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主人與客人(完)
火焰漸熄,高溫逐漸散去,奧爾德緩緩站起。
單從外表來看,他毫髮無損,但只有與他一同步入靈界的伊爾塔林才知道剛剛的戰鬥到底有多麼兇險.....
好在終究是結束了。
老靈族略帶感嘆地想著,隨即虛弱地撐住地面想要站起來,一雙有力的手卻直接將他拉了起來。
看向那雙赤金色的眼睛,他頗有些意外地察覺到了此刻奧爾德在態度上的些許變化。
按照他原本的設想,他應當將此事變作籌碼,但他不僅沒有這樣做,甚至表現得如同對它一無所知一般,緩慢地彎下了腰,看向了一旁仍然躺在地上,雙眼緊閉的埃奧蘭。
「他會沉睡幾日。」伊爾塔林說著,表情變得有些嚴肅。「事雖已成,可他畢竟只是個孩子,需要休息。」
「他是一名基因原體。」奧爾德不帶感情地回答。
伊爾塔林聽出了他的潛台詞,不免露出了一個有些微妙的表情。他思索再三,最後還是決定提出意見,且言辭並不委婉。
「難道,你不覺得......」他緩緩開口。「如此要求一個才剛剛離開營養罐沒幾日的嬰兒,實在是有些過於嚴苛了嗎?」
奧爾德平靜地反問:「嬰兒?一個手握足以顛覆你們世界力量的嬰兒嗎?」
老靈族十分明智地決定不在這件事上繼續深入,立即換了話題。
「我想,你應該知道,世上沒有無緣無故伸出的援手。」
奧爾德的表情看上去沒有任何起伏,就像是早就知道他會說出這句話,他沒有言語,只是點了點頭。伊爾塔林的表情反倒變得嚴肅了起來,瘦削的臉上的那雙黑眼珠緊緊地凝視起了奧爾德,眼神中充滿了計算與考量...
而奧爾德只是坦然承受。
片刻後,靈族緩慢地移開了視線,沉默著轉身,再度步入他宅邸的深處。待到數分鐘後他回來時,手中已多出了一把有著銀色護手,被裝入黑色皮鞘中的長劍。單從其華麗至極的握柄來看,便能知曉一件事——它絕非誕生自人類之手。
「我想請你暫時代替我族保管它。」伊爾塔林如是說道,語氣嚴肅而認真。「在未來的某日,一個靈族將前來尋你。她身懷重大的的使命,此劍便橫於她尚未踏上的那條命運之路中央。屆時,請你將它交給她。」
言罷,他主動伸出手,將這把劍從皮鞘中拔出。
伴隨著一聲清脆的劍鳴,懾人的寒光一閃即逝,他手中就此多出了一把異常華麗的細劍。它看上去輕盈而靈巧,其材質卻好似流體的銀一般,哪怕並不揮動,也一直在模糊光線,給人以強烈的燃燒之感。
「此劍名為維利斯扎爾,靈魂之劍。它是我族至寶,但不僅關乎到我們的未來,也與你們種族的命運緊密相連。然而,它更是安托蘭的子民無法承受的重責。我已隱藏了它不知多少年歲,可我的力量正在衰退,因此它必將重現天日。安托蘭是個和平的世界,我不願看到它被戰爭毀滅,這也是為何我充許人類的殖民隊在此定居...
,伊爾塔林緩慢地說著,手腕旋轉,劍刃倒懸,將這把靈魂之劍遞給了奧爾德。
他的眼神平靜、釋然,卻並不悲傷,真誠在他面上流淌。他沒有說謊,奧爾德能夠看出來,也能夠感覺」到眼前的老靈族正毫無保留地通過他的力量將他的心靈分享給奧爾德,其中不含任何虛偽的部分。
而且,對這一點,伊爾塔林感到非常自豪,他的一部分心靈甚至正為此低語。
我從未說謊。
奧爾德在心底回應:我敬佩這一點。
他伸手握住維利斯扎爾。
一瞬之間,它開始變化。沸騰的藍焰從那流體之銀中流淌而出,緩緩纏繞住了整把劍。
伊爾塔林閉上雙眼,口中開始念念有詞,似是在使用靈族語言祈禱。奧爾德沒有去管他,只是盯緊手中之劍。
他能感覺到此劍中蘊含著的巨大能量,以及它的意願,或者說想法..
