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章 所謂運動戰
且說李岑寂率軍抵達石門關外,安營紮寨已畢,眾將便齊聚中軍帳中,商議破關之策0
朱溫率先開口,拱手道:「李節師,末將此前在此關下耗了月余,掘地道、堆土山、架砲車,無所不用其極,卻始終未能撼動此關分毫。不知節帥可有良策?」
李岑寂立在輿圖前,目光落在那道橫亘於河谷中的關城之上,沉默片刻,心中雖已有了成算,但此刻諸事不明,不便多說,於是只緩緩開口:「某沒有什麼出奇的良策,走一步看一步吧。」
眾將面面相覷。
李岑寂卻不管他們,說罷便吩咐道:「傳令下去:先扎穩營盤,命士卒伐木造器,打造攻城器械;另選精幹探馬,盡數撒向代州腹地,某要知道李克用後方糧道轉運的路線、時辰、各縣的兵力配備。」
眾將領命,各自散去。
次日清晨,李岑寂便發起了一波試探性的進攻。
唐軍先是起砲砸了幾輪,隨後李岑寂命周平領牙軍中的步卒打頭陣,推著巢車、鵝車、撞車朝關牆涌去。
牙軍跟著他征戰年余,雖比不得那些百戰老卒的精銳,卻也久經操練,聞令而動,隊列整肅。
關上的守軍見唐軍攻來,箭矢石便如雨點般潑下,牙軍頂著箭雨衝到牆根下,雲梯搭上城頭,卻被守軍的長矛與滾木一一掀翻。
雙方互有死傷,唐軍卻未能登上城牆半步。
李岑寂在後陣觀戰,面色不變,只道:「換左廂上。李兵馬使,該你了。」
李昌言應了一聲,麾下左廂兵便魚貫而出,接替了牙軍的位置,繼續攻城。
左廂兵比牙軍更為老練,攻擊也更有章法,可石門關依山而建,正面通道狹窄,展不開兵力,依舊未能撼動分毫。
攻了約莫半個時辰,李岑寂又鳴金收兵,換上了朱溫的神策軍。
朱溫雖心中疑惑,但見李岑寂將自己的牙兵、李昌言的左廂都輪番派上去攻了一輪,自己若不出力,面子上也說不過去。
只得勒令神策軍士卒猛攻了一輪。
更新不易,記得分享101看書網
這一日三軍輪番上陣,攻了整整大半日,除了在關牆下添了百餘具屍首,並未取得任何實質進展。
李昌言和朱溫二人本是各懷心思,原以為李岑寂會拿他們的兵馬當炮灰,先折損別家兵馬以保存自家實力。
可連續數日下來,他們發現李岑寂每次都先用自家牙軍打頭陣,而且衝鋒的強度與時長與別家無異,並無半分偏袒之意。
兩人心中那點芥蒂便漸漸散了,反倒生出幾分敬服來。
李昌言私下對親信道:「咱們這位節帥,倒是個實心人。他拿自己的牙兵當先登,咱們若是還藏著掖著不出力,便顯得不是東西了。」
自此之後,李昌言催動左廂兵馬時便愈發用力,攻城時也不再縮在後面觀望。
朱溫也是個要面子的,見李岑寂如此做派,也不甘落於人後,勒令神策軍猛攻,不得偷懶。
三軍雖互有損耗,卻在這般輪換之中漸漸磨出了幾分默契來。
可這份默契看在李克用眼裡,便成了另一番景象。
他每日登城督戰,見唐軍攻勢雖然連綿不斷,卻毫無新意:
今日是步兵推著衝車撞門,明日是推著巢車攀牆,來回不過是兵書上那些老法子。
他起初還親自指揮城頭弓弩礌石的調配,到了七八日之後,便漸漸鬆懈下來,只將守城事務交給薛志勤等人打理,自己則不時回關城後的驛館中飲酒歇息。
今日他登上關城,又看了半日,望著下面那些推著各類攻城器械蜂擁而來的唐軍士卒,嗤笑一聲,對身旁諸將道:「某還當那李岑寂有多大的本事,原來也不過是依著兵書上的法子按部就班攻城罷了。這等打法,莫說石門關,便是隨便一座縣城,也能守上十天半月。」
