐘,不以為然地哼了一聲,道:「什麼李岑寂,不過是個運氣好的小子罷了。時無英雄,使豎子成名。若換了薛將軍去,一樣能斬尚讓、破黃巢。」
他朝坐在角落裡的薛志勤努了努嘴。
薛志勤生得虎背熊腰,雙臂粗如樹樁,在軍中素有「虓勇」之稱,曾在韃靼諸部中與人角力,連摔十餘人而不敗。
他聽了康君立的話,也不謙遜,只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道:「若那李岑寂敢親自領兵登城,某保管將他活擒了獻與節帥。到時候節帥拿他的首級做酒器,咱們痛飲三日!」
眾將紛紛附和,笑聲在堂中迴蕩,倒也提振了幾分士氣。
李克用正要點頭讚許,卻見坐在他身側的心腹幕僚、都押衙蓋寓始終皺著眉,一言不發。
蓋寓手中捧著茶盞卻一口未喝,目光落在輿圖上。
李克用便道:「子賢,你怎麼看?」
蓋寓沉默了片刻,方才放下茶盞,拱手道:「節帥,諸位將軍之言,固然提氣。可某以為————不可小覷了李岑寂。」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將面上掃了一圈,「此人能在龍尾陂百騎沖陣斬尚讓,又在長安迫殺黃巢,絕非單單靠運氣。鳳翔軍跟隨他征戰已久,久經戰陣,與朱溫那些新募的神策軍不可同日而語。若咱們還像對付朱溫那樣,只派輕騎去截他的糧道,恐怕未必能奏效。聽探馬來報,他一路行來,沿途設了轉運站、駐了守軍,顯然已有防備。若糧道截不斷,咱們便只能與他在石門關下硬耗。可節帥想想,代州一州之地,如何能耗得過大半個河東?又怎能耗得過整個唐廷?耗到最後,先撐不住的必然是我們。」
李克用聽了,面色微微一沉。
他自然知道蓋寓說的是實話,可這話聽在耳中,終究不太入耳,像是在眾人熱血沸騰時忽然潑了一盆冷水。
他沉默片刻,道:「那依你之見,該如何應對?」
蓋寓嘆了口氣,道:「某也沒有萬全之策。為今之計,或許只能走一步看一步。若能讓李岑寂先吃個小虧,挫一挫他的銳氣,然後咱們再派使者去與他商議招安之事,只要他肯退兵,朝廷那邊未必不能通融。畢竟連朱溫那種攻陷長安的人,朝廷都肯收降,咱們不過劫掠了幾州,低頭認個錯,未必便沒有迴旋的餘地。當年黃巢起勢時也曾有過招安之議,何況咱們並非要反唐,不過是因糧草不繼而劫掠了鄰州罷了。」
他話音剛落,便有將領憤憤不平道:「招安?咱們還沒打,先想著招安?蓋押衙,你莫不是被那李岑寂的名頭嚇破了膽?」
蓋寓也不動怒,只淡淡道:「某隻是替節帥和諸位將軍的性命著想。打輸了,便是死路一條;打贏了,也未必能長久。咱們無根無基,李岑寂背後有整個唐廷。他今日敗了,明日朝廷還能再遣兵來;咱們若敗了,便連代州都守不住。便是打退了他,還有第二個、第三個。難道節帥眼下能憑一州之地與整個天下為敵不成?」
那將領被他噎得說不出話來,悻悻地坐下,卻仍拿眼瞪著蓋寓,顯然心中不服。
李克用擺了擺手,止住了眾人的爭辯。
他沉吟良久,站起身來,負手走到輿圖前,獨眼落在石門關以南那一片平原河谷之上,沉默了好一陣,方才開口道:「招安之事,且看情形再說。若能打贏,便不必低三下四。若真打不贏————」
他猛地轉過身來,獨眼中精光四射,聲音拔高了幾分,「那便帶弟兄們回草原上去!塞外天高地廣,哪裡沒有咱們的容身之處?到時候三五不時南下劫掠一番,照樣能過好日子!朝廷要打,便讓他們打,咱們在草原上,他還能追進來不成?」
眾將被他這番話鼓動,齊聲叫好,有的拍案,有的頓足,堂中的氣氛頓時又熱烈起來,仿佛方才那些憂慮不過是一陣過耳的風。
只有蓋寓坐在角落裡,沒有跟著叫好,他那雙沉靜的眼中,滿是化不開的憂色。
他望著李克用那副意氣風發的模樣,又看了看堂中那些躍躍欲試的將領,在心中默默嘆了一口氣。
蓋寓向來遠謀,自是比誰都清楚,草原上固然天高地廣,可那裡的地盤早被各部族瓜分完了。
他們這夥人沒有城郭,沒有人口,沒有可以依憑的根基。
若真到了那一步,所謂的「劫掠」也不過是苟延殘喘罷了。
這些話,他沒有說出口。
他知道,此刻說出來,只會掃了大家的興,也只會讓李克用覺得他膽怯。
於是便只端起那盞早已涼透的茶,輕輕呷了一口,垂下眼帘,將滿腹憂慮都咽了回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