它正在詢問奧爾德,他想要一把怎樣的劍刃。無論他喜好何種,它都能夠滿足。但是最終,奧爾德拒絕了這個提議。藍焰縮回劍刃深處,它那流動的表面忽然安定了下來,就此不再變化,定格於極致的鋒銳與輕盈。
伊爾塔林睜開雙眼,略有些不可思議地看向他。
「你居然......拒絕了它?」
「這畢竟是你們的劍。」奧爾德說。「而且,就像你說的那樣,我只是暫為保管罷了。」
他伸手拿走伊爾塔林手中的皮鞘,歸劍入鞘,隨後將它提在手中,便要轉身離開。
老靈族見狀趕忙叫住了他,又急匆匆地走入屋內,拿出與那精美的皮鞘配套的武裝帶遞了過來。
而這還僅僅只是開始,也不知道這個活了不知多久的靈族到底是怎麼了,他竟開始不斷地往外拿東西斗篷、長褲、皮靴、外套......所有的東西都是手工製品,手藝驚人,且據他所言,它們的原材料乃是取自一頭壽終正寢的龍獸,防禦力驚人,同時絕不會影響穿戴者的活動。
「就當是贈品。」伊爾塔林說著,同時向後退了一步,以便更仔細地觀察面無表情的奧爾德......
他的臉上就此湧起一個難被忽視的燦爛笑容。
「我不明白。」奧爾德皺起眉,低沉地說。
「你用不著明白,更何況這又不是什麼壞事。」老靈族愉快地拍拍手,繼續打量起他,仍然笑眯眯的。「現在站得放鬆一些,把斗篷的兜帽拉起來我看看......對,就這樣,不要動。啊呀,真不錯,你現在看上去就和我年輕時出去冒險時一模一樣。」
奧爾德一把拉下兜帽,看向他。
「怎麼了?」伊爾塔林問道。
「你們有沒有醫生?或其他類似的職業?」奧爾德問。「你需要幫助。」
老靈族非常人性化地聳了聳肩,指向一旁仍然昏迷著的基因原體。
「有啊,我就是。」他說。「不過我覺得最需要幫助的人應該是他才對。」
羅伯特·基里曼邁步離開了托勒密圖書館,將因大量的智庫同時聚集而產生的寒意拋之於身後。
他今日披著件馬庫拉格特色長袍,據傳,這種服飾乃是起源於古泰拉的某個燦爛文明。他曾為此四處求真,也的確找到了些證據,但僅憑它們還不夠做相關的歷史復原工作。而在大叛亂開始後,他手頭上所有的關於我們從哪來」這個問題的資料與推斷便都被遺忘了。
時至今日,雖然他還記得其中每個細節,卻再也沒有時間、機會和意願去繼續做這份工作了。
他不禁苦笑了一下,隨即抬頭望向天空。
凝視著馬庫拉格璀璨的天空,他咬了咬牙齒。
在心底深處,基里曼明白,自己仍渴望於創造、進步和理性,而非像現在這樣,做一個搖搖欲墜的帝國的裱糊匠。如今他手邊所有的一切都是過去的殘缺,刀劍變得不像刀劍,錘子變得不像錘子......反倒是需要藉助這些工具去修理的問題」越來越多,且越來越嚴重。
它們倒是與時俱進了。原體嘆息著想。
他握拳,壓抑住這陣沮喪,將它扔進了他自醒來開始便強迫忘記的無數個壞想法所構成的垃圾堆中。
這當然不是長久之計,但他又能向誰傾訴呢?
唯一算得上和他在面對一個全然陌生的世界」這件事上有共同語言的人,此刻仍下落不明。各個戰團的智庫們已聯合起來做了多次預言和推演,結果卻仍不明朗。他們唯一能夠確定的事情是,奧爾德仍然活著,而且手握巨大的希望」..