薛志勤也笑道:「節帥說得是。這李岑寂還不如那朱溫,朱溫好歹還知道設伏誘敵出城,李岑寂卻只會這般硬攻,白費了那些好名聲。」
諸將紛紛附和,笑聲在城樓上迴蕩。
只有蓋寓站在一旁,默不作聲。
他望著遠處唐軍營盤中那幾道裊裊升起的炊煙,又看了看關下那些正在攻城的唐軍士卒,眉頭越皺越緊。
又過了兩三日,唐軍陣前開始有士卒以布幡和盾牌遮蔽箭矢,運土填牆,堆築土台。
李克用見了,站在城樓上哈哈大笑,道:「朱溫用過的法子,他也拿來用!莫不是黔驢技窮了?」
當即命城頭砲車對準那土台猛轟,石彈帶著呼嘯聲從天而降,砸得土台上剛堆起來的浮土四散飛濺,幾個正在運土的民壯被砸得頭破血流,慘叫著滾下台去。
唐軍這邊也架起砲車還擊,雙方的砲車隔著城牆對轟,石彈在空中交錯橫飛,砸得城牆與土台都坑坑窪窪,碎石亂濺。
如此你來我往,每日傷亡不過數十人,既沒有大勝,也沒有大敗,就這麼不咸不淡地耗著。
轉眼又過了七八日,朱溫率先沉不住氣了。
這一日收兵之後,他尋到李岑寂帳中,拱手道:「節帥,末將斗膽直言:節帥這些日子的打法,末將都曾用過,並無甚效用。這般耗下去,不過徒耗糧草、空折人馬罷了。況且,若是攻城的時日拖得太久,朝廷那邊————」
他話未說完,但言下之意已是明白。
李岑寂正坐在案前,捧著一碗熱茶慢悠悠地喝著,聞言抬眼看了他一眼,不緊不慢地笑道:「朱將軍莫急。朝廷那邊自有田公替某斡旋,鄭相公看在師徒情分上,也不會坐視不理。況且河東節度使鄭從說與某以叔侄相稱,糧草自不會短缺。朱將軍只管安心守營便是。」
朱溫聽了這話,沉默了片刻,忽然長嘆一聲,苦笑道:「節帥身後有田公、兩位鄭相公替節帥周旋,末將卻不過是個從牢里撈出來的降將,稍有不慎便是萬劫不復。節帥自然不急,未將卻不能不急。」
他拱了拱手,黯然退出了帳外。
李岑寂望著他離去的背影,端起茶碗又呷了一口,依舊不慌不忙。
且不說他實際上是在等探馬的情報,便是單論本心,他也是巴不得多耗些時日。
這七千鳳翔兵、上萬民壯的人吃馬嚼,糧草全由太原供應,多耗一日,鳳翔府庫便省下一日的積蓄。
不怪他窮摳搜,實在是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啊!
且說李岑寂在石門關外與李克用對峙了十餘日,每日只以砲車對轟、填土造牆,從不強攻硬戰。
李克用那邊起初還警惕幾分,可日子久了,便漸漸放鬆了戒備。
關城上的守軍甚至開始倚著牆垛打盹,偶爾有士卒聚在城根下賭錢擲骰,嬉笑聲遠遠傳到軍營中,也無甚將領會去管束。
唯獨蓋寓始終憂心忡忡。
這一日,他獨自上了城樓,遠遠望著唐軍營中那面依舊獵獵飄揚的「李」字大纛,又望了望營中那些正在搬運木石的士卒,眉頭擰成了一團。
他回到李克用面前,拱手道:「節帥,末將有一言,須得再稟。」
李克用正與幾個牙將飲酒,聞言擱下酒盞,道:「你說。」
蓋寓道:「李岑寂此番攻城,看似毫無章法,可末將總覺得其中有詐。他既不急於破關,也不另謀奇策,只是這般不痛不癢地耗著,分明是做好了長久相持的準備。若他當真打算長期圍困,必然會在咱們後方糧道上做文章。末將以為,應當在代州腹地糧道沿線修建堡寨,派兵駐守,以防他分兵偷襲。」
李克用聽了,卻只是擺了擺手,笑道:「你多慮了。某早已想過糧道之事。日後糧草不必再走陸路,改從滹沱河船運至石門關後方的渡口,再轉陸路入關。水路平穩,不易被截,只需在渡口建一座小寨,屯兵數百看守便足矣。」
他說得輕描淡寫,自忖一切盡在掌握。
蓋寓見他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心中雖仍有些不安,卻也不好再強爭,只得拱手道:「那某便去操辦渡口堡寨之事。只是後方的兵力已所剩無幾,若要分兵守渡口,怕是須得從石門關抽調。」
李克用想了想,也覺得自己之前把後方的兵馬全調到石門關來防備朝廷大軍實在有些小題大做。
誰曾想對方總共也就來了一萬五千人,如今石門關內駐兵足有八千之眾,確實有些過了,不如抽回一部分去防守後方諸縣。
他沉吟片刻,點頭道:「你便從關內撥千人出去,分駐崞縣、代縣各處渡口,再遣兩千人回防各縣。秋收將至,塞外那些胡人說不定又要南下打草谷,某也確實該留些兵馬防備後方。」
他當即下令,從關內抽調三千兵馬,分赴後方各縣駐防,又命蓋寓全權督辦渡口堡寨之事。
關內駐軍從八千減至五千上下,李克用並不覺得有何不妥。
石門關地勢險要,五千人守關已是綽綽有餘,便是李岑寂將那一萬五千兵馬全押上來,也未必能在關前討到便宜。
又過了幾日,派出去的探馬陸續返回,帶回了代州腹地的消息。
李岑寂將那些探馬一一喚到帳中,逐一細問。
除了代州各縣的情形外,探馬還帶回來了幾則關鍵消息,報說:
其一,李克用已開始陸續抽調石門關的兵馬回防代州各縣,約有兩三千人已經分頭調走。
其二,李克用已在石門關後方的沱河渡口建起了堡寨,似乎打算將糧草由陸路轉運改為水路轉運,以船隻沿沱河運至後方渡口,再走陸路運到石門關。
李岑寂聽完這些消息,又問了幾個細節,方才揮手讓探馬退下。
他將那疊紙條一張張攤在案上,目光在那些零散的信息之間來回掃過,沉默了好一陣,方才抬起頭來,對帳中眾將道:「李克用已調走了兩三千兵馬回防各縣,如今石門關內的守軍,不過四五千之眾。他的糧道又已改走水路,渡口建了堡寨,自是以為萬無一失了。」
他說到此處,忽然將手中的茶碗往案上一頓,「可某等的,就是他以為萬無一失的時候。」
朱溫皺眉道:「節帥,即便關內只剩四五千人,可石門關依山而建、正面只有一條窄道,我軍仍無強攻之法。節帥難道另有妙計?」
李岑寂站起身來,走到輿圖前,手指在石門關東側那片連綿的山脈上畫了一道曲折的弧線:「某前日已讓探馬探明了,沿沱河谷東側的山脈中有一條小路,雖崎嶇難行,卻可繞過石門關,直插崞縣以北。前些時候,李克用的騎兵便是自此徑繞至朱將軍的後方截斷糧道。某打算親率兩千騎兵,一人雙馬,攜帶五日糧草,從這條小路繞到代州腹地去。到了敵後,某便直撲代縣城下。
這話一出,帳中便炸開了鍋。
李昌言道:「節帥,便是繞過去了,你只帶兩千騎兵,如何攻城?代縣城牆堅固,城中守軍少說也有千餘,你若是頓兵城下,後援不繼,李克用再出關追擊,前後夾擊,那便危險了。」
李岑寂笑道:「某此去,並非真要攻城。兩千騎兵又如何能攻下一座州城?某要的便是李克用出關追擊,他若出關回援,便失了地利,某便在野戰中與他決戰。」
他頓了頓,目光在眾將面上一掃,「他若不出關,某便在代州腹地縱橫馳騁,燒他的糧倉、劫他的輻重、斷他的糧道。
代州產糧本就不多,若後方糧倉被燒,他前軍便是守著天下第一雄關,也撐不了幾日。」
糧道從陸路改為水路確實能夠防備中途被劫,但沱河總不可能直接從代縣城內橫穿而過吧?