基里曼這些天來一直在思考這到底是什麼意思,有次甚至寫了足夠鋪滿他整張桌子的紙,上面儘是各類推測—一此事後續不知為何被洛根·格里姆納知道了,這頭說討厭馬庫拉格的天氣」的老狼專程從他們的旗艦上跑下來了一趟。
那一日,他大咧咧地走進了基里曼的辦公室,卻什麼也沒說,只是很促狹地笑了笑。
原體為此很是惱火,次日就宣布狼群今後不准再於日常時間飲酒作樂,除非向他申請。
這是個很明顯的報復行為,他自己都覺得有點過了,誰知狼群卻安然接受,洛根甚至說:「我們現在正受您指揮。」
這是某種變相的服軟嗎?
基里曼不知道,但他的確從狼群這種滿不在乎的態度中受到了些許鼓舞,恍惚中,就像回到了過去。那時他身邊還沒有那麼多將他的每句話都視作神言的宗教信徒,也沒有人瘋了似的試圖觀察並分析他的每一個表情,好推測其中真意,哪怕他只是在做禮節式的微笑..
而且,他也不知道自己是不是精神失常了,不知為何,他竟然開始有點想念魯斯。
好比此刻。
他孤獨一人地站在托勒密圖書館之外,溫暖的陽光灑在肩頭,空氣中瀰漫著花香,不遠處傳來人群的喧鬧聲。赫拉要塞又開放了,好似一切如常,只是往日最受歡迎的展品如今卻站在這個無人注意的角落裡,低著頭凝視地面,回憶過去。
他想起黎曼·魯斯,然後是條件反射般的萊昂·艾爾莊森,還有他一直敬重的費魯斯·馬努斯。
他的思緒飄到了鐵手過去打過的一場滅絕戰,他當時在看過戰報後接連拍案,稱讚費魯斯的戰術選擇。可是到了後面某次他們彼此見面之時,不知為何,他卻把誇獎說得很生硬。在場的伏爾甘趕忙替他圓場,他卻因尷尬和受挫的自尊一言不發。
若非後來福格瑞姆出面....
福格瑞姆。天吶。福根。
羅伯特·基里曼抬手捂住臉。
怎麼會這樣?他想。
巨大的悲傷和此前一直未曾對人說出口的恐懼爬升至他的脊背,他眼前閃過無數點滴,那都是過去的他從未真正在意過的細微時刻。他以為他不愛他們,他以為他們只是名義上的兄弟,但真相其實遠非如此。
他是作為人君被教導著長大的,他自小就明白應當和人民站在一起,但他越是行於他們之間,就越是感到孤獨。別誤會,他對凡人沒有半點輕蔑,甚至非常尊重他們每一個人,可他不是凡人,他有時甚至搞不清楚自己到底是不是人類.....
人會只看書上的文字一眼就推測出後面全部的發展嗎?人會無師自通無數人窮極一生都難以掌握的複雜知識嗎?人會像他這樣,在需要時可以變成一部無情的戰爭機器,吞吐生命,漠視死亡,把他認識或不認識的人全部送往血腥與泥濘之中,派他們去死嗎?
他好孤獨。
從手指的縫隙中,基里曼吐出一聲呻吟。
一秒鐘後,他放下手,那張臉上再無半點多餘的情緒。
泰拉的一天共有二十四個小時,馬庫拉格的一天要稍微長一些,但它仍按照泰拉時來界定今天與昨天.....
而在每個二十四泰拉時中,羅伯特·基里曼便擁有這微不足道的兩分鐘,來釋放他的情緒。他只允許自己花費一百二十秒在他的私人情緒上,除此以外的其他時間,他都是無血無淚的君王。
他轉身,回到托勒密圖書館內部。
片刻後,一名風暴先知來向他復命。白疤們的三名智庫在儀式中占據了主導地位,這點就連灰騎士們都承認了。基里曼難以從靈能者的溝通中明白他們到底是怎樣確認這件事的,但他充分尊重專業人士的意見。
而此人告訴他,他們應當即刻啟程,前往神聖泰拉。
「這是你從預言儀式里得到的啟示嗎?」基里曼問。
風暴先知點了點頭,隨後卻又搖了搖頭。
「這是什麼意思?」基里曼又問。
「我們的確得到了啟示,但並不是這個,大人。」風暴先知微微欠身,如是答道。「我們從中得到的啟示是......您的一位兄弟即將歸來,而您會在前往泰拉的途中遇見他。」
羅伯特·基里曼猛地從他臨時搬來的辦公桌後站起身。
「誰?!」他問。「哪怕是魯斯!」