既然你糧草得從代縣城中運出,轉去渡口登船,那中間這段路可就只能任由李岑寂為所欲為了。
朱溫聽到這裡,眼中閃過一絲恍然之色,脫口道:「節帥之意,是要攻其必救、迫其野戰?」
李岑寂看了他一眼,微微頷首:「朱將軍果然知兵。」
朱溫得了這句誇讚,心中不由得一動,卻又道:「節帥此計,確實精妙。可節帥想過沒有,若在野戰中打不過李克用呢?他的沙陀騎兵來去如風,驍勇善戰,節帥的兩千騎兵,未必能占上風。」
這句話卻沒等李岑寂回答,李昌言便是大笑一聲,那笑意里沒有半分輕狂,只有一種信任:「龍尾陂上,我家節帥以百騎沖尚讓的萬軍之陣;長安城外,我家節帥以兩千騎兵夜破黃巢數萬之眾。李克用的騎兵雖馳勇,卻未必比得上尚讓、黃巢的百戰老卒,只要出城野戰,我家節帥率領兩千騎兵足以橫掃他李克用的萬餘鴉兒兵。」
鳳翔眾將紛紛附和。
朱溫自是不知他們的信任究竟從何而來:
李岑寂確實名震天下,可李克用的鴉兒軍也在邊塞聲名赫赫啊!
只是見眾將皆如此,他不好掃興,只能不再多言,任由李岑寂安排調遣。
次日天色未明,李岑寂便領兩千騎兵出了營。
人人雙馬,鞍側掛著糧袋與水囊,足夠五日所需,沿著河谷南面的山道朝東繞去。
他特意選擇了白日出發,石門關上的哨兵自然瞧見了這支離去的騎兵,忙不迭地報與李克用。
李克用登上城樓,獨眼眯起,望著遠處那一股緩緩移動的煙塵,眉頭微皺。
他沉吟片刻,回身問左右:「李岑寂這是要作甚?」
眾將面面相覷,有人道:「莫不是要去劫糧道?」
李克用聽了,卻哈哈大笑起來,道:「幸好蓋寓早有安排,糧道已改走水路,渡口設了堡寨、駐了兵馬,他便是繞到天邊去,也截不了某的糧。由他去罷!待他跑累了,自然會回來。」
眾將自是一陣鬨笑,紛紛誇讚李克用與蓋寓的遠見。
且說李岑寂這邊,出了河谷之後,沿著山腳向北一路疾馳,絲毫不顧及馬力,半日後便抵達了山徑的入口。
先前撒出去的探馬早已在此地等候,見大軍到來,便在前頭引路。
那些探馬已在代州腹地轉悠了半月有餘,對此道了如指掌,哪處山谷可以通行、哪處溪流可以涉水、哪處隘口可以躲避,皆在心中有一本帳。
李岑寂策馬行在中段,不時抬頭望一望兩側的山勢。
那些山巒層層疊疊,草木蔥蘢,在初夏的日光下泛著一片深淺不一的綠色。
山澗中的溪水嘩嘩流淌,偶爾有野鳥從林中驚起,撲稜稜飛向天際。
若不是行軍打仗,這倒是一派好景致。
可此刻誰也無心欣賞,只埋頭趕路,爭取在李克用反應過來之前,出現在代州腹地的某片平原之上。
行了整整兩日,終於從一處狹窄的山坳中穿了出來。
李岑寂勒住馬,望著前方那一片平坦的曠野,長長地呼出一口濁氣。
從這一刻起,這盤棋便真正活了。
李岑寂在馬上挺直腰板,回頭望了一眼身後那兩千騎兵,人人甲冑齊整、馬匹精神,雖然連日趕路風塵僕僕,眼神中卻都透著一股子躍躍欲試的戰意。
他收回目光,手中馬鞭朝前方一指,朗聲笑道:「走。咱們去給李克用送一份大禮。」
兩千騎兵齊刷刷催動戰馬,沿著官道朝代州腹地壓了過去。
馬蹄聲在空曠的原野上遠遠傳開,像一陣漸起的悶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